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中秋不久,苏怀瑛也启程入京。路上徐肃环对她颇为照顾,顾及她病愈不久,马车也并未赶得太快。
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行了五日,总算到了京郊。
徐肃环特地在城外驿站停下歇息一夜,好让苏怀瑛养足精神应对第二日的事。又将姜洵叮嘱他转告的,上公堂要注意的各项要事与她仔细说来。
第二日清早,他们才从京郊入城。
皇都之地,气象恢弘,与俏丽江南迥然不同。
还未入城便见青砖垒起的城墙高耸,连绵望不见尽头,雄浑气势扑面而来。
城外经过了兵马司的两道盘查。入城的人马虽多,但卫兵肃穆,行事不紧不慢,一切井然有序。
待入了城,只见楼台林立,屋舍楼宇连片,规划齐整。长街宽阔得可同时容纳数架双辕马车并行,两侧酒肆商铺旌旗招展。最难得的是门庭洁净,各家恪守规矩,未有人敢占用主街。
想来也是巡城官兵恪尽职守之故,才过去一小段路,便已见到三三两两的差役路过巡视。
坐在车内能清晰地听见路上的车马往来不绝,人声鼎沸。
一旁的风禾见苏怀瑛透过窗棂注视外面良久,有心想缓解一下她的心绪,便开口道:“今年是各地官员考满之年,还有藩王入京觐见,上京会比往年更热闹。”
帝王所在之地,又乃天下中枢,自是不同凡响,威严与繁华并存,叫人眼界大开。
“此行多谢风禾姑娘一路悉心照顾,怀瑛感激不尽。”她朝风禾看去,眼神沉静,面上露出感念之色。
芳汀还不知她们此行终点,以为稍后便能回到侯府,也笑道:“姑娘回府后先好好歇息,待过几日奴婢陪你上街,再好好逛逛。”
未料此话一出,车厢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风禾神色一滞,不知该不该接话。
“我们不去侯府。”苏怀瑛应道。
已快到京兆府,没必要再隐瞒芳汀,何况也瞒不下去。
“啊——姑娘,咱们要去哪?”小丫头不解,不去侯府,还能去哪?莫非姑娘打算在外头落脚?
“去京兆府状告永宁侯劫财杀人。”女子轻飘飘的嗓音在车厢内响起,夹杂在从外头传来的喧嚣声之间,听起来分外突兀。
芳汀脸上惊骇无比,她瞪大眼,不敢相信她的话,“姑娘......怎会?”
“姑娘可是侯爷的亲生骨肉!侯爷断断不会做这事的...”
她看向苏怀瑛,又看向一旁沉默的风禾。见她们的表情认真,心底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待还要细问,马车忽然停下,周遭的嘈杂声不知何时也已远去。
“苏姑娘,京兆府已至。”徐肃环下了马,立在车旁提醒道。
苏怀瑛未多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芳汀,语气带了几分凝重,“好丫头,日后再与你细说,你且待在马车里等我,莫要下车!”
“劳烦风禾姑娘替我看顾一二,怀瑛不胜感激。”说完她便下了马车。
芳汀是侯府的人,出现在公堂恐有不妥,说不定还要被关起来审问。京兆府尹乃天子脚下三品大员,比徐大人高出一级,且京官本就天然重于同级地方官员,若真闹出了误会,只怕徐大人的话届时也不顶用。
芳汀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心中焦急,下意识想随她下马车,却被风禾拦住。
“听你家姑娘的。”风禾抓着她的手劝道。
京兆府在街对面。
黑底金字牌匾高悬于门楣之上,京兆府三字遒劲有力。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全然敞开,四五个守门官差着铠甲,配长刀,站在数级台阶上踱步巡视。
透过敞亮的门庭,可见里头来往的几个官吏,青袍纱帽,银带乌靴。
“苏姑娘,请——”
身旁的女子并未动。
徐肃环抬眼望去,见她望着京兆府,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以为她心中畏惧,便安抚道:“姑娘不必忧心,我会陪同姑娘入内一起状告陆绍。”
几个人犯如今都在他手上,这场戏,徐肃环得陪她一起唱。
“多谢徐大人。”女子缓缓道,话毕,徐徐往街对面走去。
台阶上的官差早已注意到她。
女子一袭烟青立领长袍,领口绣有玉扣,下身配月白一色绣着水仙纹样的澜裙。容貌如画中仙子,见之令人忘俗。
待她走近,官差手扶刀柄,一人朝她问道:“此处是京兆府衙,不知姑娘有何要事?”声音不似平常那么冷硬,但也带着几分肃穆。
“来此申冤”她回了一句,随后径直朝右侧的登闻鼓走去。
官差们面面相觑,但不约而同地让开了路,并未阻拦。心中只觉稀奇,怪哉!竟有人来敲登闻鼓。见她生得如此美貌,还以为是何家贵女。
苏怀瑛取下鼓槌,敲响鼓面,朗声道:“扬州府苏氏女状告永宁侯陆绍勾结马匪,劫财杀人。”
她重复了好几遍。
官差们听得很清楚,众人面色骤然一变,见她表情认真,想她不敢拿如此要事开玩笑,立马派人小跑入内传信。
登闻鼓鼓声雄浑绵长,洪亮有力,一路传遍周遭几条街巷。
京兆府内,岑望修一身绯袍。他方才下朝回到官署,听见鼓声时,不紧不慢地喝下手边已晾好的茶水。
来了。
他年纪已过不惑,素日常带几分笑意的眉眼,如今只剩郁闷,沉吟片刻,似做好了心理准备,戴上纱帽准备起身。
正好,一差役从外头入内传信,口中高呼道:“大人,有人敲登闻鼓申冤,状告永宁侯陆绍勾结马匪,劫财杀人——”
岑望修敛了敛神色,和立在一侧的幕僚耳语几句,随即甩甩衣袖,肃然道:“去公堂。”
差役只觉今日的岑大人与平日相比有些不同,神情更为端严了,但也未多想,只当是登闻鼓响,案情重大之故。
苏怀瑛和徐肃环二人已被请入公堂上。后者向官差亮出了指挥佥事腰牌,言其恰好在巡视过程中撞破本案,救下苦主,人犯均已被他拘了起来。
他是四品官员,又与案件有牵连,官差也未拦他。
公堂外已汇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
方才来得早的人听清所状告之事,正叽叽喳喳地与后来的人分享。待岑望修到公堂时,嘈杂之声渐渐停下,只等着他升堂。
堂上站着两人。
堂鼓敲响,差役分立两侧,推官、书吏等几人坐定。
高呼升堂后,绯袍官员落座案前,沉声问道:“堂下何人?何事击鼓鸣冤?”
苏怀瑛乃平民,升堂须下跪回话,她微理了理长袍,屈膝跪在地上,身姿亭亭,眼眸微垂,答道:“民女苏怀瑛乃扬州府人士,此番前来状告永宁侯陆绍。为谋夺民女钱财,陆绍假意接民女上京,实则勾结马匪,在悬马驿布下圈套,欲置民女与一众仆从于死地。幸得平川府卫指挥佥事徐大人路过相助,民女幸而逃过一劫。”她从怀中拿出户帖,交给一旁的差役呈上堂以供查验。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公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声量不高,但窸窸窣窣,令人难以忽略。
京中权贵遍地走,堂下不少人没听过永宁侯的名号,待有人告之是个没落侯爷之后,才恍然大悟,难怪堂堂勋贵人家要作此等事。
立在一侧的徐肃环也上前回话,将当日自己如何在外巡视时无意发现马匪踪迹,随后顺势救下苏怀瑛一事娓娓道来。又呈上此前自己在平川府已录下的证人证言和仵作记录的尸格。
岑望修神色微凛。
“岑大人,受永宁侯指使的几人已被我拿下,此刻正在外头等候传讯。”徐肃环拱手道。
“宣——”
趁此空档,岑望修略微翻阅了上首的几个证言,签字画押俱全,问询时也有官差记录画印,心中暗忖,这摄政王当真是有备而来。
须臾,赵嬷嬷、张瑞和周戚并三个侯府幸存的不知情仆从都被带上公堂。他们两日前便已入了京,一直藏匿在不远处街巷中的库房内,由专人看管着。
岑望修逐一开始审问。
他问得仔细,对着赵嬷嬷和张瑞,何日、何时以及得了何等吩咐等细节都问了一遍,待赵嬷嬷再次提及“入京归宗”时,岑望修觉出几分不对来,他看向跪着的苏怀瑛,问道:“苏氏女,永宁侯与你是何关系?”
“回禀大人,永宁侯乃民女生父。”苏怀瑛缓缓道,眼睫微垂着,只神情淡然,仿佛此人只是个陌生人一般。
这话如落入公堂上的一道惊雷,连一旁站守的衙役都忍不住侧目。
两个推官早已发现了问题。这案案发地并不在京畿,原不应该由他们京兆府审问啊。
可惜往公堂上使了好几次眼色,他们大人都没看见,表情甚是专注。又见外头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已围得水泄不通。若是此时不审下去,推诿到刑部,恐又遭民间非议,这下真是骑虎难下。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得了,竟然劫杀亲生骨肉。”
“这侯爷心那么狠?”
还有人质疑,“不对啊,那永宁侯姓陆,这姑娘不是姓苏吗?”
他们说话声虽不大,但在公堂内不难听见。
衙役高呼了几声“肃静”,噪杂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苏怀瑛朝上首解释道:“回禀大人,民女先母不欲被贬为妾,与陆绍成亲不到一年便和离归家。民女随母姓,自幼在扬州苏家长大,并未记入陆氏族谱。”
父杀子,和无血缘关系之间的人相杀在律法上却有不同刑罚,前者要轻得多。不过永宁侯若勾结马匪属实,且因其主谋杀人,这已是可判斩刑的重罪。因而,他和苏怀瑛之间是否为血亲也不是那么重要。
不过,此事还是须传唤了永宁侯后再行查问确认。
方才差役来传信时,岑望修当即遣了几位得力差役跑一趟将人传来,免得他提前收到风声,消灭罪证。
此刻,户部官署外,几位差役正在街上等着陆绍。
见到他们时,陆绍面露诧异。
一位领头的衙差上前拱手道:“劳侯爷随在下到京兆府走一趟,府尹大人有些事要问问侯爷。”
陆绍心中狐疑,客气道:“不知是何要事?本侯如今还在当值,不可擅离职守。”
思及他如今还是勋贵,若坦白了只怕不愿跟他们走,在大街上闹起来还真不好看,衙差遂决定诓他,“贵府的马车在街上冲撞了贵人,还请侯爷尽快,贵人还在京兆府内等着呢。”
闻言,陆绍嘴角抽了抽。他不疑有它,还在暗骂不知是哪个混账给他惹事。他们和二房、三房的人未分家,也不知是哪个不成器的子侄。
他向差役打探,但几人显出不耐烦来,催促他上马车,“侯爷还是别耽误了,咱们弟兄会替侯爷告假的。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指不定很快便回来,不耽误侯爷的差事。”
官署离京兆府不算远,半柱香后,陆绍还未想明白是谁惹来祸事便已到了京兆府。
因公堂门口人头攒动,观者如云,他们走了侧门入内。
待陆绍到公堂时,岑望修已审问完了赵嬷嬷和张瑞,二人的说法大同小异,都言是受了永宁侯威逼。
看见堂上戴着镣铐的赵嬷嬷和张瑞时,陆绍登时呆立在了原地,连站立一旁的苏怀瑛都没有留意到。
差役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侯爷,请吧——”
陆绍只觉脚上灌了千斤重的铁锁,他艰难挪步,霎那间千头万绪在脑海中翻涌起来。
他咽了咽唾沫,众目睽睽之下强打起精神,向上首拱手,“下官见过府尹大人。”
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赵嬷嬷和张瑞,陆绍佯装疑惑,“不知府上二位奴仆可犯了何罪?”
他是勋贵,又有官身,在公堂回话不必下跪,只岑望修品级远在他之上,因而言语甚是客气。
那两人垂头丧气,他们早就被提点过,若要保住家人,到了公堂上该如何说话。自然,他们早已认定永宁侯欲置他们于死地,对他的忠心也已不复存在。
岑望修未答,抬手指向堂下的女子,“永宁侯,你可认得她?”
陆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和苏怀瑛四目相对。
他瞳孔一缩。
在那张脸上端详了片刻,便认出她来了。平心而论,她生得和她亲娘有五六分相似,可又比她更为出色。
男人嘴唇动了动,“可是......怀瑛?”
苏怀瑛望向他,并未说话。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身影对上,岁月匆匆,他比从前苍老了些,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面容依旧儒雅。只从外表上看,谁能想出一身锦衣华服的侯爷会做出那样的事?
诸多目光落在这二人身上,视线在他们脸上逡巡着,只为了在他们面容上找到几分相似之处。可若真要细说哪处像,又难以说清,只是模糊觉得父女俩都属容貌出色的一类人。
苏怀瑛从前还未想过,二人再次相见会是在公堂之上,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堪称荒谬的方式。
“永宁侯,苏氏女与你是何关系?”
陆绍转过身来回道:“她是下官之女。”
此时,他隐隐猜到了她今日出现在公堂之上的缘由,声线有些不稳。
“苏怀瑛状告你为侵吞钱财,勾结马匪,于悬马驿劫杀她,陆绍你可认罪?”堂上之人陡然厉声喝问,声如洪雷,轰然砸到陆绍头上。
这声诘问把他打得措手不及,四周鸦雀无声,连外头的百姓都忍不住屏气凝神,竖耳细听他如何回答。
“大人,冤枉啊!这简直是一派胡言...”陆绍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重稳心神,回道:“请岑大人明鉴,怀瑛是下官的亲生女儿,下官怎会做出此等有违天理人伦之事?下官为接她归京,在府里准备了许久,还特意提前翻新了院落。过去一十八年,我未尽到人父之责,如今只想好好弥补这个女儿。”
“何况,通匪乃是重罪,我本就有爵位在身,又是朝廷命官,岂会知法犯法,做这杀头的勾当?”
“请大人明察,其中定然有误会。”他朝岑望修深揖一礼。
随后又看向苏怀瑛,眼底含着热泪,“怀瑛,爹爹怎会下此狠手对你,你莫被人所误!”
他方才就已发现她身侧站了一个英壮男子,不知是何身份,但见他坦然立于堂上,想必也不简单。
听见这番话,徐肃环不得不佩服陆绍的脸面和演技,也不知这眼泪是为谁而流。
跪在地上的周戚也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敢做不敢当,当真令人不齿,难怪堂堂侯爷落魄潦倒到觊觎女儿的资财。忽然有点怀疑,苏怀瑛当真是他的女儿吗?那日她在悬马驿里看见他时,可是眼都不眨。
思及此,他朝一旁看去,只见女子目光落在陆绍身上,像在打量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人已到齐,岑望修决定让这几人与永宁侯对质,便先从他的心腹张瑞开始。
张瑞被提到堂前,在永宁侯身侧跪下。他垂首盯着地面,不敢直视旧主。岑望修等得不耐烦,猛地一拍惊堂木,高声斥道:“说话!”
猛然被这声响一吓,张瑞身子微颤,正准备开口,只听得身旁一道寒凉声音响起,“张瑞,你可要想清楚,莫要在公堂上胡言乱语。如今岑大人和本侯皆在此,你若是受人所胁迫,不妨坦言,自有我们为你作主!”
张瑞暗自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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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侯爷,大势已去,您莫要苦苦挣扎了!”带着哭腔,这话仿佛是对他最后的劝告。
陆绍心头一沉,但仍咬紧牙关,未作表示。
“回禀大人,草民所说句句属实,草民该说的方才都已说尽......”他补充了两句,“近些年侯府一年不如一年,早已入不敷出,有时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拖欠,正是因此,侯爷才打起了大姑娘的主意。草民所言做不得假,大人只要拿来侯府账簿一看便知。”
这算是永宁侯的动机。
陆绍驳斥了他,“一派胡言!侯府账面虽不好看,但在郊外还有田地、田庄,何至于像你说的那样?至于拖欠月钱,那是夫人治家不善,账目暂时未理清罢了。”
轮到赵嬷嬷时,她比张瑞多了几分胆量。因李嬷嬷死在她面前,如今想来还心有余悸,她便将永宁侯为了防止苏怀瑛逃跑,如何在南下前吩咐她在扬州趁机在马车上动手脚之事也说了出来,还有那败骨草磨成的粉,也是陆绍让她去药铺买来,药铺或还有记录,可自去查验。
陆绍也一一否认,甚至还当堂怒骂赵嬷嬷蛇蝎心肠,竟然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周戚只说了一句,“弟兄们的路引都是侯爷办的。”
此话对陆绍而言犹如五雷轰顶。
他心中惊骇,面色忽然变得如纸一般苍白,两唇因紧张而忍不住抖动。
这几个马匪的路引确实是他派林保去办的,他给过他自己的印信,张瑞已在此,而林保不知去向,怕是凶多吉少。
徐肃环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函,走上堂前,呈给岑望修。
这是王爷给他的杀手锏。按他的吩咐,必定要等到陆绍在公堂上一一辩驳,坚持许久后再拿出来,为的是一击便中,杀人诛心。
现在是时候了。
岑望修从差役手上接过信。
信上赫然写着请托事宜,让收信人办四人路引,其上还有这几人的身形相貌和年岁描述,其中一人的面貌特征和周戚相对应。信上虽未署名,但留有印鉴。
“大人请看信末的印鉴,和张瑞身上搜得的印信上一模一样。”徐肃环提醒道。
张瑞那份印信便是他去浔阳府绸缎庄与人接头时所用。
岑望修两相一核,果然一样,且其上的字迹也是同一人所书,他猜测这应是陆绍本人的字迹。
此时,张瑞忽然开了口,“回禀大人,信上所留的印鉴乃是侯爷随身带着的”他抬手指了指,“如今便放在侯爷腰间的墨绿荷包里。”说完垂下眼,只看向眼前的方寸之地。
岑望修使了眼色,差役眼疾手快,从僵立原地,面上血色尽褪的陆绍腰间扯下荷包,呈到堂上。
陆绍被差役擒住,他跪在地上望着张瑞,难以置信般骂道:“背主的狗奴才!”
打开荷包,里头果真有一方金印,印面与两个信函所留一致。
岑望修朝下首之人喝问道:“陆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辩?”
他自然无话可说,知道大祸临头,一股绝望之感爬上了他的脊背,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男人闭口不言。
因他有官身,又有爵位,不能贸然用刑。见此情状,岑望修下令,“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已无从辩驳,也不必多言。来人,把陆绍收监,听候发落!”
陆绍瘫软无力,差役一边一个,把他架走。
只走之前,他回头和那立在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女子对视一眼,嘴唇微微嗫嚅两下,似是要说些什么,但差役未给他这一机会,将人拖走了。
公堂上说了些什么,苏怀瑛已记不清楚。
她只是无端在他出现时,想起八岁那一年,她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年她随苏家商船行至临安,夏夜暴雨,船停泊在渡口,她无意中偷听了母亲和嬷嬷的对话,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如今在湖州为官。
她第一次起了好奇之心,想知道他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便向母亲提出要见他一面。母亲别无二话,翌日便让船溯游而上到了湖州。
初见时,他的身侧伴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夫人,还有她的异母妹妹。
她在湖州小住了一个月,入府和妹妹一同泛舟采莲,只为找到机会多见他一面,可他见到她时脸上毫无喜色。
直到夏至那日,妹妹的生辰宴,她绕在父母膝下嬉笑,拽着他的衣袂撒娇。
那一夜,苏怀瑛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误闯此地的外人,打扰了他们的阖家团圆。那是她平生第一回落荒而逃,翌日便不辞而别离开了湖州,从此再未提起过他。
后来她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年母亲和他的和离很是不欢。而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他,本应对他唯命是从的母亲的倔强和不愿低头。
“苏姑娘——”
耳畔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来,那双如云山雾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浅浅水色,差役看得一愣。见状,徐肃环从他手上拿来方才堂上记录的证词,让她看过无误后签字画押。
未料,此时意外陡生。
赵嬷嬷在一旁等候画押,无意间瞥见外头围观的人群里头站着一个熟面孔,她眯眼看去,发现自己果真没看错,是芳汀。
她的神情正好被上首的岑望修看在眼里,他登时冷声诘问。赵嬷嬷哪敢欺瞒,便说了芳汀的来历。
堂上诸人皆听得一清二楚。
外头的百姓一听,都下意识走远,狐疑地盯着芳汀。
岑望修命人将她带到堂上审问。
“冤枉!奴婢没有害过姑娘,奴婢根本不知侯爷所为!”芳汀一路喊道。
她在马车上一坐便是半天,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传出来的话越来越离谱,她便趁风禾去买吃食时下了马车,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未料居然被眼尖的赵嬷嬷看见。
苏怀瑛也上前为她说话,语气有些着急,“回禀大人,这丫头年纪小,回京的路上是她一路贴身照顾我,若有害人之心,早已下手。望大人明鉴,马匪来时,她还挡在我身前欲救我。”
徐肃环也禀道:“岑大人,这丫头我在平川府时审问过,是无辜之人。”
岑望修脸色沉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岂能他们说什么便信什么,冷声回道:“她与本案到底有没有关联,本官自会查清,必不会使一人含冤。”
在他眼里,芳汀由赵嬷嬷亲自挑选,又贴身照顾苏怀瑛,有赵嬷嬷多番谋害在前,岂能不好好仔细审问。
堂下的百姓也议论起来,“说这丫头半点不知情,谁信?”
“不错,便是没有谋害,只怕也是知情不报。”
按刑律,芳汀和赵嬷嬷是同行之人,若知晓赵嬷嬷谋害苏怀瑛而不报,罪同包庇。
“来人,将她收监审问。”岑望修吩咐完后便退了堂。
徐肃环虽气闷,但也理解他的做法。京兆府是他的公堂,外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他轻易受他人摆布,往后还如何让人信服,又如何断案。
差役们上前把芳汀带走,走前她眼中含着不舍,看向苏怀瑛。她已被关过一次,其实心中并不那么害怕,甚至还乐观地想,上一回自己安然无恙地出来,京兆府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她,就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家姑娘。
苏怀瑛只能目送她被带走,此处是公堂,不容自己多言。
见她眉间覆上一层忧色,徐肃环上前宽慰道:“苏姑娘莫担心,料想这丫头不会受什么罪,只待查实无辜便能放出来。京兆府纲纪还算严明,岑大人亦不是什么酷吏,应当不会苛待于她。”
“嗯”苏怀瑛应了一句,目光随着芳汀远去。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