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褪去白日乔装的风禾来回禀近日所得。若是苏怀瑛在此,只怕也认不出这个容长脸、眉清目秀的姑娘居然是白日里见过的“林夫人”。
风禾自觉办差不力,心里忐忑不安,此时垂丧着头,等候主子的吩咐。
自从将目光放在苏府,姜洵心里便隐约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知道永宁侯陆绍此时极为缺钱。陆绍在户部任六品仓部司主事,官阶不算高,且差事忙碌又没什么前程,熬到头顶多是员外郎。
表面看来仓部司主事平日不过盘点粮仓、核算各地收上来的账以及核对损耗,实则经手的事情十分繁杂,还能接触到军饷、粮食和军中所用的一应器具。
陆绍在任已五六年,而这些年间,他手下的亏空累计有三万多两白银。这还只是此前一堆烂账里粗略估算的数目,实则可能更多。
本来陆绍无须担忧,因姜洵几乎可以肯定前户部尚书是他的同谋。若没有他予他的方便,陆绍难以在户部诸人眼皮底下做出巨额亏空。
然而,前尚书已因其他罪行在六个月前下狱,并自行在狱中了断。在他死后,新尚书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将旧账和库存盘点了一遍,这才发现了问题。
蛀虫自然不止陆绍一个,他只是其中一位。旁的人倒是好办,只是陆绍却有点棘手。因他手下的亏空不仅是银钱的问题,如此多的兵器不知流向了何处,他又在为何人办事?
要惩办他并不难,但为了保全一家老小却不一定会坦白,恐怕只会像他的老尚书一样,在狱中自裁。
姜洵不欲重蹈覆辙,这才隐忍不发,只待徐徐图之,一举找出幕后之人。
如今户部上下人员换了大半,陆绍已无机会再腾挪,他恐怕正愁不知如何填补亏空,掩饰从前的行径,以及,继续供养背后之人。
苏怀瑛,无疑是从天而降的一笔横财,陆绍怎可能坐以待毙。如今,她不仅是陆绍的生机,也是上天给姜洵送来的转机。
他原还不确定陆绍会如何行事,毕竟,他可用的法子不少。苏怀瑛是他的亲女,他可哄骗,威逼利诱,甚至将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
上回影卫取回的药粉已经风禾查验,原是败骨草磨成,败骨草性寒冷,可坏血,破坏筋骨,延缓骨伤愈合,若是长期服用,恐会导致瘫痪。
思及此,男人眸色变得幽深,看来陆绍已迫不及待,还未至京中就已开始布局。
此举正中姜洵下怀,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恶意,只盼陆绍行事再激进些,再不体面些,这样他便能一举攥住他的把柄。若他有耐心,籍着父女之情,徐徐诱哄,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不打草惊蛇的办法。
如今,他决意从陆绍手里保下苏怀瑛。
出乎风禾的意料,主子不但没有责怪她,还命她暗中保护苏姑娘,治好她的腿,最好寻个机会给她把脉,看身上是否有中毒的迹象或其他病症。
风禾心头微讶,下意识抬眸望向姜洵。谁料竟撞上一道淡漠、暗藏锋芒的视线,她心底一凛,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得了,今夜也别想睡个好觉了,她连话都没和苏姑娘说过几句,还要给她把脉?唉,她一个夫家做南北杂货生意的人,哪里有给人看诊治病的本事。
编…回去接着编。
***
翌日。
还未用早膳,赵嬷嬷和张瑞便愁眉苦脸地找到苏怀瑛。
他们今天一早得了船主的消息,有过路官船提醒,前方水路出现了浓雾,此刻无法通行。需在离得最近的渡口停泊几日,待浓雾散去之后方能启航。
苏怀瑛默不作声地听完,末了,只用眼神示意他们,她知道了,转而垂首,继续看书。
就因为这?找她做甚,她又不能做法让雾散去。
她一脸淡然,张瑞却无法不着急,按照侯爷的吩咐,他们必定要在八月十日前抵达悬马驿,绝不容有失。
本来上船前就已耽搁了些时日,现今船又得停几日,那日子便更紧了。船主含糊其辞,说不准要等多久,只说得看天时。
张瑞和赵嬷嬷私下合计了一下,若是两三日恐怕不打紧,可若是六七日,那便要出大事了。因而二人又去找船主,询问可有其他法子尽快赶路。
岂料船主暗示,若是多使些银子,雇条小船分出些辎重来,那他们可以拉大风帆,提速行船,话里话外就是钱的事。
又是钱。
张瑞手里哪还有几个钱。出发前,永宁侯给的盘缠已经用得所剩无几。为了撑场面,不让苏怀瑛起疑,他们大手大脚,银子如流水般往外掏,如今再拿不出多余的钱给船主。
本来想从箱笼中拿个物件给船主抵上,没想到对方是个没见识的,只认银子,而且还得是现钱,不能赊账。就算他们拿出侯府的名号相压,对方也不为所动。
气得张瑞直到了无人处破口大骂。天杀的船主,未上船时他好说话的很,没想到上了船即刻翻脸不认人。
他们只好想到让苏怀瑛出这个钱。
在苏府时,素绮不让嬷嬷们近身,连苏怀瑛的随身行李都是提前收拾好的。他们猜测,里头定然有钱。
张瑞委婉开口,将船主的意思相告。
赵嬷嬷也在一旁劝:“姑娘在路上没个安稳,早日上京也好早日舒心。如今不过是使几个钱就能办的事,老奴觉得这甚是合算。”
听他们一番拐弯抹角,苏怀瑛恍然明白,原是为钱而来。
果真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抬眸,见二人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眼底却透出不安,许是担心误了永宁侯的事。
想来要安排马匪劫杀他们一行,人数定然不少。为了掩人耳目,还要乔装打扮,又得提前排布。听起来便不是易事,其中稍有差池,只怕没等到她,就先等引来了官兵。
只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虽然无所谓生死,可还没有愚笨到要拿自己的钱,助旁人取她的性命。
“我无所谓,你们看着办便是。”
“难不成,堂堂永宁侯府连这些钱都没有?”素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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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翻过一页书卷,不疾不徐地说道。
落语轻飘飘,但在心焦之人听来,却分外刺耳。
二人对视一眼,张瑞拿定主意,苦笑道:“不怕姑娘笑话,此行花费甚多,老奴身上的银钱已不多,且船主又只要现钱五百两,因而只好先求姑娘。”
“待到了侯府,侯爷必是要把这些年亏欠姑娘的都补回来,岂会短了姑娘这几个钱。”
提起这事他便气血翻涌上头,脸不觉涨红,心里痛骂黑心的船主,趁人之危,开口就是五百两。
原来是五百两,瞧他们难办的样子,她还以为是五千两。
“我也没有现钱。”
虽是假话,但苏怀瑛说起来面不改色,眼角眉梢间依旧清清冷冷。
行前,素绮缝了些银票在随身包袱和几件衣裳里,只这些钱她还有旁的用处。
张瑞仍不死心:“不知姑娘那有多少,指不定凑一凑便够了。”
冷目骤然扫过张瑞,蓦地让他脊背发凉,没想到她也会有如此冷厉的神情,言语更是不留情面。
“我说没钱,聋了不成?”
“滚出去。”
声音未有刻意拔高,仍是往日的嗓音,可字字冷漠,不带一点感情。
一旁的芳汀如今已视苏怀瑛为主子,闻言作出送客的手势。见二人不走,她径直上手将人推出门外。
她从前本就是在厨房干杂活的,有的是力气,赵嬷嬷一时没站稳,径直摔出门去。
“哎哟——”
“姑娘,您再想想。”
砰——一声,舱门阖上,总算恢复了宁静。
暗处之人看见这一幕后悄悄回去复命。
船主是姜洵的人,且已易容。开船前自称是船主的兄弟,见二人长得有些相似,张瑞便未起疑。最重要的是,定金已付,恕不退还,他也就没有再仔细琢磨。
凌晨得知前方有雾后,船主便去回禀了姜洵,并且得了他的令要把这一消息告知永宁侯府。奇怪的是,侯府管事似乎特别焦急,起初竟想不顾安危,强令他穿过浓雾。
他断然拒绝了。外行不晓得这里头的危险也可以理解,只是他们表现得过于心焦,不就是接个小姐回京吗,何至于催命似地赶路。
船主直觉不对,便回禀了张瑞的不寻常。
姜洵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他们太急了。
恰巧,影卫又来回报,张瑞带了一个随身小厮准备下船,说要出去外头采买。
船在早上靠岸,正好休整几日。到附近的镇上买些粮油米面和蔬菜倒也说得过去,男人却直觉没这么简单,便吩咐几个影卫跟上,务必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
待诸事安排好,他心想,也是时候去会一会苏怀瑛了,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对她有几分了解,只是这还不够。
按他的计策,此后须她配合的事情不少,不知她能否豁得出去。陆绍到底是她的生父,若是个心思糊涂,拎不清的,护下她后反而心软替他求饶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