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快马加鞭,姜洵一行在离开平川府后不久便回到上京。
他先入王府梳洗一番,才换了朝服入宫觐见。
延经堂是宫中讲学授课之所,小皇帝每日要在里头待大半天。堂内两面高墙立着通顶书架,层层隔板之上,经史子集等各类书卷罗列,墨香溢满一室。内侍日日勤扫,书册上纤尘不染。
此刻,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内侍屏气垂首侍立。少年天子一身赭黄盘领常服端坐案前,眉宇间藏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纵使已静坐读书良久,依旧心无旁骛,不急不躁。
外间有一内侍轻启朱门,脚步放得极轻,趋至案旁低声启奏,“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求见。”
闻言,姜烁双眸一亮,面上虽仍摆出持重的模样,但嗓音已透出几分雀跃,“快请。”
时隔数月,皇叔终于回京了。
来人身着玄色织金蟒袍,行走间妆花缎在天光下泛着柔润光泽,金蟒绕于胸前,形容肃穆,威仪自生。
行至案前,姜洵敛衽行礼,“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男人嗓音温润,落在少年耳内甚是亲切。
“皇叔免礼”姜烁顺手挥退了内侍,待他们都出去后才从那雕龙圈椅上起身走向姜洵。
他不过才十岁,登基已四年,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但在见到亲近之人时哪还能维持往日的伪装,此刻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少年仰头盯着姜洵打量,似要看看他这几个月有无变化,表情添了几分鲜活。
左看右看,只发现皇叔脸颊瘦削了些,“皇叔,你瘦了。”
“你快看看我——”他展开双臂,凑到姜洵面前。因与姜洵亲厚,在他面前连自称“朕”都免了。
男人微微一笑,微微躬身将他抱了起来,感受了一会儿他身上的重量,才把人稳稳放在地上,抚着他的发顶温声道:“陛下长高了,也重了。”
姜烁笑着道:“我都有听皇叔的,每日好好读书习字,还有好好习武。”他出生时不足月,自幼体弱,但自从随着太保习武后,身体已好转不少。
久未见面,他心中积攒了不少话,拉着姜洵坐下细细说来。
片刻后,姜洵才谈起朝政。此番他离朝三个月秘密南下巡视,一是为避开朝中对他愈演愈烈的攻讦,二是为南下查看东南防务。
四年前他收回三府之地大败北戎,虽然北戎已休养数年,但有秦、卫两名大将在西北镇守,尚且不构成隐患。然则东南水匪和海盗却有愈演愈烈之势,威胁东南防务。其中,尤以诏安府为甚。
诏安府与江南接壤,辖内多山,临海地势险要,且全境水道密布,河道大多与入海口相连。水匪藏匿在海边峡湾或河道隐秘处,进可功,退可守,近年来频繁劫掠过路商船,气焰十分嚣张。
此前,当地指挥使曾组织过几次清剿,但效果并不显著。长此以往若放任水匪壮大让其连绵成势,恐其会顺着河道深入江南,日后留下大患。
因而,三个月前都察院左都御史宋廷岳,借削藩一事发难,携众御史弹劾摄政王行事独断专行、离间宗亲、动摇国本时,姜洵顺势奏请出京,以到京郊大营整饬军务为名暂避朝政,实则秘密南下。
宋廷岳本是先帝留下来辅佐天子的三大辅臣之一,但近年日渐猜忌姜洵,动辄言及“摄政王一党”,指使门生攻讦被他认定为摄政王一派的朝臣,令姜洵头疼不已。
可他偏偏不能拿宋廷岳怎么办。他是三朝元老,为人刚硬秉直,铁面无私,又执掌都察院监察百官,功劳远甚于过。姜洵唯有避其锋芒,暂退一步避事,免得他穷追猛打,反倒让居心叵测之人借机作乱。
他与姜烁说起要事。
“...陛下,此番臣不仅去了江南,还巡至诏安府。诏安府知府陈宝田在面见臣时历数指挥使蔡伯功十大罪状,言其收受贿银,默许商船走私,更放任其手下包庇水匪,对剿匪一事迁延推诿,任由其壮大。”说到此处,男人脸色变得更为沉肃。
“陈宝田出身农家,为官清廉,上任以来广施善政,很得民心。他私下里搜集了不少证据,都呈到了臣手里。然则,蔡伯功在诏安府为官多年,根基深厚且牵连广,臣以为如今还不能贸然将其拿下。不过,虽动不了他本人,但他身边的副指挥使倒可以动一动,也算给他一个警醒。”
姜烁面露忧色,“如此看来东南防务亟需整饬。”
他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朝堂上关于诏南水师总兵的争论,“皇叔,那诏南水师总兵一职岂非要慎之又慎?”
为加强东南海防,朝廷拟设诏南水师总兵一职,统管诏安府与南湛府的水域防务和操练水兵等事宜。因涉及东南防务,权柄深重,人选一直未能定下。既知蔡伯功有问题,他推举的人自然不予考虑。
不过,姜洵已找到合适的人选,“陛下,臣以为诏安府巡海参将连安舜可任水师总兵一职。”
连家人?
姜烁眉眼一亮,“此人可是出自靖海将军连安尧的连家?”
“正是”姜洵颔首,“连氏一族乃诏安府大族,其男子骁勇,尤善水战。可惜连安尧征战多年,伤病缠身,五年前已去世。连家男儿多殒命海疆,香火虽然得以延续,但自连安尧后再未出过能独当一面的战将。”
姜烁此前还未听闻连安舜的名号,他不解,“皇叔,不知这连安舜有何过人之处?”
姜洵语气有些淡然,“连安舜是连安尧亲弟,勉强还算骁勇,但与其兄长比起来便差远了。然则,提拔连安舜非为他本人,乃是为了连家另外两人,游太君和其孙女连蕙。”
“哦?”
姜洵缓缓解释,“昔年连老将军镇守海疆,其妻游太君也随军涉海,熟稔战事,连老将军战死后,游太君曾代夫出征,领兵一举歼灭其时侵扰诏安府数年的海盗。虽为女子,但勇武无双,后朝廷加封其为一品诰命夫人安海太君。她半生戍卫海疆,至今依然精神矍铄,是连氏一族的主心骨。”
姜烁连连点头,他也听过游老太君的事迹。
“至于其孙女连蕙乃靖海将军亲女。虽为女儿身,但身长近八尺,比寻常男子要高大许多。臣在东南时见过她,她如今任巡海校尉,极善水且悟性卓绝,又得游太君悉心教养,年纪轻轻便已显露战将之姿。”
姜洵笑了笑,温声道:“臣以为,假以时日,连蕙说不定可比肩其父靖海将军。让连安舜任水师总兵,游太君可在幕后参与兵防调度,而连蕙也无须因女子之身而受到其他将领的压制。”
本朝女子虽也可为官,但品级较低,多为七品以下,司职以文书、杂务等事宜为主。连蕙因出身连氏,又有老太君之例在先,其初任巡海校尉时才无人置喙,但若想日后有更长远的发展,依然离不开连家人在她身后扶持。
听完姜洵的分析,姜烁也道好,“皇叔思虑周全。”
谈完要紧事,姜洵又与他说了些南巡的见闻,在宫中一道用了晚膳才告退。
他进宫一待就是大半日,出宫时已至日暮,又匆匆赶往下一个地方,待回到王府时已是亥初。
摄政王府书房内。
男人靠坐在高椅上闭目养神。
纪公公端来一盏清茶,见王爷回京第一日还未歇脚就已四处奔波,忍不住劝道:“殿下莫怪奴才多嘴,您才回京,连日来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息才是,朝政上的事可先放一放,切莫损耗了心神。”
“朝中还有诸位大臣看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若是殿下操劳过度,坏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姜洵执起茶盏,眼眸半垂,抬手刮了刮茶沫,淡声应道:“不是本王不欲歇息,只是有些事不可假手于人,得本王亲自去办。”
方才他去见了京兆府尹,为的便是永宁侯一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此案交给京兆府。
按理说苏怀瑛状告陆绍这个在京官员,应去刑部或都察院。只是,刑部他已不信任,毕竟六个月前刑部大牢里才死了一个下狱的户部尚书。而都察院又一向与他不睦,若此案到了他们手里他行事更加不便。
因而,筛选过后,京中几个部曹竟只有京兆府最合适。京兆尹岑望修在朝中素来中立,为人圆滑,处事灵活。
最重要的是旁人并不知晓他和姜洵私下有往来。
唯有一个难办之处便是管辖之争。永宁侯一案只首犯及几个同案犯为京畿人士,但案发地不在京中,原不应归京兆府管辖。
担心会惹来弹劾,岑望修听完后便想找借口推拒,只是迫于姜洵的强势才不得不应下,走的时候表情一言难尽。
此时,门外响起一道敲门声,纪公公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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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门。
穆闻舟捧着一个整齐堆叠了六撂折子的棕红木托盘入内,“殿下,今日的奏报已整理好。”他嗓音清亮,语调昂扬。
随即将折子一沓沓放到姜洵面前的书案上,又理了理其中几份突出来的折角。
心底忍不住感慨,往日这些事都是他在做,此番为了掩人耳目王爷才未带他一同南巡。害得卫大人堂堂殿前副指挥使不得已又当护卫,又当近侍。想起今日卫霄将喻宁交托给纪公公时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便觉得好笑。
他在各处大营待了三个月,心中憋闷许久。一得知王爷快回京,便带着人马从京郊赶回。此刻心情甚好,圆润的眼如月牙般弯起,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看见这堆满书案一角的奏报,纪公公却笑不出来。殿下今夜不知又要点灯到几更,暗自叹了口气,准备去吩咐厨下备些点心。
不料却被姜洵叫住,只听他问道:“青石巷的宅子如今可整修好了?”
青石巷是王府西北角外大街上附近的一条窄巷,离王府颇近。
纪公公即刻反应过来,“回禀殿下,宅子早已整修好了。”
心中犯了嘀咕,不知王爷好好地怎问起青石巷的宅子来。
外头的人不知,那座宅子看起来与王府隔了一条大街,实则底下有密道和王府西北角的院落相连。
这事还是从前王府赐下后,他们在修葺重整时无意发现的。如今的摄政王府原是从前一位老王爷所居,其很受彼时在位的穆宗皇帝忌惮,想来这密道应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后路。
密道修得结实,只能从王府一侧开启,因指不定哪一日能用上,待查验过没有问题后便未封起来,只稍稍翻新加固了几处。不过,密道另一头的宅子从此一直空着。
直到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压坏了房梁,塌了好几间房,他们才暗中将那宅子重修一番。不过此事极为隐蔽,除了王府几个心腹外,并无外人知晓。
姜洵吩咐道:“去让人打扫好,再派两个稳重的丫鬟在宅子里伺候着。”
话毕,他又看向穆闻舟,“去告知娄骁,待人住进去后派影卫盯着,若有人接近宅子,即刻来报。守卫的事便交给他看着安排罢。”
说完,男人兀自拿起一份奏报批阅起来,神色专注,面容在灯下更显出几分俊美。
候在一旁的两个人隔着书案对视了一眼。
纪公公眼珠子一转,要丫鬟,住进去的可是个姑娘?!
诶呀——那可是大喜事!
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何要把人放在青石巷,王府后院至今还空着呢。
他忙堆笑应道:“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办!”
纪崇安伺候多年,姜洵岂会看不穿他心中所想。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男人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公公笑容瞬间滞在脸上,尴尬道:“这....奴才愚钝,不知这宅子里要住进去的是何人?还请殿下明示,奴才也好妥善安排。”
姜洵顿了片刻,“算是个人证罢......只暂住,待事情办完便走。”
纪公公白高兴一场,但也不敢多说什么,领了命即刻就去安排,“是,奴才这就去办。”
穆闻舟也一同退下,准备去跟娄统领说这事。
被纪公公这样一打岔,姜洵微出了神,不由得想起苏怀瑛来。
算算脚程,她约莫还有三四日便能入京。
***
翌日早朝。
兵部尚书在朝上举荐连安舜为诏南水师总兵,虽有两人质疑他战功平平,但因连家过往战绩显赫,到底没费什么力气便把水师总兵一职定了下来,还决定将原属于地方卫指挥使司的部分职责,如查验过路客船一项交由水师统管。
此外,一道诏安府副指挥使的调令也从兵部发出,原副指挥使调任闲职,再由其他人顶上。兵部里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这是朝廷惯用的手法,任期未满以旁的理由先将人从要职撤下,下一步便是准备查办。
只负责写调令的小吏暗自为新任指挥捏了把汗。这诏安府副指挥使一职怕是有什么诅咒,前一任指挥判了斩刑,人头早已落地,继任的这位眼看又要被查办,还不知能不能保住小命。这顶上的人命得有多硬,才能扛得住这么大的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