禳旱祈天大典设在玄京城南的圜丘坛。
今日的日光很烈,祭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
文武百官已经分列两侧就位,官服上的绣纹在光照里闪出细碎的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开,像落了一地的星星。
殷沁梨跟在殷崇琰身后,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百官中间留出的通道。
两侧的官员全都躬身低头,没有一个抬起头来直视。
殷沁梨的目光扫过去,看到最前面站着的是顾文昭和墨衍之。
她在经过顾文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顾文昭低着头,下巴收得很紧,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再往前走,顾宜宁、殷晟睿、沈婵、殷景桓、殷清慈等一众宫中亲眷候在另一侧。
殷沁梨没有停步,只余光带了一下,便跟着殷崇琰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所有人的最前面、祭坛的脚下。
坛高三层,每层都有九级台阶,中心立着一座青铜鼎,鼎中已经燃起了降真香,青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风把香火气和贡品的气息混在一起吹过来,血腥味、生肉味,生吞活剥地笼在脸上。
殷沁梨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一天,她就会如同这些牲畜般,被剔骨剥肉、掏出五脏,成为祭品。
良辰吉日到,鼓声起。
一下,两下,又沉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震上来的。
方鬼最先登场,他一身藏蓝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九宫带,上面串着几枚铜钱和一面小铜镜。
他身后站着六个年轻道士,各自捧着符纸、法水、桃木剑和一面小旗,青色、赤色、黄色、白色、黑色,依次对应木火土金水。
方鬼没有急着登坛。
他在坛前站定,接过一碗符水,含了一口,朝坛顶喷去。
水雾散开,在日光下化成一片细细的水汽,片刻便消失了。
他放下碗,开始在祭坛下走步,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脚掌落地时还会特意顿一下。
他登上了第一层台阶,每向上迈上一级都会停留,嘴里念念有词。
直至祭坛中央,他站定,声音拔地而起,他的声音穿透坛场,“云推雾卷,仙真倏到,愿附神坛,推诚乐告。”
他一边大声念着,一边脚步开始移动起来,绕着祭坛中央走了一圈,手指跟着步伐变换着掐诀的位置,速度越来越快。
走完一圈后他停下来,接过一张黄纸在掌心摊平,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今有玄朝天子殷崇琰,为民请命,拔除旱魃,祈降甘霖。”
画完后他高举起符纸,用香火点燃,火焰从符纸底部蹿上来,快烧到手指时他才松开。
符纸灰烬被风卷起,飘飘荡荡地升向坛顶。
做完一切后,方鬼退到祭坛一侧,垂手站定。
殷崇琰登坛了。
礼乐声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响起,编钟与磬错落交叠,音色沉而厚,宛如青天之音。
殷崇琰今日穿了最高规格的衮服,玄衣黄裳,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头戴平天冠,十二道旒珠垂在额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铜鼎前站定,从托盘里拿起祝文,展开,震声道:“臣殷崇琰,嗣承大统,临御万方。今玄朝疆土,旱魃侵之,赤地千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朕心忧惧。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伏惟皇皇后帝,鉴朕衷诚,拔除旱魃,降以甘霖。”
他的声音底气十足,字字砸在坛场上,回荡在风中。
念完祝文后,他将黄绢投入鼎中,火焰卷住绢面的那一瞬间,青烟骤然变浓,升得比方才更高,直直地扑向天空。
他从托盘里取出一柄玉圭,举过头顶,停了三息,转身面朝东方,又停了三息,随后依次转向南、西、北、地、天,每一次转身都停顿相同的时间。
年轻道士合力搬上来一把龙椅,放在祭坛正中央。
殷崇琰放下玉圭,拿起一把玉制的剑,这把剑几乎有他半个人高,剑身也比寻常宽上三倍。
他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握剑,剑身立于龙椅之前,端端正正地竖在那里。
方鬼走到殷沁梨的身侧,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登坛后,先焚香,再宣读祝文。祝文在铜鼎左侧的托盘里,读完祝文后,将祝文投入鼎中。最后持剑,指向四方,念‘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六遍,就像陛下那般,东南西北各一遍,天一遍,地一遍。”
殷沁梨听着,目视前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殷崇琰准备得当真周全,他负责与天连接、请命,她只负责杀鬼。
他持玉剑坐于坛顶,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在做的所有事,背后都有他在压阵。
他才是不可动摇的根基。
殷沁梨能够感受到背后探究的目光,她稳住呼吸,目不斜视地迈出第一步。
她的衣摆擦过石阶边缘,日光落在她肩头,衣服上的金线和珠宝被照得发亮。
她每一步迈出去都铿锵有力,她盯着坐于前方的殷崇琰,立于前方的鼎,熟悉的降真香的味道再一次将她淹没。
她一直不懂,殷崇琰已经贵为九五之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为什么他还要痴迷于如此虚无缥缈的“道”?
他的“道”,到底是什么?
她走到殷崇琰的面前,躬身行礼。
“去吧。”殷崇琰道。
殷沁梨走过殷崇琰,走到青铜鼎前站定,接过为她准备好的香,在香火上点燃,转身面向文武百官,立于高处,她看不清底下的脸,只能看到他们躬着的身,低下去的头。
这一刻她懂了,殷崇琰修的“道”,是君权之上,更高一层的权力。
是以“神”为皮,打造绝对不容挑战的父权、君权、人权集合的尚“神”主义。
她回身,面对青铜鼎,举香过额,一滴泪迅速滑过她的脸颊,滴在祭坛上。
她不知道为何流泪,或许是因为漫天的香火熏眼,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接过祝文,展开,声音不似殷崇琰那边为威武震慑,而是清亮如刀:“霹雳一声天门开,三界十方我主裁,凶星恶鬼如违令,玉皇帝令斩妖邪。”
念完后,她的嘴角扯出一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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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讽的笑容。
他这是将自己比作玉皇大帝了吗?
怪不得要持玉剑坐在那里。
她将祝文投入鼎中,火焰裹住黄绢的那一刻,坛下的风忽然停了。
她执起青铜剑,剑身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铜绿,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正东方,吐字清晰:“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方鬼在坛下点燃一道符纸,灰烬腾起,被卷着向上飘。
她按照方鬼说的,剑指向南、向西、向北,每转一次,方鬼便在坛下点燃一道符纸。
第五遍,剑尖朝天。
第六遍,剑尖指地。
“旱魃速退,甘霖速至。”
落音的那一刻,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坛场上格外清晰。
文武百官全都被这一声雷吓到了,官员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天空,只见刚才晴空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低沉压顶的乌云。
“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乌云!”
“轰轰轰”,乌云的尽头滚过闷闷的雷声。
天光暗了下来。
紧跟着一道闪电劈下来,就落在距离殷沁梨不远的祭坛边缘,白光炸开的瞬间,殷沁梨的眼睛都白了。
坛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人们都似乎忘记了呼吸。
“轰隆隆——”又是一声霹雷炸响,比方才更近,像是贴着祭坛劈下来的。白光闪过的一瞬间,殷沁梨能看到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猛地拉长又弹回,她的耳膜被震得发麻。
先是几滴,砸在祭坛上,砸在殷沁梨的额头,紧接着雨水铺天盖地地浇下来,砸在汉白玉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下雨了!”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官员中不知是谁先跪下了,一个、两个,紧跟着,文武百官一片一片地跪伏在地上。
殷沁梨站在雨中,发冠上的垂珠被雨水打湿,悬挂在额前,每一粒都在往下滴水。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祭祀台上溅开,又迅速和新的雨水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把青铜剑,雨水正在沿着剑身往下淌。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雨水砸在她的脸上,太阳已经完全被乌云遮蔽。
她笑了。
怎么办呢?
站在祭坛上的人是我呢。
“看来老天选择了我。”
她的声音不高,融在倾盆大雨里,只能被她自己听见。
殷沁梨站在雨里,雨水已经把她浇透了,衣服上的金线和珠宝却在湿透的衣料上显得更加的亮。
她的目光缓缓定在殷崇琰的背影上,他依然背对着她坐在那把玉椅上,平天冠的旒珠被雨打湿,随着落下的雨水晃动。他的脊背依然挺直,握着玉剑的双手没有动,可殷沁梨能够看出他的肩头紧绷着。
她的目光如利剑穿破雨幕,落在那道僵直的背影上,带着雨水冲刷不去的坚定和明亮。
信仰、权势、地位,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