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楚阳下令封锁了庄祈明受伤的消息,除了进出问诊的太医,没有人知道庄祈明的消息。

    一连三天,奚衔光都没见到庄祈明,又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早早就递了帖子去庄家,但得到的消息都是庄祈明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

    奚衔光隐隐觉得不对劲,就算喝多了摔伤胳膊,那庄祈明也不至于不给自己带一句话。

    于是在一天当值结束,他带了三个家丁,提着丰厚的补品去了庄家。

    人直接到了门口,方嬷嬷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所以请到了大厅喝茶。

    茶都喝了两杯了,也没有请奚衔光进去的意思。

    方嬷嬷陪着一起等,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粉衣,装饰素净的侍女过来回话,“公子今日身体不适,方才已经睡下了。”

    这侍女回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没有和奚衔光对视上,但看得出她很紧张。

    奚衔光起身,走到侍女面前,“好,确实天色不早了,看来是我来得不凑巧了,你家公子今日可还咳嗽,那日同我一起饮酒,反而让他咳得更厉害了,也是我不对。”

    侍女微微抬头回话,“好多了,今日已经不咳了。”

    奚衔光笑着点头,“那就好。”他又回头叮嘱,“嬷嬷,今日我带来的补品里还有雪梨,记得为他熬一盅雪梨汤,这样好得更快些。”

    方嬷嬷向他行礼,“多谢奚公子挂念,等我家公子身体好些了,再请公子您来府上小坐。”

    奚衔光点头,“行,嬷嬷您先忙着,那我就先走了。”

    嬷嬷指使着侍女出去送客,“金铃,送奚公子出去。”

    金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奚衔光跟在她身后,特意把步子放得很慢,他想起刚刚的对话。

    这个叫金铃的侍女和方嬷嬷在说谎,既然是贴身照顾庄祈明,那刚刚自己扯谎,说庄祈明咳嗽的事情,为何一点都没发现。

    奚衔光装作不经意开口问:“你叫金铃是吧,你是什么时候到庄祈明身边伺候的?”

    金铃没回头,边走边答话,“奴婢是近几日才到公子身边的,公子受了伤,需要人伺候,嬷嬷说我细心,就把我拨到了公子房里。”

    “金铃姑娘,我突然想起来,你家公子答应了要把他书房里那本《民史逸闻》借给我,耽搁了好久没来拿,你现在方便帮我去拿一下吗?”

    金铃犹豫了一下,“好,那公子稍等,我这就去拿。”

    奚衔光看着金铃转身,向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找个机会拖她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奚衔光之前就来过庄家,清楚知道庄祈明的卧房在哪里,他熟门熟路找到了院子外面,院门处此时站着两个家丁守着。

    奚衔光绕了一圈,找到了平时一个不常走的侧门,这地方他熟悉,进了院子后,他放轻脚步,窗户此时正开着,正好帮了他一把。

    屋子里点着微弱的灯火,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奚衔光捂着鼻子向床边走去,隐隐约约透过屏风看到了床上的人影。

    他还在想,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难道庄祈明真的睡下了?

    再往里走,屏风后的人影赫然映入他眼帘,穿着月白睡袍的庄祈明安静地躺着床上,此刻没有一丝气息。

    奚衔光走过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打开被子看了一眼,双手自然地放在床上,没有受伤的痕迹。

    既然没有受伤,那庄家上下为何一起说谎?

    “庄祈明,庄祈明,醒醒。”

    奚衔光拍着庄祈明的肩膀,但床上的人丝毫没有动静。

    叫了几声仍旧没有反应,这分明不是睡着了。

    奚衔光心跳如雷,将手放在庄祈明的脖子侧方,还好,人还活着。

    那庄祈明到底是怎么了,得了什么重病,让他昏迷了吗?

    庄祈明的母亲乔夏云一向不喜欢自己,庄家刻意瞒着这件事情,自己去问肯定是问不出结果的。

    来不及想太多,奚衔光算着时间原路返回,回到了刚刚和金铃分别的地方,一颗高大的松柏旁边。

    金铃去了书房,费了一番功夫找书,又加上回来得路上,奚衔光派去的家丁胡搅蛮缠地闲聊着,步子也就慢下来。

    等到她再回来时,正看到奚衔光蹲在地上拿着叶子逗蚂蚁。

    “公子,这是您要的书。”金铃恭敬地递上书。

    奚衔光接过,客气地说了一句,“多谢姑娘,今日麻烦姑娘了,就不必再送了。”

    他忧心忡忡地回到家,派人去打听了乔夏云夫妇近几日的行踪。

    奚衔光身边的心腹叫雨安,他这些日子跟着奚衔光在大理寺耳濡目染,明白了些办案的门道,宫里宫外的门路如今也摸清了,查案的手段也多,很快就查到了奚衔光要的信息。

    两人喝完酒第二天早晨,庄家夫妇就去大理寺告了假,又连忙递了帖子进宫,表面上说是去拜访皇后娘娘,实则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宫中的王太医一起回来。

    “王太医?”王太医曾是民间游医,后才被圣上请入宫中,一般只为皇上,皇后还有太后请脉,寻常人都很难请到。

    庄祈明究竟得了什么病?昏迷不醒到庄家集体封锁消息,还去请了王太医。

    奚衔光心中不安,“雨安,今晚你再跑一趟,查查王太医宫外的住处,一定不能惊动庄家的人,明日,我要见王太医。”

    第二天一早,雨安才匆匆回来,他一夜没睡赶着回来报信,王太医一直住在城北的一处宅子,地方很是偏僻,如今就要到他当值的时候了。

    奚衔光迅速穿上衣服,“走,我们现在就去,在王太医进宫之前找到他。”

    天色阴沉,空气中微微下起了小雨,奚衔光刚到,就碰上王太医要出门。

    “王太医留步。”

    王太医上马车的脚步停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认出是奚衔光。

    王太医整理衣衫,躬身作揖行礼,“奚评事安好,不知今日有何要事,竟到老朽的住处来了?”

    奚衔光凑近回礼,压低了声音,避开了车夫,“王太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太医面色凝重,似是猜到了奚衔光的目的,两人移步到院门内,雨安在外面守着。

    “王太医,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医术高明,若非急病重病是不用您出手的,最近庄家从秘密从宫中请了您去,我想知道,庄祈明到底受了什么伤?”

    王太医没说话,像他这样为贵人看病的太医都知道,不能轻易向外透露病情。

    “奚评事啊,你既然来问我,想必庄家也是瞒了你的,就别为难老朽了。”

    奚衔光即刻就要下跪,王太医院惶恐,立马双手扶住,“这是做什么呀,这是折煞老朽了。”

    奚衔光执意不肯起,“王太医,我奚衔光此生没求过什么人,但庄祈明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他已重病昏迷,我却浑然不知,一点忙都帮不上。我求你王太医,至少告诉我,他还有救吗?若以后王太医有用到我奚衔光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太医愁眉紧锁,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奚衔光还是不肯,又听到王太医妥协的话,“好,看在你们之间的情谊,我就做这一回嘴漏之人。”

    他扶着奚衔光站起来,在他耳边低声耳语,“匕首直入心脉,失血太多以至昏迷至今,只能用参汤吊着他的命,能不能醒来只能看命数了。”

    奚衔光瞬间如入冰窖,受了如此重的伤,若是外人所为,庄家不会如此封锁消息,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自戕。

    他立马想到庄祈明出事前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时他闷闷不乐,自己就该察觉到的,那时的他居然只顾喝酒,对于庄祈明的不对劲丝毫没有发现。

    那日,他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自己却连他一心求死都没有发现。

    奚衔光声音中带着绝望,“王太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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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医避开他的眼睛,“以庄家的势力,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找了其他的大夫,若是现在还没醒,那就是回天乏术了,除非庄公子自己有求生欲望,不然真的是没办法了。”

    奚衔光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王太医,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出门走去,踉跄了一步,撞在门上,失魂落魄。

    雨安上前扶着奚衔光,撑着他身子的重量,“公子,你怎么了?”

    雨安从未见过奚衔光如此神情,绝望中带着懊恼,痛苦万分。

    奚衔光失神了几秒,脑中都是过往关于庄祈明的记忆,这般冷清的人,毅然赴死之前还送了自己一份贺礼,他这样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走,雨安,驾车去谷家。”

    奚衔光是大理寺外臣,没有手令和旨意不得入宫,他现在要先去找谷珈玉。

    谷家正厅,谷珈玉刚收拾好妆面,就碰到下人来通传,奚衔光在外面等着。

    她撑着一把伞出去,奚衔光全身已经被打湿,整个人萎靡不振。

    谷珈玉急着跑了几步,走到奚衔光身边,替他撑起伞,拿着帕子擦着他额头的雨水。

    “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下雨了都不打伞。”

    奚衔光看到谷珈玉,将她搂入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珈玉,帮帮我,庄祈明要死了。”

    谷珈玉搂着奚衔光,拍着他的背,听到这话,惊得伞也掉在了地上,雨现在下得不大,却将奚衔光凉得浑身冰冷。

    “怎么回事,他不是摔了胳膊吗?怎么就要死了?”

    奚衔光长话短说,告诉了谷珈玉发生的事情,“珈玉,我现在进不了宫,你帮我去给李扶薇带句话,我知道庄祈明一直喜欢她,现在也许只有她才能救庄祈明,求她来庄家,就算所有人拦着,我也一定带她冲进去,哪怕是见庄祈明最后一面。”

    谷珈玉知道李扶薇前几日才和庄祈明说清楚,李扶薇回来哭了好久,却不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若是庄祈明此番没挺过来,李扶薇怕是此生都不得安生了。

    她安抚着奚衔光,“你别急,我相信庄祈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坚持住。我现在立刻进宫去找扶薇。”

    谷珈玉用手指擦去奚衔光眼角的泪,“你先进去,让月喜找一套我爹的衣服换上,不要生病了,我马上就去,你等着我回来。”

    谷珈玉一刻不敢耽误,在车上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她对于庄祈明没有男女之情,但听说他要死了,自己也忍不住难过。

    这么多年同窗之情,她也把庄祈明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庄祈明,你撑住,我这就带扶薇来见你。

    谷珈玉一进宫就冲着宝华司的方向跑去,但到了地方,却发现李扶薇不在,听宫女说她去了皇后宫中。

    谷珈玉又掉头去了皇后宫中的方向,她跑得太急,不曾想被宫道中的石头拌了一下,撞在一个宫人身上。

    宫人手中拿着的食盒砸在地上,弄污了身后青宁公主齐月茵的衣裙。

    青宁公主大怒,“什么人在宫中跑闹,弄脏了本公主的裙子?”

    谷珈玉急忙行礼道歉,“是下官失礼,惊了公主,实在抱歉,公主的衣裙,下官一力赔偿。”

    “本公主用你赔吗?你几年的俸禄够赔我的裙子?”

    谷珈玉抬起头,青宁公主身边的侍女认出谷珈玉,“公主,这是户部郎中谷凌霄大人的独女——谷珈玉。”

    “名字倒是不错,做事这么莽撞。”

    “公主,都怪下官失礼,公主您大人有大量,请宽恕下官这一次。”

    谷珈玉心急如焚,但青宁公主执意不放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放你走,你这么着急,那你在这里跪两个时辰再走好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皇姐何故这么大火气?”

    谷珈玉向后看去,四皇子齐钰和萧逸和一众宫人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