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的身体软下去的一瞬间,墨驰烈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兜住。
她的头无力地往后仰着,胳膊垂向下面,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昭昭!”
墨驰烈急切地喊了一声,殷沁梨没有回应,呼吸变得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正在变小。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托住她的头,将她慢慢搁在床上。
“青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青檀!”
最先进来的是守在门口的朝云和锦棠。
“驸马怎么了?”
“去叫青檀!快!”
锦棠和朝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墨驰烈声音里的迫切她们听得出来。
朝云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廊道上越来越远。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青檀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内屋,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直接落到了床上。
她什么都没问,一步跨到床边坐下,手指按上殷沁梨的腕脉。
她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眉头一点一点地拧紧了,嘴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墨驰烈站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向前倾着,无措地攥着拳。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尾音的抖,“她刚刚还好好的,我们还在说话......”
“殿下被人下毒了。””青檀的声音又快又急。
“什么!”
墨驰烈的胸腔狠狠抽痛了一下。
“脉象急转,杂乱无章。”青檀快速地说着,“劳烦驸马托起殿下。”
墨驰烈立刻坐了下来,将殷沁梨轻轻拉起来,让她靠进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沉沉地坠在他的怀里。
青檀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用指尖分开殷沁梨的嘴唇将药丸塞进去。
朝云已经端了一杯水过来,青檀接过来,沿着殷沁梨的嘴角一点一点喂进去。
殷沁梨的喉头动了一下,药丸被送了下去。
青檀放下杯子,重新按上她的脉。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墨驰烈不敢打扰青檀,等到她做完所有动作,才开口:“刚才喂得是什么?”
“是殿下配的解毒丸。”
“能解她的毒吗?”
“不能,”青檀的手还按在殷沁梨的腕上。“但是能先压制住毒性,让殿下先醒过来。”
墨驰烈难以置信道:“她早就知道自己会中毒,所以提前配了解毒丸?”
“解毒丸是一直都有的,”她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随后才缓缓道:“殿下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觉得可能会有人动手,所以提前备下了。”
“谁?”墨驰烈的声音在发抖,“谁要害她?”
“奴婢不敢妄言,还是先等殿下醒来吧。”
“多久能醒?”
青檀收起了手,“大约半个时辰。”
墨驰烈没有再问,他将殷沁梨放平,在床沿上坐了下来,背直直地挺着,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他每隔一会就忍不住伸手去探一下她的脖子,指腹贴着她脖颈侧面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殷沁梨的眼皮动了一下。
墨驰烈的手指收紧了,身体也同时前倾:“昭昭?”
殷沁梨的睫毛颤了两下,缓缓抬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她撑着床想要坐起来,“扶我起来。”
墨驰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殷沁梨伸手按上自己的手腕,确认脉象。
她抬眸,看向窗边站着的青檀、锦棠和朝云,“今天吃过的东西都还留着吧。”
“奴婢全都留下了。”青檀回道。
“将解毒丸泡水,去查。”
“是。”
身上一阵一阵浮起寒意,腹部却如火烧一般,外冷内热地蒸着她。
“是谁给你下的毒?”墨驰烈问道。
“得验出来才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平稳。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墨驰烈怀里养神。
墨驰烈没有再问,手臂环着她的肩,感受着她的呼吸。
半个时辰后,青檀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殿下,查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个酒杯和一碗褐色的水,“被下毒的是合卺酒。”
她将褐色的水倒进酒杯里,酒液原本是清澈的,一接触褐色药水便迅速变成了墨黑色。
殷沁梨伸手将酒杯端过来,用手扇着闻了一下。
“是月露。”
墨驰烈皱起了眉头,“我也喝了合卺酒,为什么我没事?”
“月露单独使用没有危害,可以吃,也可以用来做皂。它只有和特别加工过的赤芝散一起用,才会变成剧毒。”
青檀迷惑道:“双生噬的阴阳二引,使用间隔不能超过半个时辰。殿下喝合卺酒前一个时辰内没有吃过东西,而且其他地吃食也都验过了,没有毒。”
殷沁梨思索了片刻:“将解毒水放进一个大些的盆里端过来,顺道把父皇早上送来的项牌一同拿过来。”
墨驰烈闻言,身体微微一怔。
父皇?
陛下!
青檀很快端进来一个铜盆,里面是褐色的药水,朝云将项牌放进了铜盆里,刚开始还没反应,眨眼的功夫,项牌“滋滋”冒起了细小的泡,褐色的药水慢慢变了颜色,从浅褐渐渐转为深黑,最后变成了浓墨一般的暗色。
“果然是赤芝散。”殷沁梨讽刺地笑了。
“这毒能解吗?”墨驰烈担忧地问道。
“能。”
“那就好。”
墨驰烈悬着的心落了一些,可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这是陛下给你的?”
“嗯,他今天早上特地送来的。”
她的语气太过平常了,不是强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墨驰烈看着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被冻在那里。
他等着她解释,等着她露出哪怕一丝后怕、一丝愤怒,或者一点点劫后余生的颤抖。
可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将项牌从铜盆里拿出来,听着她毫不在意地说着:“擦干净,收好。”
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墨驰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想问“你不怕吗”,想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所有的话都卡在他的嗓子里,一个字都说出不来。
“陛下......”墨驰烈张了一下嘴,那个称呼宛如砂纸磨他的喉咙,“想要杀你?”
“是。”
“为什么?”
“因为我碍他事了。”
“跟禳旱祈天大典有关?”
殷沁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下来,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他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
“你很聪明,”她道:“只是这些事情你不需要掺和。”
墨驰烈已经完成了她的私心,他从此刻开始要做的,只是需要等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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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上圣旨,离开玄京。
“为什么?”墨驰烈的声音猛地拔高,握住了殷沁梨的手,“我们已经成婚了!”
殷沁梨看了一眼青檀,“去熬药吧,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青檀点头,和朝云一起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屋里只剩两个人。
屋里的烛火还在案上静静地燃着,红绸帐幔垂在四面,被烛光映出暧昧的光泽,只是气氛陡然变了模样。
殷沁梨的目光重新移回墨驰烈脸上,“你不想离开玄京了吗?”
“这跟离开玄京有什么关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能守护好北疆,我也会守护好你。”
墨驰烈下意识攥紧了殷沁梨的手。
他的目光焦躁又不安。
殷沁梨知道她做错了,她低估了“喜欢”的力量,也明白了她之前的莽撞、墨驰烈的抗拒。
是她的不择手段才造就了眼前的情况。
只是回不了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说出:“我和北疆,只能二选一。”
“为什么!”
“父皇忌惮武宁侯,所以你的三叔墨衍之那么小就被送到了皇家寺庙里养着,可是这些年来,你的父亲,你的二叔,包括你、你的哥哥姐姐,全都在北疆站稳了脚跟,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父皇能心安吗?”
“父皇为什么将墨衍之从寺庙里放出来,还让他做玄影司指挥使,他是悬在百官头上的刀,更是悬在武宁侯府的刀。”
“为什么突然让你们全家入京述职?”
“又为什么,父皇既然有意却不直接赐婚,而是一直在等你主动提出来?”
“你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一连几问,墨驰烈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又无力:“想过,只是我们都念着陛下不会赶尽杀绝。”
“是抱着侥幸心理吧,”殷沁梨的声音不高,“认为墨家已经推出来了一个墨衍之,父皇总会念着一点薄情。”
墨驰烈的瞳孔猛地颤了一下。
殷沁梨看着他,目光很静很沉,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君君,臣臣。”
殷沁梨说得很慢,说得很重。
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墨驰烈的心头。
“我和北疆,你只能选一个。”
“你若是想与我做真正的夫妻,你就再也离不开玄京了。父皇不可能放任与我琴瑟和鸣的驸马,突然递交圣旨与我和离。”
“我之前做的所有,也将白费。”
殷沁梨说在这里停了下来,注视着墨驰烈。
墨驰烈也抬起头看着她,只是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你要做的就是一个不爱我的驸马。”
“只有这样,你才能离开玄京。”
“墨驰烈,”殷沁梨前倾,目光犀利,“我的驸马,你要怎么选呢?”
——
一条条云纱从梁上垂下来,随着穿堂风浮荡。
墨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指间夹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墨迹将干未干。
他听完寒鸦的话,没有立刻开口,笔尖搁回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真这么说?”他问。
寒鸦垂着头,“是。”
墨衍之的嘴角扬了起来,弧度不大。
“有意思,”他道,声音不高,倚在后面的靠背上,看着漫天云纱,看着上面的字、上面的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将药伪装成血,在禳旱祈天大典上搏了个位置。”
“有预谋的成婚,还懂医术。”
他缓缓抬起眼皮,“让寒蝉继续盯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