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午后。
日光从午门城楼上方倾泻下来,金瓦上的琉璃金光粼粼,整片屋顶都在流动。
鼓声从午门外响了起来,先是六下,沉而缓,紧接着编钟加入,磬声切入,礼乐响起。
午门两侧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前排是亲王、郡王、公侯伯子男各爵,后排是六部九卿、各寺各监的官员,按品级依次排列。
殷沁梨站在午门城楼正中的位置。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珠冠反射出刺眼的亮。
第一声号角吹响的时候,午门正门缓缓打开。
最先进来的是一头白鹿。
它被六名选中的孩童牵引入门,白鹿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步伐从容而优雅。
鹿角上系着红绸,风一吹,绸带轻轻飘起来。
前排的官员看见白鹿时,尽管无人出声,可文武百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的眼睛如灶上开了的水一般,翻滚着、沸腾着。
白鹿的左前腿缠着一圈红布,日光落在它的身上,毛色白得泛了一层光。
金雕跟在白鹿后面,站在鎏金架子上,由两个人抬着走。
黑熊皮被抬出来的时候,所有官员又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一整张完整的黑熊皮摊开在木架上,四肢伸展,头部保留完整,牙齿还在,毛色油亮。
九头梅花鹿跟在后面,角上也系着红绸,步伐整齐,踩在午门外砖面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九头野猪关在木笼里,每只笼子由四个人抬着,每头野猪都披着红布,低声的嘶吼从笼缝里传出来,偶尔撞一下栅栏,笼柱发出沉闷的声响。
殷沁梨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面前的栏杆,怪不得那天看到他的手上有那么多伤痕。
活物之后是皮毛。
鹿皮九十九张叠成一垛,分三垛抬入。
狐皮按赤、玄、白三色分列,各三十三张。
围观的百官中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看着源源不断抬进来的东西。
白鹿走到了中央,礼官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站在午门正门内左侧的高台上,展开聘礼清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广场上:“白鹿一头,活捉献聘——”
他的声音刚落,编钟齐鸣一声,低沉悠长。
“黑熊皮一张,独力搏杀——”
底下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独力搏杀”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轻重。
“金雕一只——”
.......
礼官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唱。
活物唱完之后是皮毛,皮毛唱完之后是金器。
礼官更换一张又一张的聘礼清单。
金盏金碗金盘在日光下反射出成片成片刺眼的光,被宫人两人一组抬入,在两侧依次排开,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条金色长龙。
他每唱完一项,底下的人群就涌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官员们已经顾不上面子,纷纷探着脖子张望。
沈贵妃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面,身旁是殷清慈。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沈贵妃的面上还维持着一层得体的笑意,殷清慈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的嘴角紧紧抿着,目光在那些金器上一一扫过,又移到那些皮毛上,最后落在远处正被抬入的锦缎堆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锦缎入场的时候场面最是惊人。
织金妆花缎、缂丝、孔雀羽线锦、月华绡、提花罗、织金绒、蜀锦、宋锦,按色分类,一匹一匹地由八人一组抬入。日光落在孔雀羽线锦上时,布料表面泛出一层流动的绿金色光泽。月华绡薄得几乎透光,在风里微微颤动,如月光成了形。
殷沁梨的眸子也黯了下去,墨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礼官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他没有停,还在用最洪亮的声音唱着。
这已经不是有钱的问题了,这上面太多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
礼官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
墨驰烈穿着那身墨绿色的蟒服,走在聘礼队伍的末尾。
他挺直了脊背,步伐不快不慢。
他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满地的聘礼,落在了午门之上的殷沁梨身上。
殷沁梨回望着墨驰烈,指尖发凉。
下面铺满了聘礼,金器在日光下连成一片亮汪汪的光,锦缎不输分毫地反射出溢彩的光芒。
可她最在意的不是那些金器和锦缎,而是活物。
那些白鹿、黑熊、金雕,没有一样是能用钱买来的。
猎物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事情,他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准备的?
在她以墨晚的性命逼他之前,还是之后?
礼乐进入高潮,比方才更盛。
编钟、鼓、磬、笙、箫齐鸣,声音叠在一起,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礼官做了最后一项宣告:“聘礼过目已毕——入册入库——八月初一日——迎亲——”
入夜之后,宴席设在皇宫西侧的集英殿前。
宴席上挂满了宫灯,数百盏灯齐齐亮着,将整片场地照得明晃晃的。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入席,面前矮桌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菜肴和酒盏。
殷沁梨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走出来时,席间的谈话声明显小了,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墨驰烈已经在了。
见她入座,他侧了一下身,没有抬头看她。
殷沁梨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端正了身子,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向前方。
“一百零八只金盏,全是足金的……”
“那头白鹿更是了得,通体雪白……”
“可我觉得那些皮子更唬人吧,九十九张鹿皮,九十九张狐皮,再加上熊皮,怎么弄到的......”
“有没有人记过数,到底有多少件?”
“好像是一千七百多件......”
推杯换盏之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墨驰烈准备的聘礼打转。
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有羡慕的,有探究的,有艳羡之下藏着几分酸意的。
殷崇琰终于收了笑声,举起了酒杯,席间所有的声音都立刻停了。
“今日是初定礼,”殷崇琰的声音带着笑意,“朕把最宠爱的女儿托付给了你。”
墨驰烈站起来,躬身,举着酒杯。
殷崇琰忽然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顾宜宁,顾宜宁也端起了酒杯,与殷崇琰一起走到两人面前,殷沁梨也赶紧站了起来,殷崇琰的目光在墨驰烈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殷沁梨身上,笑着道:“沁梨可是从小被朕捧在手心里,是朕的小福星,也是大玄的小福星,你娶了她,定要好好待她。不可让她受委屈,不可让她流眼泪,若是让朕知道你欺负了她,朕绝不饶你。”
席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个人身上。
殷崇琰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时机也是这么刚刚好。
殷沁梨只觉得反胃,他永远都是一副好算计。
尽管在这个时候,他也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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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利益最大化。
“臣一定会好好对待公主殿下。”
殷崇琰拍了拍墨驰烈的肩,回身坐回了主位。
席间的气氛重新松下来,杯盏声、说笑声、劝酒声一起涌上来,把方才的安静淹没了。
殷沁梨几乎没有动筷子。
她的心情糟透了,从看到那些聘礼之后,她的心就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墨驰烈。
她倒宁愿他对她坏一些,随便做些什么应付过去便好。
可他偏偏拿出了真心。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的脖子也越来越酸,花冠的重量加上发髻上的各种首饰,一直压在她的头上。
虽然坐得直,可脊柱两侧的肌肉已经在发紧了。
本就没有胃口,此刻更是连筷子都不想提。
墨驰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炙鹿肉放在了她的碟子里。
这是他猎的鹿。
殷沁梨偏头看他,他却早已经收回了头,应付着向他道喜的官员。
殷沁梨低头看着碟子里的鹿肉,肉块切得齐整,边缘微微焦黄,她没有动,心头一阵阵泛起酸意。
墨驰烈等到官员走以后,看了一眼殷沁梨的盘子,那块鹿肉还好好地搁在中间。
他本来就想着算了,可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他压低声音道:“不饿吗?还是不想吃?”
殷沁梨不敢看墨驰烈,只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墨驰烈忽然伸手托住了殷沁梨的冠,另外一只手将桌子上的莲蓬酿端近了一些,“转过来。”
殷沁梨尽管不愿,还是慢慢转过了头,她的眼神飘忽,不肯与墨驰烈对视。
“放开。”殷沁梨轻声道。
墨驰烈没有理会,舀起半勺莲蓬酿,递到了她的嘴边:“张嘴。”
殷沁梨震惊地望向墨驰烈,勺子边缘快要贴住她的下唇,莲蓬酿的甜香在两人之间浮着,温热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她张开了嘴,莲子和桂花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软糯香甜,一路滑到喉咙里。
墨驰烈收回勺子,搁回碗沿,又夹了一块炙鹿肉送到了她的嘴边。
殷沁梨吃了进去。
他道:“你若是不吃,我岂不是太亏了。”
殷沁梨的眸子闪烁了一下,还没等到她开口,席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墨小将军,这还没过门呢,就喂得这么仔细了?”
“怪不得,”有人接话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喜欢吃鹿肉!”
“说来惭愧,”一位岁数大些的武官捋着胡子,“老夫成亲这么多年,还不如墨小将军知心。”
百官的大笑和女眷的低笑混在一起,细细密密地将殷沁梨和墨驰烈包裹起来。
另一桌有位年轻官员端着酒盏站起来,隔着几桌朝墨驰烈拱了拱手:“墨小将军,下官斗胆问一句,这托冠的本事也是在北疆练出来的?”
满堂哄笑。
文官、武将在这一刻打破了隔阂,殷崇琰坐在主位上,没有插话,只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件战利品。
墨驰烈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伸手拿起一颗干果塞进了殷沁梨的嘴里。
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殷沁梨的头,席间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有人起哄让墨驰烈再喂一口,有人喊“墨小将军怕是把北疆打仗的劲头全用来疼公主殿下了”,声音混在一起,砸在殷沁梨的心头,砸得她喘不过气。
不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