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兆府出来时天色已暗,一日未曾进食,又在公堂上久跪,苏怀瑛走路已有些不稳。
待上了马车,风禾已备好蜜水和几样易克化的糕点,好让她垫垫肚子。
没看好芳汀,自觉有负苏姑娘所托,风禾心里感到不安,但此时说什么也晚了,只好神情窘迫地陪坐车内。
把人送到青石巷,她便要回王府了,日后不知还能否与苏姑娘相见。想起一件事,她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锦盒,里头装着剩下的数千两银票。
“苏姑娘,公子已为姑娘备好住处,姑娘可安心住下,这银票还请姑娘收回去罢。”风禾把锦盒递给苏怀瑛。
苏怀瑛未接,“怎好让章公子破费。”
风禾一时语塞。王府虽然削减了用度,但府里没有其他主子,还不至于连这点钱都花不起。
她劝道:“今夜之后,我便不能陪在姑娘身边了,届时姑娘的住处里会有旁人伺候。这些钱姑娘可留着傍身。”
“还有,姑娘体内的毒素已拔除,往后只需好好调养便可慢慢恢复。只是,切记要养心养性,不可再损耗心神。”
苏怀瑛坐着朝她点了点头,“这段时日多谢风禾姑娘照顾,我心中感激不尽。”
风禾露出了笑容,“都是我的份内事,这些时日和苏姑娘相处我也甚是愉快,日后还望姑娘多保重。”
马车行进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绕着摄政王府外大街转入窄巷时,骑在马上的徐肃环还暗自思忖,都住这么近了,何须大费周章,还不如直接住进王府。
苏怀瑛下了马车,只觉巷子里异常静谧,只正中一处宅院门前挂了灯笼,在门外投下斜长的灯影。
窄巷并不长,只有三户人家,另外两户门前已生杂草,可见许久未有人住。
她初来乍到不知晓,此处靠近皇城,本是寸土寸金之地,可惜离摄政王府太近。这些宅邸的主人非富即贵,住在摄政王眼皮底下,迎来送往多有不便,因此几年前都陆续搬走了。宅院按市价卖无人接手,低卖又不合算,索性空置在此,日后再作打算。
徐肃环把人送至门前,并未入内。他告知了苏怀瑛自己在京中的落脚之处,嘱道若有事可差人去寻他,随后带着卫兵告辞了。
此处是王府周边,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影卫,除了皇城内,怕是没几个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怀瑛随风禾入内。
这是个三进宅院,府里人不多。两个门房,几个负责洒扫的仆妇,还有两个伺候她的女使,年纪都在二十上下,一个名为知慎,一个名为知娴。
看见随风禾入门的女子时,二人眼底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几分惊艳,但面上仍然稳重,朝她规矩地行了一礼。
知她一日未曾进食,便由知慎带她先去用膳。
“苏姑娘请随我来——”她上手扶了一把苏怀瑛。
风禾把调养的方子交给了知娴,又交待了几件旁的事,将不多的行李都交给知娴打点归拢,随后便回了王府复命。
奔波一日,苏怀瑛已十分疲乏,用完膳后便去沐浴了。
许是在公堂上跪得太久,才发现右膝上的淤青竟又变成紫黑。指尖触上去时却没有感觉到强烈的痛感,她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此前用过药的缘故。
因是初次相见,还不习惯让两个女使近身伺候,沐浴时便只让她们在外候着,二人也没发现她膝上的伤。
这期间,知娴和知慎已替她整理好床铺,待她沐浴后便可歇息。
“二位姑娘下去吧,我这无须伺候。”女子坐在榻边,还未完全干透的长发温顺地垂在一侧,眉眼清清冷冷。
她的嗓音柔和,偏生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
听她如此吩咐,二人应了声是后便退了出去。来之前她们已受了叮嘱,不可泄漏王爷的身份,是以在苏怀瑛面前也不敢多话,免得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待走远了,二人才低声说了两句。
“这位苏姑娘生得真美,可性子瞧着很是冷淡。”
“是,不过这也是好事。她不打探...公子的消息,咱们也不必想法子糊弄她了。”
烛台上的灯花滋滋轻响。
苏怀瑛半靠在榻边,眼眸微垂,脑中不由得想起离开公堂时听见的几句议论,
“你看这位姑娘,看起来柔弱,居然敢上公堂状告亲爹,不是个简单的...”
“我看她的性子和永宁侯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无情!”
“瞧你说的,本就和永宁侯相隔千里,被他买凶杀人,难不成还能当此事没发生?”
苏怀瑛眨了眨眼。
兴许,她与他真有几分相似。他与外人串通夺她性命,她也与旁人共谋将他置于死地。他们都不在乎对方的死活,一样的无情。
陆绍今日被收监,若无意外,他已不可能活下去。
可她并不感到畅快,心底反而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有几分悲凉、有几分怅惘,还有几分茫然。
***
深夜,京兆府内,几人趁夜而来。
岑望修立在地牢门前,见到来人时俯身欲行礼。
一道冷冽声线率先响起:“不必了。”姜洵不欲耽搁太久,便免了这些虚礼。
闻言,岑望修直起身,拱手道:“人已关在牢内,臣给殿下带路。”随即转身先走下台阶。
地牢中的湿寒之气夹杂着经年淤积的霉味涌上来。里面空荡荡,只关了陆绍一人,他被关在最里一间。
为防止人自戕,他的四肢均被嵌在墙上的铁链锁住,嘴里还塞着棉布。
听见狱卒开启牢门的响动,挂在墙上的人睁开眼。可惜,他的囚室内未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竖起耳朵,只听见好几人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便到了自己身前。
穆闻舟点燃了一侧的烛台,牢房内霎时燃起了亮光。
还不适应突如其来的灯火,陆绍眯了眯眼,片刻后才睁开。
待看清来人时,面如死灰的脸上如这间逼仄的牢房一般,登时亮了。
他的心中升起了最后一丝希望。
将旁人都挥退后,牢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陆绍,知道本王为何而来吗?”男人淡漠的声音在昏暗死寂的囚室内响起,在空旷无人的地牢内显得尤为清晰。
姜洵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扫来,“若想保你家人,好好想想该如何回本王。”
陆绍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摄政王今夜能来,就是在给侯府一条生路。通匪是重罪。往大了说,府内成年男子可判斩刑或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侯府上下倾覆也不过转瞬之间,多年的家业从此便败落在他手上。
此刻,也只有眼前这个手眼通天的人能保住他陆家最后的血脉。
他嘴里塞的东西已被取下,被铁链紧锁着,丝毫动弹不得的人面上露出几分自嘲,“罪臣知道王爷想问是何人指使的我。”
“只可惜罪臣无能!替他办事多年,根本不知晓他的身份!他行事谨慎,从未主动联系罪臣。从前是姚宗益直接向罪臣下令,自他死后,便是刑部侍郎康守正与罪臣联络。”
姜洵眉头微皱。
姚宗益便是半年前在刑部自杀的户部尚书。其时,他便怀疑过刑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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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应,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没想到居然是康守正,他在朝中向来中立,竟隐藏得如此深,想来也是他给了姚宗益自裁的机会。
“也是他让你劫杀苏怀瑛?”姜洵忽然问道。
“罪臣若说是,王爷可信?”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震颤,“罪臣为他做的事情太多了。自姚大人出事后,我便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轮到我。为了掩饰,我已从侯府陆续拿了一大笔钱想把亏空填上,可不够!根本不够!”说到此处,他的情绪颇为激动,面色涨红。
“账目太乱了,有的账本不是我经手的,但也记在了我的头上。待算总账时才发现这亏空是个无底洞,就算把整个侯府赔上也不可能填上。”
“其实,数年前罪臣便陆续收到了苏家的来信。她的母亲病重,苏成渊又年迈,苏家为日后打算,想将怀瑛托付给我。”他抬眸看向姜洵,眼神直直的,似在脑中回忆,“我当时当真没有想过要害自己的亲骨肉!直到半年多前,苏成渊病重,让我安排人下扬州接怀瑛上京归宗。可他不知从何处知晓此事,他居然知道......
我收到苏家的信不久,他便让姚宗益传来密信,让我假意接女儿归京,路上安排马匪劫杀。人马都是他安排的,只有那四个马匪的路引是罪臣办的。”
说完,他垂下头。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圈套,彼时他已是一颗被放弃的棋子,劫杀苏怀瑛不过是为了在他身上榨取最后一丝价值。
可惜他别无他法。即便再来一次,兴许他还会选择牺牲这个多年没有见过面,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的女儿。这么多年,他从那人手里也拿到了不少好处。否则,偌大的侯府早就支撑不住,败落许久了。
早知苏府有内应,姜洵此时也不十分惊讶,他又细问了陆绍私挪兵器的事。
原来是钻的库房的空子,他的手段也说不得如何高明,无非就是在有人来申领时多报数目或者虚报损耗。
守卫库房的几个戍卒已被他收买了,只要是由他签印的放行帖,他们都不会仔细搜查。至于兵器的去向,陆绍并不清楚。他只须在文书记录上动动手脚,在巡检时做做样子便可,后续的事情那人从未让他参与。
一个时辰后。
姜洵从地牢里走出来。
岑望修还候在门外。
姜洵看他一眼,淡淡道:“最快明日早朝,弹劾你的奏章便会出现,岑大人今夜可做好准备。”
岑望修嘴角一抽,垂首应道:“臣谢殿下提点。”
不远处的几株修竹在灯影下微微晃动,秋风穿过簌簌作响的竹叶。
那疏落的缝隙间露出一轮残月,此时已是三更。
回到王府依旧未能歇息。
“传信给管钦,让他将库房兵器、粮草申领等事宜重新理出一个章程来,日后任何人来申领,若无主事在场检验,均不得放行。”男人沉声说道。
“是”穆闻舟在心底记下。
顿了片刻,又想起陆绍本想烧毁的账册,姜洵大致看了,这是陆绍自己做的一本明账,又吩咐道:“把陆绍那本账册也送去给他,让他私下再核验一遍。再通知影卫暗中盯着康守正,不必盯得太紧,小心为上。”
康守正乃刑部侍郎,品级不低。先是户部尚书,又是刑部侍郎,不知对方手里还有多少人。除了陆绍的话,并无其他证据,姜洵还不打算贸然把人拿下,只待顺藤摸瓜,看看从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穆闻舟一并应下,见天色不早,“殿下先去歇会儿吧,不多久又要上朝了。”
暂时想不出其他要紧事,姜洵先去沐浴更衣,洗去那股在地牢内沾染的潮湿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