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念的房间在客栈三楼最里面,面朝南。此刻夜里的凉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把她床幔刮得飘卷,影子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纸鸢,翻来覆去地看。绿色的纸面有些皱了,尾部飘带断了一截,竹篾骨架在树枝上挂了一夜,接缝处有点松动。

    但整体没散,修一修还是能够飞的。

    温念念从屉子里翻出一截细麻绳,把纸鸢的断线接上,然后站起来,踮着脚尖,把它挂在床头柱子上。纸鸢垂下来,尾巴后边儿缀着的飘带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像交缠的两根命线,落在她枕头上。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还算满意,松了口气。就在她转身,准备去倒杯水的时候。

    “笃笃行。”

    房门被敲了敲。

    常曦走进来的时候,温念念正端着水杯刚喝了一口。她偏头看向门口,嘴里的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目光落在常曦身上。

    常曦穿着那件雪色常服,外面套着的西子色纱衣看起来干净平整。

    鎏金腰带也利落地束在腰间。

    温念念狐疑地眯起眼睛——

    常曦的头发,往日里总是挽得齐整的发髻此刻散了小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根她最落魄时也没舍得变卖的珍珠发钗,此刻不翼而飞。

    衣摆上沾着几片细碎的草叶,还有一点绿色的草汁印在袖口处。

    温念念这才缓过神来,把刚刚那口水咽下去,杯子攥在手里没有放下,盯着常曦看了好一会儿。

    常曦倒是一脸坦然,走到窗边坐下来,扫了一眼床头那个纸鸢,“挂起来了?”

    “嗯。”温念念有些迟疑,目光还停在常曦头发上,“师父……”

    “嗯?”

    “你头发乱了。”

    常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里已经空了,指腹触到还剩下的那条白色发带,顺手抽下来,长发彻底散开了,披落到腰后。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面缠着一根暗红色丝线。

    温念念呼吸骤然急促。

    她的视线自然也没错过那根丝线。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师父,你衣服上沾了草。”

    常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片草汁印不大,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抬手拍了拍,没拍掉。“嗯,城外草地上的。”

    “纸鸢不是拿回来了吗?”温念念指了指床头的纸鸢,“它从树上掉到草堆里了?”

    “没有。”

    “那你衣服上怎么会有草?”

    常曦沉默了一瞬。她把那根暗红色的丝线从指尖捻下来,攥进掌心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偏头看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

    温念念心里突然烧得慌,端着杯子从桌子绕到床头,看着自家师父的侧脸。常曦一脸平和,眉眼间的冷意与锋芒,仿佛无端被人凿了一个缺口,涓涓春水沿着井口边缘往外冒。

    暖得常曦脸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师父,”温念念把杯子放下,走到常曦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和应云星……你们……你们是不是……”

    常曦的睫毛动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用一声简短的鼻音回答了:“嗯。”

    温念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嗯”是什么意思?“嗯”是承认了?“嗯”是她猜对了?“嗯”是——

    “什么时候?”温念念脑子那根弦一下子蹦断了,“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今天下午?”

    常曦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边缘有些皱,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爪印。

    土拨鼠的信。

    温念念认出了那个爪印,伸手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纸。土拨鼠的字还是那么潦草,瘦金体,笔锋凌厉,一看就是趴在桌子用嘴叼着笔写的。

    常曦大人亲启:

    见字如晤。巫山这边,神女庙的灵力最近有波动,可能和神使大人离开太久有关。他体内的妖气需要定期用巫山地脉的灵力压制,否则会慢慢失控。我这边建议他尽快回去一趟,至少休养一个月,您别生气,我不是要挖您墙角,我是怕他到时候在您那儿晕倒了给您添麻烦”。

    温念念看完信,抬起头,看着常曦。

    “师父,”温念念的声音很轻,“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和应云星——”

    “是,也不全是。”常曦说。

    温念念愣了一下:“什么?”

    “神殿马上会到用人的时候。”常曦看向远处,“他伤势好了,灵力稳了,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温念念盯着她看了很久,接了一句:“师父,你看着我说这句话。”

    常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温念念脸上。

    “我说完了。”她说。

    “不是,”温念念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认真地锁着常曦的眼睛,“你说‘有用’的时候,你看着窗外的。你每次不想让我看穿你的时候,你就不看我。”

    常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指腹在温念念额头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温念念还是就着这个力道向后仰:“少瞎说。”

    “我没有瞎说。”温念念没有躲,她蹲在那里,看常曦,“师父,你刚才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衣服上有草,袖口上沾了草汁,你还——

    “师父,”温念念的声音低下来,“你知道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把发带散下来吗?”

    “你以前说,头发散下来,会更有安全感。”

    常曦的手指顿了一下。

    温念念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她只是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常曦,目光安静又明亮。

    “念念,”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哪种人?”

    “因为觉得一个人有用,就对他好。”

    温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不是。”

    “为什么?”

    “因为师父你对我好,”温念念说,“我什么用都没有,笨手笨脚的,灵力也差,连纸鸢都拿不下来。但你从来没有赶我走。”

    常曦没有说话。

    温念念站起来,坐到常曦旁边,挨着她,把脑袋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兔耳朵从藏匿术里弹了出来,软软地趴在常曦的胳膊上。

    “师父,”她说,“你刚才说‘有用’,是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常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说也没关系。”温念念眼睛闪着光,“但我看到你下午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你平时回来嘴角不会弯。”

    常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暗红色的丝线还攥在掌心里,被她握得有些皱了。她把拳头松开,丝线落在膝头,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温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根丝线,没有问是谁的。

    “那封信,”常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说应云星看了会回去吗?”

    温念念想了想:“他会吧。他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常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把那根暗红色的丝线重新捻起来,绕在指尖上,一圈,两圈,三圈。绕完之后,她没有收起来,只是那样挂着。

    温念念靠在她肩膀上,兔耳朵轻轻搭着,没有再追问。她感觉到常曦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常曦的手背。

    常曦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温念念开口了:“师父,要是应云星回巫山了,你会去送他吗?”

    常曦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那你会想他吗?”

    常曦低头看着指尖那根暗红色的丝线。她没有回答,但温念念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

    温念念闭上眼睛,脑袋靠得更紧了一些。

    她没再问了。

    *

    应云星回去巫山之前,决定为常曦做一件事情。

    巫山,行云峰。

    土拨鼠正趴在它的小办公桌上打盹,爪子底下压着一沓最新版的《巫山头条》。头版标题写着:《震惊!神使大人竟跟神秘女子私奔?》。配图是一张极其模糊的天马背影照,要不是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神使在此”,根本看不出是谁。

    它最近销量不错,自从神使大人跟那个叫常曦的女人走了之后,它连出了三期“神使秘闻”,期期售罄。巫山百姓嗑CP嗑得比修炼还起劲,有的大婶一口气买了二十份,说要寄给在外地修行的闺女。

    土拨鼠正做着“报纸销量破百万”的美梦,忽然被一阵灵力波动惊醒了。

    它猛地抬头,看见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淡蓝色的,上面盖着一个银铃印记——正是神使大人的标志。

    土拨鼠用油腻腻的爪子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清隽好看:

    “土拨鼠,来干活。办学院,写招生公告。待遇从优,包吃包住。速来。——应云星”

    土拨鼠看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它从椅子上跳起来,开始疯狂收拾行李。

    “垂耳兔!垂耳兔!快出来!”它一边往包袱里塞玉米粒一边喊,“神使大人召唤我了!我要出差!”

    一只雪白的垂耳兔从角落里蹦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胡萝卜,一脸茫然地看着它。

    “看什么看?去打包!我们要去修仙界了!”

    垂耳兔歪了歪头,把胡萝卜叼紧,一蹦一跳地去收拾它的小包袱了。

    两个时辰后,土拨鼠和垂耳兔出现在了常曦临时租下的一座山头。

    这座山名叫落霞峰,原本是一个落魄宗门的旧址。宗门倒闭后,山上的建筑就空了下来,常曦用从仙尊库房里顺来的灵石把整座山租了下来,租期一百年。

    土拨鼠到的时候,常曦正站在山门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块空白的匾额。

    “沈鸢学院”四个字还没刻上去,但位置已经留好了。

    “神使大人!”土拨鼠一看到应云星就扑了上去,抱住他的小腿,眼泪汪汪的,“您终于想起我了!我以为您把我忘了!我以为您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应云星面无表情地把它从腿上扒下来。

    “写公告。”他把一沓空白宣纸递过去,“三天之内,要让整个修仙界都知道沈鸢学院的存在。”

    土拨鼠接过宣纸,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珠,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神使大人,您找我算是找对人了。写稿子这活儿,整个巫山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它跳到一块石头上,盘腿坐下,掏出一根毛笔,开始在宣纸上刷刷刷地写起来。

    常曦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土拨鼠的字写得意外地好看,瘦金体,笔锋凌厉,跟它圆滚滚的外形完全不搭。

    半个时辰后,第一版招生公告出炉了。

    土拨鼠把宣纸举起来,清了清嗓子,用它在巫山茶馆忽悠人买头条练出来的洪亮嗓音念道:

    “沈鸢学院招生公告:”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刻?”

    “因为你是女子,所以师父不收你。”

    “因为你是凡人,所以仙门不要你。”

    “因为你体质特殊,所以只能当别人的替身、祭品、工具。”

    “现在,机会来了。”

    “沈鸢学院,由炸渡劫台的那位女人创办,专收被修仙界拒之门外的女子。”

    “免学费,包食宿,学制三年。”

    “课程设置:基础修炼、剑术防身、灵石理财、话本创作、以及核心课程:如何识别渣男。”

    “师资力量:创世神级别的主讲教师,巫山神使亲自教剑术,以及两只可爱的兔子担任心理辅导员。”

    “优秀毕业生可推荐至修仙界及各大位面就业,薪资待遇面议。”

    “报名方式:落霞峰山门登记,随到随考,不收任何费用。”

    “截止日期:招满为止。”

    “P.S:玄清及其门下弟子不得报名。”

    土拨鼠念完最后一个字,自己先感动得抹了抹眼泪。

    “写得太好了,”它哽咽道,“我都被自己感动了。”

    常曦看完了整篇公告,沉默了片刻。然后竖起大拇指。

    “加印。一万份。”

    “发往各个区域。”

    公告发出去的第一天,落霞峰山门外来了一群女孩子。

    落云镇上的那些女孩子,阿杏,邬心禾也都赶过来了。

    公告发出去的第二天,落霞峰门外排起了长队。

    从山顶到山腰直至山脚,蜿蜒数里,全是前来报名的女子。

    有穿着破旧衣袍的散修,有背着包袱的凡人,有坐着轿子的富家小姐,甚至有从妖届跑来的蛇族少女,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年龄不同,身份不同,各自从事的职业不同。

    但她们的理想是相同的。

    不问来路,但凭此心。

    常曦站在山门内,望着眼前这条绵延的长队,心情复杂。

    她知道这些女子有多不容易。

    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女人、凡人、体质差的修士,永远都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她们被人利用、拒绝、抛弃,甚至连为自己发声和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她办这个学院,不是为了做慈善,而是为了让这群女子有力量去抗争,有本事用自己的手段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站得住、活下来。

    “师父,”温念念从旁边冒出来,兔耳朵兴奋地立着,“已经有三百多人报名了!咱们的宿舍够住吗?”

    “不够就扩建。”常曦说。

    “钱呢?”

    常曦从袖子中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手心掂了掂,灵石呼啦啦作响。

    “玄清赞助的。”

    温念念嘴角抽了抽:“您能不能不要每次花别人的钱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别人的钱不花,难道花自己的?”常曦一脸震惊,“念念,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温念念决定放弃和师父讨论金钱观。

    应云星站在山门的另一侧,正在跟土拨鼠讨论下一期招生公章里面的具体细节。

    “这次加一条,”应云星说,“学院设有奖学金,成绩优异者可获得相应的灵石奖励。”

    土拨鼠奋笔疾书,写完抬头问:“神使大人,奖学金从哪儿来?”

    应云星看了常曦一眼。

    常曦正在跟一个报名的蛇族少女聊天,笑得眉眼弯弯。

    “会有的。”

    *

    沈鸢学院的匾额已经挂好了。

    金色的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匾额是应云星亲手刻的,字迹清隽有力,跟他在巫山神女庙檐角留下的题字一脉相承。常曦看到之后,说了一句让温念念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应云星,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应云星想了想:“不会生孩子。”

    温念念当场捂着脸跑了。

    常曦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确实,这个我也不会,扯平了。”

    山上的宿舍还在赶工期,但有一件事比宿舍更急——吃饭。

    四百多个姑娘住进了落云镇的客栈,每天吃饭是个大问题。镇上的小饭馆根本供应不了这么多人的伙食,有些姑娘只能啃干粮,常曦知道以后,脸黑了一整天。

    “念念,”她当时说,“食堂什么时候能好?”

    温念念翻了一下工程进度表:“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四五天。”

    “太慢了。”常曦把进度表往桌上一拍,“五天?这么久我的学生都饿瘦了。你信不信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马上就能编出‘沈鸢学院连饭都管不起’的段子?”

    温念念不敢说话了。

    应云星在旁边默默听完了这段对话,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了一句:“我来。”

    然后他就消失了整整一天。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队工匠,还有好几车的车建材。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发带歪了,但眼睛很亮。

    “工期压缩到两天。”他说,“我已经跟工匠谈好了,加急费从我的薪水里扣。”

    常曦看着他衣领上的灰,看着他歪掉的发带,看着他睫毛上沾的一点木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天晚上,温念念发现她师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师父,您怎么了?”

    “没怎么。”

    “那您为什么一直在笑?”

    “我没有。”

    “您有。”

    “闭嘴,睡觉。”

    温念念乖乖闭上了嘴,但兔耳朵告诉她,她师父确实一直在笑。

    第二天一早,常曦和温念念就在正殿里排起了课表。

    正殿是以前这个宗门的主殿,虽然年久失修,但胜在宽敞。常曦让人打扫了一遍,把供奉的那些不知名神仙的牌位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张巨大的木板,准备当公告栏用。

    此刻,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课程安排”,下面是一片空白。

    常曦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温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修仙界课程标准参考手册》,翻得哗哗响。

    “师父,按规矩,初级学员应该先学基础功法,每天两个时辰。然后……”

    “太无聊了。”常曦打断她。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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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基础功法,两个时辰,你让她们坐在那里打坐?”常曦摇头,“不行,会睡着的。我当年学基础功法的时候,三天就受不了了,差点把师父的胡子给拔了。”

    温念念沉默了一下:“师父,您有师父?”

    “当然有,我又不是天生什么术法都会。”常曦随口说,“不过后来我把他气跑了,他云游去了,没回来。”

    “……您是怎么把他气跑的?”

    “他让我打坐,我不打。他让我抄经书,我撕了折纸飞机。他让我不要整天想着打架,我就去把隔壁宗门的大弟子揍了一顿。”常曦回忆起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得意,“后来他说‘朽木不可雕也’,就跑了。”

    温念念脑子转了转,难怪她师父这么难带,原来是有传统的。

    “说回课表。”常曦把话题拉回来,“基础功法要学,但不能只有基础功法。这些姑娘大都是成年人,有的还拖家带口,她们没时间像宗门弟子那样花十年打基础。她们要的是实用。”

    “实用?”

    “对。”常曦指尖绕着圈,“比如怎么用最少的灵力打出最大的威力,怎么在遇到危险时逃跑,怎么识别骗子和渣男,怎么用灵石投资理财,怎么写话本赚钱,这些都是实用技能。”

    温念念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写话本也算?”

    “算。你以为《巫山头条》是靠什么赚钱的?内容。土拨鼠那点文笔都能卖到脱销,说明这个市场需求巨大。”常曦一脸认真,“我们学院的学生,毕业之后要能自食其力。不是每个修士都能进大宗门当长老,但每个修士都能写写画画赚灵石。”

    “那剑术课呢?”

    “剑术课必修。”常曦说,“应云星的剑术在这个位面算顶尖的,让他教,省得我们另外请人。”

    “理财课呢?”

    “我教。”

    温念念看了看自家师父,一个连神殿穹顶都修不起的穷神。她默默地把“理财课”三个字写了上去,但心里直打鼓。

    她师父教理财,不会教出一群败家子吧?

    “对了,”常曦忽然想起什么,“加一门课。”

    “什么课?”

    “如何与妖兽沟通。”

    温念念愣了愣:“这也要学?”

    “当然。天马为什么不攻击我?因为我跟它沟通得好。应云星为什么能用一根胡萝卜收买天马?因为他也会沟通。”常曦振振有词,“这个位面有很多妖兽,与其把它们当敌人,不如当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而且土拨鼠可以教这门课。它跟妖兽关系好,尤其是跟垂耳兔。那天报名的不是还有位蛇族少女吗,可以课上当助教。”

    温念念的兔耳朵无端地抖了一下。

    “行……行吧。”她把课程写上去。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课表终于有了雏形,温念念看着这个课表,总觉得这个课表哪里不太正经,但每一门课又确实有用。

    “师父,识别渣男课,您打算怎么上?”

    “放直播回放。”常曦说,“把玄清仙尊那期的天幕录播循环播放,逐帧分析。比如,他说‘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的时候,表情管理失败,眼神飘忽,这是典型的渣男PUA话术。再比如,他说‘我对虞浅的感情不是你能理解的’,这是在制造信息差,让你觉得自己不配质疑他。”

    温念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师父虽然不靠谱,但在某些方面,意外地专业。

    “还有,”常曦继续说,“加一门女子防身术,教她们在灵力不如对方的时候怎么用巧劲脱身。应云星练过凡间武学,他可以兼这门课。”

    温念念奋笔疾书。

    “行了,继续。下一个,教师名单。”

    温念念翻开下一页:“教师名单:院长常曦,副院长应云星,特聘讲师土拨鼠,特聘讲师垂耳兔,助教温念念……”

    她念到“助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助教?”她抬头看着常曦,“师父,为什么我是助教?”

    “因为你还不够格当讲师。”

    “……”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灵石理财课讲明白,我就升你做讲师。”

    温念念张了张嘴,想说“我讲得明白”,但一想到自己上个月把灵石花得只剩两块下品的事,又默默闭上了嘴。

    常曦看着她憋屈的表情,心情大好,正要再逗她两句,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饭菜的香味。

    常曦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

    温念念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往门口走,同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常曦毕竟修为高深,稳住了。温念念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被常曦一把拽住衣领拎了起来。

    “师父,食堂不是后天才好吗?”

    “我也不知道。”

    两人走出正殿,循着香味一路往东走。

    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块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食堂。

    崭新的食堂。

    青砖灰瓦,木门纸窗,门前还挂着一块小匾额,写着“宜食居”三个字。匾额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土拨鼠的瘦金体:

    “今日午餐供应:茶香排骨,辣炒小酥肉,蛋花汤,米饭。”

    常曦站在食堂门口,愣了一下。

    她记得昨天这里还是一块空地。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常曦推门进去。

    食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几十张木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副碗筷,碗是青瓷的,筷子是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清香。

    灶台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炉膛里的火还烧着,灶台上还放着一口大锅。

    从门外就能看到,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鲲之大,一锅煮不下。

    常曦看着里面这口锅,觉得鲲来了也跑不掉。

    铁质的锅身被炉火熏得乌黑发亮,边缘还挂着几滴凝结的酱汁,口径有一丈宽。

    锅下面砌着新砖灶台,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残留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偶尔迸出一两粒火星子。锅里的东西还在发出咕嘟咕嘟疑似冒着泡的声响。

    常曦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温念念跟在后面。

    大锅里的景象,比她们想象的还要震撼。

    满满一锅排骨。

    至少上百根肋排,层层叠叠码在锅里,每一根都有一臂长,骨肉饱满,炖得恰到好处。

    酱汁是深褐色的,裹满整条肋排,酱汁从排骨的缝隙间翻涌上来,伴随着腾腾而上的蒸汽,又缓缓从粘稠的表面滑落,堆积在锅里。

    排骨的表面撒着白芝麻,密密麻麻的,芝麻被热气和酱汁熏得微微发胀,散发着阵阵香味。

    还有茶叶。

    常曦凑近了看,发现酱汁里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完整的叶片,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是龙井?还是碧螺春?她闻不出来,但那种清冽的茶香和浓郁的肉香混在一起,勾得她心里发痒。

    锅底还沉着几片姜和几段葱,已经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依稀能看出它们曾经的模样。常曦甚至看到了几粒八角和一小块桂皮,明显是用纱布包好了再放的。

    讲究。

    非常讲究。

    每一根排骨都炖得骨肉将离未离,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脱骨,但肉本身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不会散成一摊。表面的酱汁混着排骨自身的油脂,微微发亮。

    常曦站在锅前,表情庄严得像在参加某种神圣仪式。

    “师父。”温念念在后面小声说。

    “嗯。”

    “盘子。盘子在哪里?”

    常曦这才注意到,大锅旁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青瓷大碗和深口盘。盘的边缘刻着简单的花纹,釉色温润,一看就是新的。盘子旁边放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和一把大木勺,专门用来从大锅里盛排骨的工具。

    锅的左手边,还有一口更大的木桶。

    木桶是用老松木做的,外壁还带着树皮的纹理,上头盖着一个厚实的木盖子。盖子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从那道缝里袅袅地飘出白色的热气。

    常曦走过去,掀开盖子。

    蛋花汤。

    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金黄色的蛋花汤。蛋花打得极细极薄,在清汤里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小小的云朵。汤面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清淡温润,正好中和排骨的浓烈。

    锅的右手边,几个大竹匾依次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