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风禾远远瞧见苏怀瑛脸色时便觉得不对,直至主子走后,上前去看,果真发现苏姑娘双颊泛白,额上覆着一层冷汗,已有受了暑热的症状。
她忙将苏怀瑛推回船舱内,为她松开衣领,取了湿布敷在额间。让她服下自己随身带着的消暑丸后,又端来一盏菊花清饮。
一盏茶后,女子的双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不似方才涣散。
额间的湿发半贴在鬓边,素日清丽出尘的人此时半倚在床榻上,看起来如病西子一般柔弱可欺。
风禾正觉愧疚,是她故意将芳汀引走,好让主子有机会与苏姑娘单独叙话。也是她大意了,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异样。
歇息了一会儿,苏怀瑛觉得身体已好些,她向林夫人道了声谢:“多谢夫人照料。”
“不知芳汀去了何处?”她的气息尚未恢复,语声还有点无力。
那丫头啊,大概还在她房里睡着呢,风禾腹诽道。
她面上略带歉意,向苏怀瑛解释:“苏姑娘不必客气。唉,都怪我不好,我见芳汀那丫头像是没歇息好,便想顶替她一会儿来照看姑娘,顺势便让她在我房内歇下了。
谁知我回来找姑娘的路上耽搁了些功夫,让姑娘在日头底下晒了这么久,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幸好苏姑娘没有出事,否则我真是不知怎么才好.......”
苏怀瑛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她并非推不动轮椅,若是想走,自己随时可以回来。是她现在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只是在太阳底下多坐了一会儿便受不住了。
“不怪夫人。她歇在夫人处多有不便,劳烦夫人叫她回来吧。”林夫人已婚,芳汀一个未婚女子怎好在她那处歇息。
风禾猜到了她的顾虑,笑道:“这倒没什么。上了船后,我家官人晕船厉害,夜里也睡不好觉。未免打搅我歇息,他早便出去自己住一间房了。
不过,歇了这么久,我这便去寻她,免得耽误了差事。”
她不回去一趟还真不行,芳汀并不是真的缺觉,是她给她用了迷香,现在人恐怕还在熟睡中。若是无人打搅,只怕能一觉睡到傍晚。
正好来了个送午膳的丫鬟,看起来年岁也不大。见有人在一旁看着,风禾才放心回去。
回到船舱内,果见芳汀在榻上熟睡。风禾熄了迷香,又将屋内的几面窗子悉数打开,等气味都散尽后,取来薄荷药膏放在芳汀鼻子底下。
片刻后,听着林夫人的声音,芳汀渐渐醒来。
她感觉这一觉睡得尤其香甜,揉了揉眼睛问:“夫人,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风禾滞了滞,朝她尴尬地笑笑:“已到午正了。”
“什么……?”怎么睡了这么久,也不知姑娘怎么样了。
芳汀在床上摸索了两下,飞快披好外衣,来不及整理便弯腰匆匆将鞋蹬上。
见她如此慌张,风禾更觉愧疚,忙拉着她让她别急,又缓缓告诉她苏怀瑛有中暑之兆,今日需多喝水,晚点还需再服用一颗消暑丸。
小丫头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怨念,但转念一想,是自己贪睡耽误了差事,哪还有脸指责旁人。细细记下风禾的叮嘱后,便飞快出门去了。
回到船舱内,见苏怀瑛正在用午膳,人看起来还有点虚弱,但大体已无碍,芳汀这才稍微放宽了心。
“回来了。”
女子嗓音依旧平和,淡淡看了芳汀一眼,见她面颊红润,精神抖擞,果然是一副饱睡后的模样。
“嗯,姑娘都是我不好...我竟然睡忘了...”小丫头心感自责,说话语气也怯怯的。
她走到苏怀瑛身侧,取了一双干净银筷,“我来给姑娘布菜。”她记着林夫人的嘱托,多夹了几样口味清淡的菜式。
芳汀虽然年纪小,但平日并不是贪睡的人,今日突然在林夫人处睡去,确实古怪。
苏怀瑛心里有几分猜疑,但小丫头心思单纯,想来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便未开口,默默用膳。
***
先前被姜洵派下船探查的一行影卫,骑着快马紧赶,总算回到了扬州。一番打探,才知素绮此时也在扬州城内。
原来,素绮在收到其母病重的书信后,带着一行人赶回乡。到了家中,果真见母亲卧病在床。
完全没有想到女儿会突然回来,躺在病床上的孙氏又惊又喜。她病了有些时日,初时只是风寒,可吃了药总不见好。
她习惯了扛着,也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的缘故,并不想麻烦女儿,也未让人给她递去口信。不过乍然看见素绮,她仍十分高兴。
一行人在乡间待了几日,孙氏的病情虽然稍稍有好转,可是仍未痊愈,日常还有胸闷、麻痹之症。赤脚大夫来看过,还是建议她们早日去城里看看。
乡下求医问药究竟麻烦,且想到自己不日还要上京,若娘亲独自待在乡下,素绮也无法安心,最后还是决定将她娘接入城里。
素绮早年便在城内买了一套两进的小宅院,地段不算特别好,但胜在地方僻静,四周也是正经过日子的良民。
最重要的是,离玉瑚嫁的苏长生家不远,日后她去了上京,玉瑚还可替她看顾一下娘亲。
宅院里头本就有两个看门洒扫的仆妇,回去之后再添个丫鬟日常伺候也就够了。
打定了主意,也不顾孙氏的反对,素绮便自行安排起来。临走前,她还特意去感谢了隔房的婶子,若不是她及时传信,只怕孙氏的病情会耽误。
那婶子心里头正不安,她并没有把孙氏的病放在心上。人老了,哪个不是三灾五病的,孙氏自称没事,她也没有去给素绮传信的道理。
但没想到孙氏竟只是强撑,那赤脚大夫的话她也听见,这几日正庆幸素绮及时回来了。
听她说起传信的事,便囫囵应下。因此,一直到回了扬州城,素绮也未发现事情的蹊跷之处。
安顿好孙氏后,她去码头问过几次,因近来秋雨连绵,水路并不好走,最早的一趟船也得等到月末。
掐指一算,若是月末才出发,彼时姑娘已快到京畿,自己至少要晚一个月才能到她身边,心中顿感不安,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等着。
***
这日晚上,苏府内。
因近日在她娘亲和苏府两边奔波,素绮夜里才得空看账簿,等看完已是深夜。
从书房出来时还想,若是她像老太爷或是姑娘那样精于算数就好了,也不至于花费这么多时间。
夜风忽起,将引路的小丫鬟手上的灯笼吹灭了,她们都没带火折子,见月色清亮,且离得不远,两人便这么摸黑地走着。
待走到内院二门,竟瞧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从院中窜出来。
看身影像是个丫头,素绮悄悄跟上,看着她走回丫鬟歇息的院落。灯火渐渐明亮起来,她也看清了她的脸。
是此前在姑娘院里洒扫的丫头,进府不算很久。瞧她行迹可疑,神色慌张,衣袖里还揣着什么物件,肯定做了亏心事。
自老太爷仙逝后,府里人心浮动,丫鬟仆妇们夜间吃酒打牌竟成了常事,今夜本该在二门看守的仆妇也不见了踪影。
素绮有心整治,却因事忙没有抽出空来,既然今晚碰见了,正好杀鸡儆猴,好好纠一下这股歪风。
她悄悄回去叫起了一行心腹,带着人围住了院落,让仆妇们进屋逐间搜查。
院里有四五间屋子,其中东西厢房住的是稍体面些的大丫鬟,两人一间,其余的粗使丫头则四人一间。
素绮坐在正堂,漠然看着。
仆妇们直接闯进屋里,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耳边依次传来了丫头们的惊呼声和哭喊声。
厢房里的大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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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被惊醒,披好外衣出来正想喝止,可瞧见正堂坐着的人,顿时没了胆气,只立在廊下你看我,我看你。
其中有个大胆的上前问道:“见过素绮姑姑,不知姑姑可否告知咱们,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叫秋兰,模样生得俊俏,鹅蛋脸,水蛇腰。她原也是在苏怀瑛院子里伺候的丫头,因做事伶俐,素绮对她有几分倚重。
本来想让她跟着上京,只是秋兰以父母年迈为由婉拒了。她是府外头来的,父母皆在乡间务农,素绮也不勉强,索性让她留下。
见是她来问,她沉着脸说了缘由:“近来是我太过宽纵了,一个个的见主子不在府里便都放肆起来,做事松懈怠慢,敷衍了事。
如今竟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手脚不干净,若今日真查出些什么来,也休怪我不近人情,府里是断断留不得了,通通扭送到官府里去。”
秋兰这才注意到院门处守了好几人,见素绮脸色阴沉,她不敢多言,转身准备回房。
没想到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慢着——”素绮仿佛想到了什么,她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几个大丫鬟,“既你们也醒了,免得明日有人说我厚此薄彼,你们四人的房间也一并搜了。”
原本只打算搜查几个粗使丫头的卧房,这几个大丫鬟并不在她的怀疑之列。
可她突然想起,平日里粗使丫头私下也常巴结大丫鬟,为她们干些洒扫、洗漱的活,焉知不会将赃物藏在她们卧房内。
因而,临时决定一并搜检了。
四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反驳,秋兰还想说话,被素绮瞪了回来。
见状,她只好退在一侧,眼睛盯着鞋尖发呆。
过了片刻,粗使丫鬟们的卧房搜查完毕,仆妇绑了一个丫头,扭送到素绮面前。
正是她先前看见鬼鬼祟祟的那个。
“素绮姑姑,这丫头藏了不少东西,有香膏、赤金耳坠、珐琅粉盒还有蜜蜡串珠。”仆妇用小布包着,摊开给素绮看,全是些做工精细,到了外头便于出手的小物件。
人赃并获,她让人把这丫头拉到柴房看管,等明日天亮再扭送官府。
此时她还有些庆幸,八个粗使丫鬟出了一个贼,剩下的人都是手脚干净的,便吩咐其余人自行回屋歇息,随后又让仆妇进大丫鬟们的卧房内搜查。
见秋兰脸色不好,与她同一间房的菱儿关切地问:“秋兰,你怎么了?小脸煞白煞白的。”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说这话时并没有多想,可是落在旁人耳中却有别的意味。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秋兰身上,另外两个大丫鬟下意识挪了几步,和她们二人拉开了些距离。
经菱儿提醒,素绮这才发现不对劲。她看得分明,见众人朝自己看去,秋兰面上虽还佯装镇定,眼神已有了闪躲之意。
她立时有了主意,指着秋兰,“把她给我捆起来。”
身旁的仆妇听令上前,不顾秋兰的挣扎将她五花大绑。为免她咬舌自尽,又往她嘴里塞了厚厚的粗帕。
不多时,仆妇们也搜检完毕。
大丫鬟卧房中有些值钱的东西,不过经素绮一一验看,并没问题。有的是主子赏的,有的则是年节时府里赐下的礼,一应物件并没有超出她们的份例。
惟独一样。
从秋兰床头暗格里搜出一方锦盒,约莫一掌宽,盒面素净,看起来像是用来盛零碎物件的普通匣子,并没有什么特别。
然而当仆妇递上这个锦盒时,秋兰面上尽是慌乱。
素绮心头微沉,伸手取过锦盒,缓缓掀开盒盖。
待看清内里物件,顿时脸色大变。
凌厉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秋兰。
她身子一颤,瘫坐在地上,再不敢与素绮对视,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眼角处滚下了两行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