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殷沁梨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日光从明瓦透进来,朦朦胧胧、五彩斑斓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对龙凤喜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烛台上不成形的凝固的蜡块。
身体虽然还有些发沉,但比昨夜好了不少。
她伸手搭上自己的手腕,脉象已经有了变化,昨夜的问题已经解决,只是余毒还在。
双生噬不会让人立即毙命,甚至在中毒初期有转圜的空间,可它依然能跻身成为最烈性的毒药之一,是因为一旦中毒,就不是喝一次药、一个解毒方子就能够解决的,它的余毒会一直在身体里发酵、蔓延、扎根。
解毒的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需要不停地结合症状去调整药方,这样才能在三个月内完全清完。解毒过程中若是没有处理好,余毒残留的时间还会变长。
锦棠先走了进来,伺候她梳洗。
殷沁梨坐在梳妆台前,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看上去十分虚弱。
“墨驰烈呢?”她问。
“驸马一早便去军营了。”
那块悬在她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很好,我没看错他。”
她一直担心墨驰烈会不够坚定,他这种性子的人,就算娶了不喜欢的人,也会真心相待。
更何况,他还真的喜欢她了。
新婚夜中毒的消息一定会传出去,他却今天一早便去了军营,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刚成亲的公主妻子危在旦夕,而他丝毫不在意。
冷心冷情。
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
他守住了自己的路,没有因为一时心软而走偏。
青檀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殿下,喝药了。”
药已经放温了,她接过来,端起药碗,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涩的药液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她皱着眉放下了碗,锦棠适时地将一盘蜜饯递了过来。
她拿起一颗放进了嘴里,含住,甜味在嘴里漫开,把那股苦压下去了一些。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锦棠正准备为她梳头,她拦了一下,“不需要,扶我去床上。”
殷沁梨重新回到了床上。
“小桌、纸笔拿过来。”
锦棠将小桌搬了过来放在床上,青檀将纸笔摆好,开始研墨。
殷沁梨思考了片刻,提笔蘸墨,她的胳膊还有些无力,落笔时手腕轻微地发颤,瘦金体写出来不如平日那样俊逸秀美,笔画的尾巴带着一点虚浮的痕迹。
她写了两个药方出来,吹干墨迹,递给了青檀,“先按上面这个方子,马上去熬一副药。”
青檀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锁住了:“殿下,这不是双生噬吗?”
“不完全是,是改良的,只要及时解毒,不会加重体内的余毒。”
“殿下要喝?”
“嗯。”
“殿下!”青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发着颤,里面全是压不住的心疼和惊愕。
“父皇一定会派人来看我的。””殷沁梨的声音有些虚浮,就像她写的字那般,尾音无力,“这个人一定是他的心腹,他一定知道我中的是双生噬,之前装病的法子瞒不过去的。”
青檀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用力捏着那张药方,那一角已经皱了起来。
“准备好,等宫里有消息,就端过来。”
青檀不得已转身走了出去,落下的每一脚都很重。
殷沁梨闭眼养身。
得到消息前来的林玉金、顾志壹、顾兆仪、殷晟睿虽然来到了房间,可是殷沁梨怕暴露,故意一直睡着,几个人守了很久才走。
下午,宫里总算出了动静。
“殿下,人马上就到公主府了。”
殷沁梨端着那碗早就备好的黑褐色的药汁,没有任何犹豫,全都喝了进去。
药效来势凶猛,入喉不过片刻,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了一下,一股灼热翻涌的力量从腹部直冲上来,她摁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猛地前倾。
“咳”,一口血从她嘴里呛出来,喷在了地上,溅在床沿上。
深红色,带着细微的泡沫。
痛苦来势汹汹,仿佛要将她挫骨扬灰。
她几近昏厥,躺在床上,每一口呼吸进入身体里的气都如火苗一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蜷缩在床上,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攥着被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
第二次火气涌上来的时候,她又呕出一口血,比方才更深更暗。
锦棠和青檀守在床侧,两个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但是全都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有人通报,“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是太医局的杨太医。”
杨济,太医局的院使,殷崇琰的心腹。
她等的人来了。
她闭上了眼睛,等着身体上的痛缓和一些,她才慢慢睁开眼睛,用尽力气把呼吸稳下来,“带进来。”
她的声音太轻了,每一个吐出的音都在颤动。
锦棠擦掉眼泪,整理好神色,起身出去迎接。
大约过了一刻钟,外间响起脚步声。
锦棠推开门,侧身让杨济先进屋:“殿下,太医院院使,杨太医来了。”
杨济站在外间躬身行:“臣杨济,奉陛下之命,来为殿下请脉。”
殷沁梨没有说话,青檀替她回了一句:“劳请杨太医,殿下此刻说不出话。”
杨济直起身,走入内室。
床幔已经放下,只露出一截手腕,落在枕面上,苍白而纤细,透着日光,连下面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杨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指腹按上她的手腕,沉心诊脉。
他的指尖压得又稳又深,一动不动地停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收手之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殿下,您中的是霜寒之毒。这可是要命的毒,殿下昨夜可是吃过什么?”
青檀代为答道:“老夫人曾偶得一枚解毒丸,将它赠予了殿下。”
“原来如此,”杨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颗药丸保住了殿下的命。”
“这毒可能解?”青檀问。
“能解,昨日的解毒丸保住了殿下的命,只是此毒入体后会在经脉中淤积,臣会开一副方子,殿下喝上三个月,便能无事。”
殷沁梨的声音从床幔后面透出来,又轻又弱:“......那便劳烦杨太医了。”
“这是臣该做的,陛下十分关心殿下。”
“替本宫谢谢父皇。”
杨济起身到外间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交给了青檀:“此方煎药,每日两剂,服满三个月。期间若有胸闷、腹痛、咳血,皆属正常,不必惊慌。”
“是,奴婢明白。”
青檀将方子收好。
杨济面向内屋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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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躬身,“那臣便回去复命了。殿下需好生休养,莫要劳神。”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外间,跨过门槛,在廊道上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锦棠立刻端来一碗早已备好的解毒药,“殿下!”
青檀搀扶着殷沁梨坐起来,她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身体里的那股灼烧感被缓缓压了下去。
只是接连两天服下剧毒,她的身体已然被伤了。
她靠在靠枕上,闭眼休息了片刻,才无力地抬起胳膊,“药方......”
青檀将杨济开的那张方子递了过来。
殷沁梨接过来,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停留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霜寒之毒,温通经脉。
殷崇琰真是好算计,他还真是选了一个条条大路都能够杀死她的毒药。
若是她没有那颗解毒丸,双生噬就能直接要了她的命;若是她侥幸活下来了,杨济这张方子也足够精妙,它不会让她死,甚至在短期内会让她的身体看起来向好的方向发展,可这药温养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身体里的毒。
三个月,足以让她的身体被慢慢蛀空,药石无医,最终凄惨而死。
她无力地垂下手臂,药方摇摇欲坠。
“这些药正常去买,正常去熬,按时端过来,不要惹疑。”
“是。”
青檀将药方收了回去。
“殿下可要吃些东西?”锦棠问。
“不用了,”殷沁梨闭上了眼睛,声音如呓语,“我要睡一会。”
她这一觉睡到了戌时末。
青檀一直守在旁边,见她睁开眼便凑上来:“殿下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她撑着坐了起来,身体已舒服了很多。
“听澜回来了。”青檀道。
“叫她进来。”
听澜推门走进来,站在床前,“殿下。”
“怎么样?”
“太医局所有中毒的宫人,在昨日殿下大婚的时候,全部都被转移了出来。”
殷沁梨的目光慢慢收紧,“转移到了哪里?”
“转移的人很是小心,中途将十三个人分成了四波,送往了各个地方,可昨晚子时,他们又兜兜转转,将这些人全都送进了文渊侯府。”
这倒是意料之外。
沈玉珪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对,她记得查过这十三个人的身份,和拐卖事件无关,她们纯是因为被介绍说妆粉好用,从而中招的。
“接他们进府的是哪个院里的人?”
“是沈玉珪的侍妾,赵氏。”
“这个赵氏什么来历?”
“她是沈玉珪的正妻吴瑛的随身丫鬟,被沈玉珪强行占了身子,抬成了侍妾。”
“吴瑛对这件事情什么态度?”
“她恨透了赵氏,这些年来一直磋磨她,赵氏先后有过三个孩子,两个还没生出来就被吴瑛害得流掉了,还有一个虽然生了下来,也没活几年。”
“怎么死的?”
“没有查出来,这件事相关的人一夜全都死了,一个人知情的都没留下。”
“十三个宫人进入府中之后可有什么异常?”
“目前没有,”听澜摇头,“不过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说说。”
“寅时左右,文渊侯忽然发疯了,差点掐死他的夫人金毓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