姜洵收到密报时已是这天的深夜,还有三天,船便要到枫陵渡。

    他准备歇息,忽听见船舱外传来几声嘶鸣,便起身步出房间,立在甲板之上。

    秋风萧索,伴着绵绵细雨,一只通体墨黑的苍鹰正在船舷低空盘旋,翅影掠过夜雨秋色,声声唳鸣刺破长空。

    船上不便传递消息,若非事关紧急,影卫不会轻易动用飞鹰。

    他眸色转深,取出骨笛,轻吹哨号。

    黑鹰闻声迅疾而下,稳稳落在他舒展的小臂上。

    方才盘旋天际的摄人气势已尽数收敛,此刻黑鹰温顺地拱着脑袋,亲昵往他长指处蹭了蹭。

    这原是他从前在平凉府捡回来的,一晃数年,彼时的鹰雏已长成了一副凶戾的模样。

    从西北回来前,他本已将飞鹰放走,未料它一路紧随,跟着他回到了上京,索性将它养在身边,专为传递密信。

    飞快阅罢密报,男人眉眼微动,须臾拿定主意,转身回到房内写下回信。

    黑鹰也随着主人的气息而动,它飞到船舱外,在低空盘旋静静候着。

    待姜洵示意,它便悬停在半空,任由他将书信稳妥绑在爪上。

    “去吧。”男人沉声说道。

    黑鹰清唳数声,声音苍凉辽阔,像是不舍,也像是在道别,随即振开宽大羽翼,转瞬便隐入无边夜色中。

    少顷,江面之上,只余悠悠水声。

    他负手立于窗前,心底有预感,苏怀瑛一定能帮他的忙。

    ***

    翌日。

    天光还未大亮,韩继便被侍卫叫醒了。他打着哈欠来到姜洵房门前,拍两下脸颊,让自己清醒起来,正疑惑不知有何要事。

    待进了房门,便见到已穿戴齐整,端坐在书案后头的男人,神色疏朗,面如冠玉。

    韩继心中泛酸,他记得真切,昨夜将近丑时,他就寝前隔壁房内的灯还一直亮着。

    粗略一算,公子也就睡了两个时辰,怎的如此精神?

    见来人一副困倦的模样,姜洵丝毫没有打扰人清梦的愧疚。船已行至合适之处,韩继是时候出发了。

    “属下给公子请安,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姜洵抬眸看向他,神色温雅平静,“我记得你水性甚好?”

    韩继微挑了挑眉,点头应是,心里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回去收拾包袱,稍后便下船。”上首之人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口吻。

    仿佛听见了什么怪事一般,韩继的神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下船?

    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滔滔江水,难以置信地问道:“公子是说......在此处下船?”

    姜洵看向他,眸光沉静无波,半点不像在开玩笑:“不错。影伍会随你一起,你二人即刻折返回扬州,路上他自会与你细说缘由。”

    一旁侍立的影伍上前,作势请韩继出去,“韩公子快些吧,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收拾包袱。东西不必多带,拿两身衣服再带些银钱便够了。”

    韩继满心狐疑,视线在姜洵和影伍身上来回打转。

    他水性是好,可也不至于要凭着一身水性,一路游回扬州吧?

    影伍似是看穿了他,低声笑道:“韩公子莫胡思乱想,前头船便行至江隘处,江道收窄,水面平缓。大船虽不便靠岸,等到了那处,我们放下舢板,划到岸边即可。”

    原是如此。

    听罢,韩继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打算,“好,我即刻回去收拾。”

    片刻后,二人带着两个包袱,随船工到船身一侧。

    果见前方江道变窄,原来可并行四五条大船的江面,如今只能单行一艘大船。江面平稳无风,近岸处有平缓浅滩。

    待船驶近,稍偏离江心,船工便放下舢板,韩继和影伍相继跳至板上。

    船工咧开嘴朝他们笑,“二位体格健壮,孔武有力,像你们这样的,只消划一刻钟便能到岸上。去罢,正好趁此时无风无浪。”分明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韩继是个乐天的性子,此时见江岸近在眼前,心情也松快起来。晴日划船,他已许久未有过这般悠闲的日子,拱拱手,“得了,多谢哥哥相送。”

    才划几桨,舢板上咣当一响,从船上扔来一个小包袱。包袱上的活结松散开,露出里头用油纸包裹的几个煎饼。

    喻宁扶着栏杆,朝他们喊:“韩大哥,路上带着吃罢。”

    韩继闻言,扬起笑脸,朝小少年挥挥手,得意地朝影伍炫耀,“你看,我平日没白疼他。”

    影伍眯着眼睛侧身看向三层船舱,只见一个隐没在窗边的高大身影,心下了然。

    若不是主子吩咐,那混世魔王怎会这么细心,还会知道韩继尚未用早膳?

    但见他一脸自我陶醉,终究没有说穿,只在心中腹诽,这韩小公子怎么和他大哥差那么远?

    目送二人顺利到了岸边,姜洵方收回目光。

    踢踏欢快的脚步声传来,喻宁走到姜洵身侧,他朝窗外看去,船渐行渐远,那两个身影已模糊成了两团黑点,已看不真切。

    “叔父,东西都送去了。”

    人都走了,他收起了平日的恣意散漫,整个人都规矩起来。

    男人正准备退回去,只听窗下传来说话声,嗓音中气十足。

    “姑娘,奴婢瞧你近日走得多了,腿上也渐渐有力气了......”

    芳汀叽叽喳喳地跟在身后,陪着苏怀瑛在船上行走。她撑着拐杖,脚步并不快。

    因快要下船转陆路,届时坐轮椅多有不便,且林夫人曾叮嘱过,若想早日恢复,需得多走动,芳汀便趁着清晨人少陪她出来。

    昨夜落过一场雨,船身上还留有淡淡的水渍,仍能感觉到周遭清冽湿润的空气。

    似察觉到上方落下的目光,苏怀瑛心头微感,缓缓抬眸,窗边立着的人,正静静看着她。

    男人眉目清隽深邃,唇畔还噙着未完全消散的笑意,双手随意拢在衣袖里,任由清风吹起肩头落下的几缕墨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从他眼中窥见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昨夜之前,姜洵还在想,如何才能让欲求死之人转圜过来。不过数个时辰,一封来信便解决了所有难题,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今,他已有九成把握,她终究会踏入这一局。

    女子扬起瓷白的脸,脸上细碎的绒毛在日光下隐约可见,肌肤莹润通透。

    看见他时眉尖轻蹙,下一瞬便挪开视线,缓步离去。

    江风漫卷而来,拂动她身上的素浅青衣,衣角微微摆动。

    想起密报上提及的妆花云锦,姜洵无端生出一个念头来,那衣料若是穿在她身上,定然风华无匹。

    ***

    因快要下船,这几日仆从们都忙着整理行囊。想到不久就能到岸上,不用整日闷在船舱,气氛都渐渐松快了起来。

    然而松懈之时最易引起疏漏,这日傍晚就险些酿成祸事。

    闻见江风夹带的淡淡烟味,姜洵觉出不对。

    步出船舱,发现二层已冒起了滚滚浓烟,船头围了许多人,正探头张望议论不休。未免失去平衡,船工们站在高处,大声吆喝让众人往四处散开。

    舷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他朝来人问道:“出了何事?”

    侍卫禀道:“公子,是二层有人在屋里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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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未仔细看顾,不慎走了水,不过明火如今已扑灭,只燃了半个船舱。

    船工们已仔细验过,船体并无碍,只是船上过道狭窄,这浓烟还需一会儿才能散尽,公子还是待在开阔处为妙。”

    如今已是日暮时分,日头快要西沉,光线并不算足。

    浓烟从二层过道滚滚而来,往里看去,只见一片漆黑。

    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安。

    坏了。

    未及细想,他走回船舱内,往自己身上浇了半盆清水,取了巾帕捂住口鼻,随即跃下二层,长腿稳稳落在已空无一人的二层甲板处。

    身后的侍卫见状亦纷纷跟着跳下,只是被男人抬手拦下,“不必跟来,我只去看一眼。”

    过道窄,众人挤在一起反倒不妙。

    侍卫还想再劝,却见人已快步走了进去。

    弥漫开来的黑烟顿时将人裹住。

    他记得风禾说过,苏怀瑛已失味觉,不知道她的嗅觉是否还在。

    方才在三层环视一圈,四下里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她的仆人大多懈怠,危急之际恐怕不会有人记得她。

    已做了诸多准备,岂能让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她的船舱靠近二层甲板,只消几步便能走到。明火既已扑灭,快去快回看一眼,亦算不上冒险。

    隔着浓雾,虽看不真切,但已听见了几声女子的咳嗽声。男人循声走去,看见正半倚靠在门边的苏怀瑛。

    旋即,宽大手掌带着湿润的巾帕覆上她的脸。

    感受到女子身形一滞,正欲反抗,他用了些力气握住她纤细的后颈,淡声道:“是我。”

    苏怀瑛本在船舱内歇息,忽听见外头喧哗,心中觉得奇怪才走出门来。

    未料,一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浓烟。

    她被呛得难受,来不及把门关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高大身影忽然靠近。

    还未辨明来人,便感觉到脸上传来的凉意。他将一方湿帕覆在她脸上,在她脑后快速打了个结。

    他离她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苏怀瑛正欲躲开,便听见了耳旁传来熟悉的嗓音。

    被浓烟裹挟着,声线听起来比平日要低沉。

    “随我来。”话毕便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握住那截微凉皓腕,触手细腻,姜洵心底泛起一股异样,他用了些力气,拽着人从浓烟中走出来。

    及至到了开阔处,视线变得清晰,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苏怀瑛借机挣开,捏了捏被拽得一阵酸痛的腕骨。

    似不满她骤然挣扎,姜洵漠然看去,见她正揉搓着右手腕,上面环着一圈扎眼的红痕。

    当真柔弱,他想。

    视线相触,苏怀瑛朝他微微颔首,颇为诚心地道了声谢。

    难为他还记得她。

    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后,虽然在船上也偶尔碰过面,但双方都未曾言语,仿佛互相并不认识。

    浓烟漫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门前,难说是巧合,若非巧合,那便是特意来寻她的。

    见他衣衫半湿,发梢滴着水珠,看起来有些狼狈,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相径庭。

    萍水相逢其实不必如此,她心底虽觉得奇怪但也无心深究,反正很快就要下船了。

    女子脸上还覆着湿帕,远山眉下露出一双清亮无波的眼瞳。因被浓烟熏过,眼周肌肤染上一片绯红,看上去有几分柔娇怯弱。

    这回倒是没怪他多管闲事。

    “无妨”男人淡淡应了声,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时,左手悄悄捻住衣袖,在上面轻轻擦拭着。方才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指尖,让他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