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渣了貌美神使,我失忆了? > 20. 落霞峰
    竹匾里是小酥肉。

    金黄色的肉段炸得外酥里嫩,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衣,花椒和辣椒碎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上面。肉段有大拇指那么粗,每一根都炸得均匀透亮,竹匾底下垫着吸油纸,纸上洇出浅浅的油渍。

    最里面的竹匾最大,里面是白米饭。

    满满一竹匾的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颗颗分明,冒着热气。米饭是用新米煮的,香气清甜,堆得冒了尖。

    常曦看着这些东西,问了一句温念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应云星呢?”

    温念念愣了愣,环顾四周,发现食堂里确实没有应云星的身影。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做饭的人,不在。

    土拨鼠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它今天穿着一件小小的靛蓝色褂子,爪子里还攥着一根葱。

    “院长大人!您醒啦!”它的声音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娘,“饭菜还满意吗?排骨炖了两个时辰,茶叶是神使大人专门从巫山行云峰带来的雪芽,芝麻是他一粒一粒撒的,连排骨都是他亲自去镇上挑的。他还说......”

    “我问你他在哪儿。”常曦打断它的滔滔不绝。

    土拨鼠用葱指了指食堂后面:“后院。砌墙呢。”

    常曦挑了挑眉。

    她绕过灶台,穿过食堂后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朝南,能看到落霞峰下的云海。地上原本应该是杂草丛生的,现在已经平整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子的西墙是一道新砌的半截墙。

    青砖垒的,已经砌了大半,灰缝匀称,每一块砖都放得端端正正。墙的高度大概到人胸口。

    而砌墙的人,正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

    应云星。

    他今天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绸缎长衫。

    领口微微敞开,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结。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他腰身修长柔韧。

    长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了几点泥灰,但他浑然不觉。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那木簪很普通,没有任何雕饰,连颜色都是最朴素的浅褐色。好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脸侧和颈后,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蹲在那里,左手扶着一块青砖,右手拿着瓦刀往砖上抹灰泥。动作不紧不慢,用瓦刀刮去多余的灰浆,再用一块湿布把砖面擦干净。

    一块,又一块。

    垒起来的砖墙整整齐齐。

    晨曦从院角照进来,落在他绿色的衣袍上。

    常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醒了?”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饭在食堂。排骨炖了两个时辰,应该入味了。汤在木桶里,趁热喝。”

    常曦没有动。

    “你在干什么?”她明知故问。

    “砌墙。”应云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砖,“食堂后面太敞了,风大。砌一道矮墙,挡挡风。冬天吃饭的时候不会冷。”

    常曦看了看那道已经砌了大半的矮墙。

    墙的高度恰到好处,坐着吃饭的时候,刚好挡住从外边灌进来的风,但又不会挡住看云海的视线。墙面的砖缝里还嵌着几颗小石子,为了好看。

    她忽然想起土拨鼠说过的话。

    “他砌了一整天了。”

    “从昨天早上开始。先平整的地面,再化的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我说请几个工匠来干,他说不用。我说你不累吗,他说不累。我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砌,他不说话了。”

    常曦当时没追问。

    但现在她看着应云星沾满泥灰的手指和袖口,看着他那件青色绸缎长衫上溅到的几点灰浆,看着他那根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木簪。

    觉得眼前整个人,怎么比刚刚看到的饭菜还香。

    “你的手。”她说。

    应云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根部磨出了两个水泡,已经泛红了。掌心也沾满了灰泥,指甲缝里嵌着青砖的粉末。

    他用左手把瓦刀换到右手,继续砌墙。

    “没事。”他说。

    常曦转身回了食堂,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包金疮药,还是从玄清库房里顺来的那一包,一直没用上。然后她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裁成细条。

    温念念在食堂里正对着排骨流口水,看到常曦拿着药和布条从后门出去,兔耳朵晃了晃,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常曦回到后院的时候,应云星已经砌完了最后几块砖。

    矮墙完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整面墙,然后拿起湿布,把墙面上残留的灰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砖面都擦干净了,露出青砖本身的纹理,颜色均匀,深浅一致。

    他弯腰收拾工具,瓦刀放进工具箱,灰桶搬到墙角,多余的砖头码整齐。

    常曦走到他面前,把金疮药和棉布条递过去。

    “把手伸出来。”

    应云星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乖乖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干净,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砌了一整天墙。水泡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两粒,圆鼓鼓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常曦蹲下来,把金疮药粉倒在他掌心。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倒得有点多,药粉堆了一小堆。她用指尖把药粉轻轻抹开,涂在水泡周围。然后拿起棉布条,在他手掌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完结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个结打得太丑了,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

    这一回更丑。

    “……”常曦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丑到令人发指的结,沉默了两秒钟,“就这样吧。”

    应云星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个蝴蝶不像蝴蝶、疙瘩不像疙瘩的布结。

    “谢谢。”他说。

    常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排骨凉了。”她转身就走。

    风把食堂里的排骨香送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山道上,又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姑娘循着香味走上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

    “好像是排骨!”

    “我走了几天山路了,终于能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她们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不远处,温念念蹲在地上,狗狗祟祟地掏出一个小本本。

    封面上写着“师父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唰唰写了几行字:

    “师父今天好像被饭菜香迷糊了。

    应云星今天穿了青色,很好看。

    师父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又红了。

    食堂很好吃。排骨很好吃。小酥肉很好吃。

    我希望他们永远这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追着常曦的背影跑了过去。

    “师父!师父!我们下午吃什么?”

    从睦春客栈那间打通的房间,走上落霞峰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宗门,常曦知道,对于这些女孩子,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行则将至。

    温念念找到土拨鼠的时候,它正蹲在食堂后面的柴堆旁,对着一堆红薯精挑细选。

    “这个不行,太瘦了。”它把一个小红薯扔到左边,“这个也不行,长得太丑。”又把一个歪瓜裂枣扔到右边。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几个品相不错的红薯,圆滚滚的,表皮光滑。

    土拨鼠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小褂子,领口还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整个鼠,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是要过年。

    温念念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兔耳朵从脑袋上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土拨鼠,我问你个事。”

    “问!”土拨鼠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个红薯,对着光看了看它的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放进垂耳兔的篮子里。

    “应云星在巫山的时候,也这样吗?”

    土拨鼠的爪子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哪样?”

    温念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砌墙、做饭、喂马、缝衣服——对,他还会缝衣服!你看我袖口这个补丁,是他昨天帮我缝的,针脚比我还细!”她把袖子伸过去给土拨鼠看。那是一个很小的补丁,用的线颜色和衣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土拨鼠看了一眼那个补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母亲的沧桑。

    “不是。”它说,“神使大人在巫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做。”

    温念念眨了眨眼:“什么也不做?”

    “就站着。”土拨鼠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或者坐着。穿着一身绿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银铃,往神女庙前面一站,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头发飘起来,发带也飘起来。”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幅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看到他站在那里,但你觉得他随时会飘走。”

    温念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应云星那晚从封锁阵回来的样子,外袍破了,发带散了,嘴角挂着血,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山终于开始松动。

    “那他现在……”温念念顿了顿。

    “现在?”土拨鼠低头继续挑红薯,声音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现在他会为了排骨炖两个时辰会不会太老纠结半天,会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加柴一边看火候,会把茶叶一粒一粒从茶叶罐里拣出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拣,他说有的叶子梗太硬,泡出来会涩。”

    它把又一个红薯放进篮子里,拍了拍爪子上的泥。

    “他在巫山几千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温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兔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们神女呢?神女不管他吗?”

    土拨鼠的手停了一下。它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瓦刀叩击砖块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神女大人啊……”土拨鼠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神女大人几百年没露过面了。连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土拨鼠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映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

    “她说他等的人,不在巫山。”温念念的兔耳朵彻底不动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垂耳兔叼着篮子,安静地蹲在旁边,偶尔嚼一口篮子里的红薯叶子。柴堆后面,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散在暮色里。

    *

    傍晚的时候,学堂的姑娘们陆续从各自的山头赶到了。

    她们有的走了两天山路,有的从隔壁镇连夜赶来,有的在落云镇等了一整天,等到学院派人下山接应才找到路。她们的衣服不一样,口音不一样,甚至连修行基础都不一样。有的已经练气入门,有的连灵气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个人的包袱都不轻。不是衣物重,是希望沉。

    食堂里,灯火通明。青瓷大碗一字排开,盛满了白米饭,堆得冒了尖。排骨按桌分盘,每一盘码得整整齐齐,淋上滚烫的酱汁,撒一把白芝麻。蛋花汤装在粗陶碗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小酥肉堆在竹篮里,金黄酥脆,花椒粒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太敢大声。但排骨的香味实在太霸道了,第一块入口之后,拘谨就像冬天堆的雪人见了太阳,哗啦啦地化了个干净。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姑娘嚼着肉,眼眶忽然红了。她旁边的人慌忙递手帕,她接过来说“我没哭,是烫的”。

    但眼泪分明已经掉进了饭碗里。

    不远处的桌子上,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姑娘凑在一块儿,肩膀挨着肩膀,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分一碗蛋花汤。“你多喝点,你瘦。”“你才瘦,你看你胳膊,比我手腕还细。”“别让了,再让汤就凉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鬓角花白的女人安静地吃着饭。她就是阿檀。她怀里没有孩子。孩子被温念念带去偏殿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像是在用力品尝某种她以为这辈子都尝不到的滋味。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没有人过去打扰她。旁边的姑娘只是默默地把那盘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常曦坐在最前面的长桌后面,面前也摆着一碗饭。但她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懒懒地扫过食堂里的每一张脸。

    应云星坐在她斜对面,安静地喝汤。他的手已经包扎过了。那个丑到令人发指的蝴蝶结在他掌心,像是某种笨拙的标记。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常曦,又低头继续喝汤。

    沉默,但不尴尬。

    温念念端着一碗饭蹲在门口,兔耳朵随着咀嚼的频率一颤一颤。她吃得很专注,眼睛半眯着,一脸满足。但她没注意到,土拨鼠不知什么时候在食堂门口摆了个小摊。

    一张矮桌,铺着蓝印花布。桌上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几块烧红的炭。炭火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烤红薯,红薯的表皮微微焦裂,渗出蜜色的糖汁,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烤玉米,裹着叶片,玉米粒饱满金黄,焦香混着甜香,勾得人走不动道。

    新画本——《巫山秘闻录·神使大人遗失的几千年》。封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绿衣男子站在漫天飞雪里,长发被风吹起,衣角猎猎。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清冷的轮廓。旁边用小楷题了一句诗:“等一人归来,风雪满巫山。”

    土拨鼠叉着腰站在摊子后面,小褂子上的野花换了一朵,精神抖擞。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刚出炉的烤红薯!甜过初恋!香过仙丹!还有《巫山秘闻录》限量版首发!只有二十本!卖完绝版!”

    姑娘们被香味勾了过去。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凑过来,盯着红薯咽了咽口水:“多、多少钱?”

    “红薯两块下品灵石。玉米一块。画本——五块!”土拨鼠伸出五根爪子,眼睛亮晶晶的。

    双髻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灵石,买了一个红薯。掰开的瞬间,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一下,小摊彻底火了。姑娘们掏灵石的掏灵石,掏铜板的掏铜板,还有几个凡人姑娘没有灵石,拿绣帕和荷包来换。土拨鼠来者不拒,该收收该换换。

    常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摊子前面,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土拨鼠。

    “背着你家神使大人接私活?”

    土拨鼠抬起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那哪能呀!”

    它压低了声音,爪子拢在嘴边,凑近常曦的耳朵,但它的个头实在太矮了,只能凑到常曦的膝盖高度:“院长大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这可不是在给自己赚零花钱。”

    “那你在干什么?”

    土拨鼠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它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小褂子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我这是在为我们大人攒嫁妆呢。”

    常曦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那个空白大概只有半息,但土拨鼠捕捉到了。它得意地眯起眼睛。

    “您想啊,神使大人跟您走了,那就算是嫁出去了吧?嫁出去就得有嫁妆吧?不然多寒碜?我们巫山的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常曦沉默了片刻:“……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土拨鼠理直气壮,“男的就不能有嫁妆了?我们神使大人长得好看、会做饭、会砌墙、会缝补、会带孩子、会暖床,不是,会暖手,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嫁妆必须丰厚!排面必须拉满!”

    当天夜里,土拨鼠的烤红薯摊收得比平时早。不为别的,红薯卖完了,画本也卖完了,连最后一根烤玉米都被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用一包桂花糖换走了。它蹲在食堂门口,把蓝印花布叠好,塞进小包袱里,又把炭炉里的余火用水浇灭,确认没有火星子了,才拍拍爪子站起来。

    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今天晚上赚的灵石和铜板,分量不轻。它晃了晃脑袋,布袋也跟着晃,叮叮当当响。

    土拨鼠弯下腰,用爪子摸了摸垂耳兔的脑袋:“干得不错,回头分你一半买胡萝卜。”

    垂耳兔的眼睛亮了一下,甩了甩尾巴。

    夜色已经很深了。学堂的姑娘们大多已经回了各自的住处,食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灶台旁边一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把整个屋子罩在一种昏沉而安宁的氛围里。

    土拨鼠没有回自己的窝。它让垂耳兔先把布袋叼回去,自己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后院没有灯,只有月光。那道新砌的矮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微微反光的线条。

    应云星坐在矮墙上。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豆绿色的长衫,换了一身素白的里衣,外袍搭在旁边的砖堆上。头发没有束,散着,被夜风微微吹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轻很淡,像是一笔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层晕染。

    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远处,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土拨鼠走过去,在矮墙下面站定。它的身高只到应云星膝盖的位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它没有立刻开口,先是绕着矮墙走了一圈,伸出爪子摸了摸砖面,又敲了敲,听了听回音。

    “砌得不错,”它说,“比镇上那些泥瓦匠强。”

    应云星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什么睡,”土拨鼠爬上旁边的砖堆,坐在应云星脚边,“我是来跟你谈心的。”

    应云星看着它,没有说话。

    土拨鼠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明天要走,是吧?”

    应云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砌了一整天的墙。”土拨鼠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挑字眼,“你每次要走之前,都会把周围收拾得特别干净。”

    应云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白天磨出的水泡已经被常曦包扎过了,缠着一层棉布条,布条上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蝴蝶结还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土拨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蝴蝶结。它没有评价,只是叹了口气:“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应云星的声音很轻,“明天再说。”

    “你在等什么?”

    应云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手指轻轻屈起来,又伸开:“等她不那么忙。”

    土拨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一股草药味,不是烈酒,是药酒。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它说。

    应云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土拨鼠又喝了一口药酒,靠在砖堆上,望着天。

    “以前我在巫山,认识一只老狐狸。不是狐妖,就是一只普通的、活了很久的狐狸。它住在行云峰背阴的山洞里,很少出来。我偶尔路过,给它带点吃的,它也不吃,就放在洞口放着,等我们走了以后,它会叼进去。”

    “后来有一天,行云峰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三天三夜没停。雪停了以后我上山去看它,发现洞口被雪封住了。我扒开雪,往里看,发现它已经死了。趴在洞里,面朝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土拨鼠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听说,它年轻的时候救过一只重伤的小狐妖。那只小狐妖走了以后,它就一直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自己老了、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楚了。”

    它把酒壶盖好,放在腿上,爪子搭在酒壶上:“我当时觉得那只老狐狸真傻。等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等到。后来我才明白,它等的不是那只小狐妖回来。它等的是自己能不后悔。”

    应云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夜色中落云镇的灯火已经灭了,只有几盏还在亮着,像散落的星辰。院子里的风穿过那些砌好的墙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你在后悔吗?”土拨鼠忽然问。

    应云星没有回答。

    土拨鼠没有追问,从砖堆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啦,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明天走的时候,把那包红薯带上,路上吃。我挑的,都是最甜的。”

    应云星看着它的背影,忽然开口:“土拨鼠。”

    它停下来,没有回头:“嗯?”

    “谢谢。”

    土拨鼠摆了摆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从院落上空洒下来,把新砌的矮墙镀成一片银白色。应云星坐在墙头,手里握着那截木簪,指腹在浅褐色的木纹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动,没有走,没有站起来的迹象。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面墙的样子、这间院子里的味道、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隐约的犬吠,全部牢牢地记住。把它们全部折叠好,装进心里。

    第二天清晨,常曦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食堂里切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换了衣服,推开房门走下去。

    食堂里已经亮了。灶台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应云星站在灶台前,头发已经束好了,暗红色发带垂在肩后,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袍,袖口用带子扎紧,看起来利落而清爽。

    他正在切葱花。刀工很好,葱花切得细而匀,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

    “早。”他没有回头。

    常曦靠在对面的桌子上,抱着胳膊:“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睡得早。”他把葱花撒进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浇上去,汤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油花和翠绿的葱末。

    他把碗端过来,放在常曦面前:“趁热吃。”

    常曦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葱花在汤面上轻轻打着转,香气氤氲。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刚好。

    “你今天要走?”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应云星站在她对面,没有坐下:“嗯。去几天,伤好得快的话就早点回来。”

    常曦又喝了一口汤:“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要收拾的。”应云星的声音也很平静,“就几件衣服。”

    常曦点了点头,沉默地喝着汤。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土拨鼠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来,背着一个小包袱,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小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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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看到常曦和应云星之间的气氛,犹豫了一下,没有进来,又缩了回去。

    常曦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勺子,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到镇口。”

    应云星没有拒绝,低头把灶台收拾干净,瓦刀装进箱子里,案板擦干净,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

    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穿过院子,走过那道新砌的矮墙。应云星经过矮墙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像是用视线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镇口的老槐树下,土拨鼠和垂耳兔已经等在那里了。土拨鼠坐在包袱上,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里叼着一小袋红薯,袋口扎得紧紧的。看到他们走过来,土拨鼠从包袱上跳下来:“神使大人!东西我都带齐了!路上吃的红薯我也装好了,还有一壶药酒,给大人暖暖身子。”

    应云星弯腰,接过小布袋:“辛苦你了。”

    土拨鼠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大人您路上小心,伤要好好养,别逞强。学堂这边有我在,保证给您看好!”

    常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应云星和土拨鼠说话。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睫毛微微垂着,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她。

    四目相对。

    风从镇口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应云星走到常曦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根木簪,浅褐色的,没有任何雕饰,连颜色都是最朴素的浅褐色。和昨天他用的那根一模一样的。

    “给你。”他说。

    常曦低头看着那根木簪,没有接:“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昨天用的那根,你看了好几眼。”应云星说,“我想你应该喜欢。”

    常曦愣了愣。她确实多看了几眼,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太朴素了,和他的气质不太搭。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她伸出手,接过了木簪。木簪比想象中轻,握在掌心能摸到细细的纹路,是木头的纹理,被人的手反复抚摸过,已经变得光滑温润。

    “我走了。”应云星说。

    常曦把木簪握紧,抬眼看向他:“等一下。”

    应云星停下脚步。

    常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左肩的衣领轻轻整理了一下,把那里微微翘起的布料抚平。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她的手指擦过他的锁骨时,他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留。她说:“伤养好了再回来。不急。”

    应云星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转身,朝镇口走去。土拨鼠和垂耳兔跟在他后面,一小一大两个身影在晨光中移动。走了几步,应云星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常曦。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里。他的眼睛被光照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色的琉璃珠子。

    “常曦。”他喊她。

    常曦站在老槐树下,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常曦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青色衣袍在晨光中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镇口外的山道拐角处。土拨鼠和垂耳兔也跟着不见了。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风从镇外吹来,带着山野里露水和草叶的气息,吹动了常曦的发梢。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木簪。

    木簪躺在她掌心里,浅褐色的,温润而朴素。她把木簪抬起来,晨光在木簪的浅褐色表面轻轻流动,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她把木簪收进袖中,转身往客栈走去。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旋转着飘向远处。

    应云星回到巫山的时候,正是行云峰雾气最浓的时辰。

    雾气从山谷深处涌上来,漫过山道,漫过石阶,漫过神女庙门前那道青石门槛,把整个行云峰裹进一片潮湿的、灰白色的寂静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冷意,带着山间草木和岩石的气息。

    他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山门还是老样子,青石垒成的门柱上刻着两道浅浅的划痕,是他几百年前留下的。石缝里长出一株矮矮的野草,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

    应云星抬脚迈过门槛,沿着石阶往山上走。

    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没有之前那么烈了,像一根被浸泡过的弦,绷着,但没有断。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道两侧是浓密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几片枯竹叶飘落下来,擦过他的衣摆,落在石阶上,又顺着风翻了个身,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神女庙还是老样子。

    灰瓦白墙,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只生了锈的风铃,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应云星在庙门前停了下来,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客人,在等主人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绕过庙前的石台,朝庙后的小院走去。那是他在巫山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几个落灰的木架。他推开门,灰尘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像是被惊扰的旧梦。

    屋子不大,但窗子朝南,打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云海和连绵的山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尘埃在光线中飞舞片刻,慢慢沉落。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收拾。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泛潮了,带着一股山间久无人居住的霉味。他拆开来,打算拿出去晒。竹席卷起来,靠在墙角。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找了块布,慢慢擦干净,不紧不慢的。

    墙角有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他以前用的东西:几卷旧书、一截断掉的琴弦、一只缺了口的茶碗。

    他拿起那截断弦看了片刻,又放回原处。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来,解开左肩的衣襟,拆下新换的布条,检查伤口。

    伤口正在愈合,边缘已经收拢,不再渗血。他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条,缠好。动作熟练而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云海。

    云海在日光下翻涌着,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海面被风缓缓吹皱。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远处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云层里。山间的雾慢慢散去,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天空。

    应云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屋子。

    他沿着山道往下走,经过神女庙时脚步没有停顿。石阶两侧的竹林比记忆中更密了一些,有几根新的竹笋破土而出,嫩绿色的尖端顶着未脱落的笋壳。他没有绕开它们,迈步跨了过去。

    山腰处有一片空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地的角落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上落满了枯叶。他在石头前停住,弯腰把枯叶拨开,露出石面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一道很浅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划痕,看不出是什么形状,也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伸手碰了碰那道刻痕,指腹沿着痕迹走了一遍,然后收回了手。

    他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安静。

    每天清晨,他在晨光中醒来,推开窗户,让风吹进屋子。然后去山脚的溪边汲水,把水烧开,泡一壶茶。茶是行云峰顶的雪芽,他离开前剩下的,还剩小半罐。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浮起又沉下,把水染成清亮的淡绿色。他端着茶坐在窗前,看着云海翻涌,偶尔拿起桌上的书翻两页,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形成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会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再消失。他就那样看着光斑移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感受时间的流淌。

    午饭吃得很简单。有时候是清水煮的素面,加一点盐和几片青菜叶子。有时候是早上剩下的冷饭,用开水泡一泡,配一小碟酱菜。土拨鼠偶尔从山脚的镇子里跑上来,带来一包盐、一小罐油、或者几根新鲜的萝卜。他也不推辞,收下了,谢过它,又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下午,他会在院子里练剑。

    剑是普通的剑,剑身上有几道划痕,看不出材质,但很趁手。他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点理顺出来。左肩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每一次抬臂都会牵扯到伤口,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在动作幅度上做了些调整。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声响很轻,像风穿过竹林。

    土拨鼠蹲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等到他收剑站定,才从墙角探出头来:“神使大人,您这样能行吗?”

    应云星把剑收进鞘中:“什么行不行?”

    “我是说——”土拨鼠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您动作这么慢,万一有什么人闯上山来……”

    “不会有人闯上来。”应云星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只有我。”

    土拨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它蹲在院门口,爪子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胡萝卜,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那您什么时候回去?”

    应云星沉默了一瞬:“伤好了就回去。”

    土拨鼠没有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应云星会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日落。巫山的日落很美,日头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层层由浅到深的橘红,然后是紫,然后是灰。云海被染成金色,翻涌的波纹像是流动的火焰。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山脊后面。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衣摆,走回小屋。夜里他会点一盏小灯,坐在灯下看那本带回来的旧书。泛黄的纸页,字迹有些模糊了。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书。

    有一页的边角折着,他翻到那一页,停了一下。

    书页上画着一株花,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出大致轮廓,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某种已经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笔触很随意,像是随手画上去的,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灯吹熄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内的一切染成银灰色。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缠着的布条。布条贴着皮肤,不紧不松。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鸟鸣声把他叫醒。他睁开眼睛,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推开窗户,让晨光涌进来。

    一切如常。

    又过了几天,土拨鼠带了消息上来。它气喘吁吁地爬上山,爪子里攥着一根竹筒,筒口用蜡封着。“落云镇的信!”它把竹筒递给应云星,“温念念让人捎来的!”

    应云星接过竹筒,拔开蜡封,里面是一卷薄薄的纸。纸上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落得都用力,像是怕纸不够厚,字会透过去。

    “我们都挺好的。食堂开了,应云星不在,排骨炖得没有以前好吃了——但是吃还是能吃的。师父说你伤好了就回来,她没说不急,她说她等你回来吃排骨——她这么说的!念念亲笔!”

    应云星把信纸折好,放回竹筒里。他把竹筒放到床头柜上,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回信。他只是把那根竹筒拿起来,又放下去,然后转身继续去院子里练剑。

    动作和昨天一样慢,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的声音也几乎一样轻。但收剑的时候,他垂下眼睫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再也忍不住,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