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有大船靠岸,附近的村民早早聚拢过来,或抬着竹筐、或挑着扁担,更有甚者赶着驴车,满载山乡野物赶来码头叫卖。

    筐中有树上采摘的野果、河里捞起的鲜鱼河虾,菜地里刚摘下还凝着露珠的各色菜蔬,活鸡活鸭被关在竹笼里等待宰杀。

    农户席地吆喝,手边摆着自家晒的干货,腌制的酱菜,更有农人手编的竹箩、草鞋和粗布帕子等,各色货物整齐排列,琳琅满目。

    船工们正忙着补货。旁的也罢,只是菜蔬水果和鲜肉实在难得,船上最缺的便是这些新鲜的食材,遂一筐筐地都买了下来。船上的人不少,这些量不过一两天就吃完了。

    素日冷清的码头如今挤满了人,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今日天高云淡,是个极晴好的日子。芳汀把苏怀瑛推到船头,自个儿也下了船想寻些野果来做糕点。

    女子默然看着码头上的热闹,似乎并未被感染。

    今日她享受的是身边的宁静。

    张瑞借口去为苏怀瑛采买药材,带着小厮,从村民处雇了辆牛车去了镇上,而赵嬷嬷则陪李嬷嬷下了船,李嬷嬷的病本是因晕船引起,如今靠岸,她岂能不下去走走,感受久违的地气。

    见平日里管束众人的管事都下了船,侯府其他仆从也耐不住船上的无趣,心思活络的,都求到苏怀瑛处,想下船逛逛。

    她无有不应。

    只不过,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打破。

    因听了姜洵的话,喻宁近日并没有去找苏怀瑛,每日都在船舱内乖乖写字读书,闲暇之余不过在他们三层甲板处扎扎马步,练练剑。

    今日见众人都下了船,船上安静了不少,他便想来寻她,没想到姜洵亲自带着他一道来了。

    在船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喻宁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时,如初相识般先与她问安行礼,端像个恭谨规矩的小公子。

    苏怀瑛发现他今日有所不同,脸上虽带笑,却不似往日活泼,待看清他身后的人时,她便明白了。

    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相貌出色,穿一身石青暗绫常袍,玉带束腰,身型颀长,看起来风姿清雅。眼瞳如点漆,看人时莫名令人感到一股威压,像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度,不似平常商户。

    见他与小少年一道前来,想必,这位就是他的叔父。

    男子身后几步,还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位魁梧壮汉,生得英武不凡,腰间佩短剑,亦不像寻常侍卫。

    一时,苏怀瑛有些怀疑此前对小少年来历的猜测。然则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她并未深究。

    “侄儿阿宁顽劣,想必给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在下先向姑娘道个不是。”男人嗓音清越,听起来十分谦和。

    只是,说与她道不是,脸上哪有“不是”的神情,眼底的审视自见到她后便未消失过。

    话毕,姜洵兀自在她身侧的长几落座。

    “不麻烦。”苏怀瑛挪开了视线,平淡地回了一句。

    原来小少年叫阿宁。

    她待人确实冷淡,也生就了一副好相貌。从前听闻苏府富贵,姜洵并无实感,如今亲眼见到府里出来的人,倒是理解了几分。

    她打扮得素净,身着梅花白立领长衫,下身一袭苍蓝纱裙。乌发只简单用一根玉簪绾起,周身不见珠翠,只是,青玉簪通透无杂色,玉种上乘,雕工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气度从容,比之世家贵女亦不逊色,身外之物皆可掩饰作伪,这般气韵,唯有多年的浸润和呵护才能养成。

    他察觉她曾有一丝打量,只不过这点微末情绪转瞬就荡然无存。

    听见男人拿自己当话头,喻宁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他很有自知之明,姜洵说的也似乎没错。

    苏姑娘说不麻烦,虽然是客套,喻宁却十分受用,渐得意起来。也是,他好歹救过苏姑娘两回了。

    见她如今坐着轮椅,喻宁疑心她腿伤复发,“苏姑娘的腿伤可是加重了?”

    “无事,懒得拄拐罢了。”

    “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姑娘若不嫌弃,不知可否为姑娘请脉,也算多谢姑娘赠予阿宁的玉佩。”姜洵趁机问道。

    他目光濯濯,唇角略带笑意,敛去了平素的凌厉和威势,看起来像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不必了。”她淡淡拒绝了,并未多思索也未说出缘由。

    喻宁只当她不信姜洵所言。其实,他倒真略通医术,不过擅长的是接骨、铁打等外伤。常年习武,加之在沙场征战免不了受伤,久病便成医了。

    “苏姑娘放心,我可以给叔父作保,他当真会。”

    本朝民风开放,并无什么男女大防,只是请脉,也无须避忌什么,但她介意的本就不是这个。对方来历不明,素昧平生,缘何无故为她请脉。玉佩固然贵重,但他们看起来也不像缺少此等身外之物的人。

    更何况,若是把脉发现有问题,那又当如何...?

    她觉得甚是麻烦。

    “我伤在腿上,把脉看不出来。”

    “多谢公子好意。”女子嗓音清冷、语调平和,言语间几乎没有起伏。

    姜洵看出来了,她自有主见,不是轻易受人摆布的人,此时也不强求,淡淡道:“无妨。”

    “倘若姑娘改了主意,可到三层寻我,此番登船,我们也备下不少良药。”

    三人又闲话一阵。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喻宁在说,姜洵搭话,苏怀瑛静静听着。

    待码头上的农户渐散,仆从们陆续登船,四周又热闹起来时,喻宁和姜洵才告辞离去。

    见过苏怀瑛,姜洵心底生出几分犹疑。她从未问起喻宁名姓,也不打探他们的来历身份,全无常人该有的好奇心。那种淡泊无绪的眼神,他也只在某些将死之人面上见过。

    这反倒令事情难办起来。他宁可她心怀不忿、步步算计,便是心肠歹毒,也胜过眼下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人有贪嗔痴欲,尚可借以挟制。若是无欲无求,又该如何让人听命,甚至为他所用?

    ***

    牛车虽走得不快,但在山路间行走还算稳当。幸而镇子离他们停泊的码头不算远,张瑞已提前向乡亲打听过,到了镇上可以赁到马,届时他快马加鞭,便能在晚间赶往六十里外的浔阳府城。

    出行前,永宁侯曾交待,到了浔阳府需到接头处互通消息,这也是为了防止路上出现突发状况。本来府城便是他们下一个停靠点,只是如今因大雾无法前行才停滞在那偏僻的小渡口。

    被苏怀瑛拒绝后,张瑞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不妥。他也没了主意,只好去找接头人商议,最好再要些钱。

    船主是个市侩贪财的,没有钱,在他的船上寸步难行。

    因而张瑞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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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借口,便带着小厮下船了。行前他算过,若是顺利,明日晚间就能回到船上,届时只需借口山路崎岖不好走,便不会让人起疑。

    路上,他心里想着要紧事,焦头烂额,并未留意到后方有几人赶着驴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今日是赶集的日子,山间不时可以遇见稀稀落落的三两行人和过路货郎,有的挑担,有的也赶车。

    等到了镇上已是晌午,张瑞匆匆买了几个煎饼,囫囵吃了两口,便即刻去寻快马。镇上也没什么好马,只好矮子里拔高个,挑了两匹尚且看得过眼的。

    一路快马加鞭自不必说,到了浔阳府时太阳已下山,暮鼓敲响,张瑞一行正好赶上城门关闭前入城。

    顾不上梳洗,他一路来到接头处,原是个绸缎庄。东家已闭门,但在看见他的印信后便将人请入屋后。

    他比原计划来早了几日,也不知道接头的人在不在,心里正忐忑。

    未料,只在屋内稍等片刻,便看见了熟人。

    林保在门外出现时,张瑞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跑了半日马,腿都快断了,此时已无法站直,积压许久的苦闷找到宣泄之处,倒豆子般把种种难处都说了出来。

    林保是永宁侯的另外一个心腹,因屡试不第,在县衙当上书吏,机缘巧合攀上永宁侯便留在了侯府,算是陆绍的幕僚。

    听完他的话,林保倒未着急。他提前两日便到了此处等候张瑞,听本地人说起江上起雾是常事,无风时大雾盘桓数日才消散,但今夜城里起了风,料想江上的浓雾应当要不了那么久便会散去。

    他宽慰张瑞,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各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对方,“侯爷知晓先前的银钱约莫不够,又筹措了些让我带来。”

    张瑞喝过茶,摸了一把沾满尘土的脸,接过银票,略带迟疑地问:“此事可当真没有回转余地?大姑娘生得如花似玉,我看比京里头的贵人生得还要好,侯爷多年未见,想也不知道她如今的模样。”

    他顿了顿,周遭静悄悄的,便压低了声音,问:“毕竟是亲骨肉,当真要行此险招?”

    “那可是马匪啊.....”

    听见这话,林保不屑地轻嗤一声,“如今说这话已晚了,万事安排妥当,只等着你们到悬马驿。”未了,他面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你以为此事侯爷便能作主?”

    “别说你我,便是侯爷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上头。”林保言尽于此,并未深说。

    张瑞对永宁侯官场上的事参与不多,知道的内情也不如林保。此时闻言,愕然不已。

    了不得!竟连侯爷也身不由己,上面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他不敢深思下去,也不再多言。

    二人又将此后的每个细节又合计了一遍,聊到深夜才去歇息。

    他们还不知自己说的话,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连藏在屋顶上的三个影卫都深感意外。

    他们奉命跟随张瑞,赶了一天的路,没想到在今夜听见了一桩如此骇人的阴谋。

    作为影卫,从前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朝中密闻也听得多了,饶是他们也不免惊讶。勾结马匪,劫杀亲生骨肉,实属罕见,说出去哪个敢信。

    三人合计一番,决定让影叁先行回去复命,另外两人继续监视。

    悬马驿应当就是永宁侯预备下手的地方,而此地正好是王爷此趟入京的必经之路,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