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夏云眼睛充血,飞快地冲过去,死死握住庄祈明手中的匕首,但匕首已插入他胸膛之中。
庄祈明仰躺在地面上,看着屋顶华美的装饰,闭上了眼睛,母亲向他飞奔而来,捧着他的脑袋,但他早已筋疲力尽。
此生,若是黄粱一梦,那就再也不要醒了。
乔夏云悲痛欲绝,惊恐至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张开嘴巴想要喊人,但是浑身颤抖,一点劲儿都使不上来,只能看着庄祈明慢慢闭上眼睛。
她究竟做了什么孽,让她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都在她面前死去。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过去开门,但身体发软,又一瞬间跌倒在地,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匍匐着爬到门口,用尽力气推开门。
张开嘴时,已满是铁锈味儿的血气,“来人啊,来人啊,救救我儿啊!”
字字泣血,悲痛欲绝。
听到叫喊声的下人这才四处飞奔而来,老道的嬷嬷看了屋里的情形,拦住了一些新进的仆役,派了一些家生子围住了屋子,又立刻派人加急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
嬷嬷心惊肉跳,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宜,“快去南边的库房里找,老爷之前带回来的保心丸还有,速速拿来给公子服下。再去煮一碗安神汤,给夫人服下。”
“无影,你去请老爷过来,要快!”
安顿好一切,嬷嬷这才顾得上看惊魂未定的乔夏云,此刻她已头发散乱,精神崩溃,抓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在椅子上发颤。
“别怕,夫人,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上天不会带他走的,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乔夏云靠在嬷嬷怀里,无助地哭着,“我的儿子啊,怎么就走到了今日啊?”
庄楚阳被无影请了过来,只知道事情发生的大概,一边是重伤昏迷的儿子,一边是濒临崩溃的妻子。
他看着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忙前忙后,自己却帮不上一点忙,这才惊觉,自己对于这个家,对于自己的家人,缺乏了太多。
他走过去,抱住乔夏云,“夏云,没事的,我们的儿子会没事的。”
屋子里带血的纱布和衣物一盆盆被端出去,铜盆里烧好的热水又不间断地被送进去,庄府上下彻夜未眠,终于在天亮时,这桩闹剧落幕。
大夫们脱力地坐在地上,喝着侍女奉上的茶水。
“庄大人,夫人,以我们几人之力,只能保公子性命无忧,但能不能醒来,就得看公子个人的造化了。”
乔夏云心凉了半截,怒斥着领头的一位:“你不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吗?那么多灵丹妙药吃进去,怎么会醒不过来呢?”
庄楚阳扶着她的后背,“夫人,你冷静一点,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啊。”
大夫直起腰,不卑不亢,“夫人,世人都说老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但公子求生意志不强,已非我等外力所能补救。恕我直言,公子的伤直中心口,这绝非偶然,世间从来不曾有能治一心向死之人的医术。”
乔夏云摔了茶杯,陶瓷的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氤氲在地毯上,中和了屋子内的血腥气味,“你滚出去,你救不了自有人能来救,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夫提了药箱,出了房间。
嬷嬷紧跟着走出去,掏出一袋银子付诊金,“大夫,我家夫人都是一时气话,我家公子日后若有万一,还是得大夫您来看诊的。”
大夫叹了口气,收了诊金,“若真心希望公子能醒来,务必请他心中珍视在意之人,呼喊他的名字,方有一线希望。”
嬷嬷送走大夫,再回院子时,脸上得体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昨晚的事情,只有庄家的家生子才知道,若是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即刻发卖到乡下的庄子里,一辈子不要再想回来!”
“是。”众人站在台阶下方,低着头听训话。
嬷嬷回去复命,“老爷夫人,大夫和下人已经处置好了。”
庄楚阳点头,“辛苦你了,方嬷嬷,你先去休息,留两个细心的婢子在屋里,剩下的人都先下去吧。”
庄楚阳无心和乔夏云纠缠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庄祈明的命。
乔夏云现在冷静下来,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即刻求见皇后娘娘,去宫中请御医,御医总有办法的。”
庄楚阳:“我陪你一起去,不管怎样,总要一试。”
李扶薇早晨刚从淑妃宫中出来,她今日特意来向淑妃宫中的掌事嬷嬷禀报私库盗窃一案的进展。
皇后的宫殿和淑妃的宫殿挨得最近,刚迈出一个台阶,她就看到乔夏云和庄楚阳夫妇二人,急匆匆地走在宫道上,进了皇后宫中。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放慢了步子,没有和二人直接对上。
但这不免又让她想起庄祈明,昨日他那双绝望的眼睛,她久久不敢回想。
不把话说绝,怎么能让他死心呢?
庄祈明这样的人就像月亮一般,高悬于天空之上,普照众人,只是这份光亮,不能再照亮自己了。
她按下心中的难过,回了宝华司。
昨日庄祈明来过,今日却又派了新的官员过来,接手了庄祈明昨日的任务。
李扶薇向前一步,才听到事情的原委,庄楚阳晨起就去了一趟大理寺,说昨日庄祈明和友人喝酒,喝醉了不小心摔倒伤了胳膊,要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就替他告了假,现在经他手办理的案子都交到了其他人手中。
李扶薇沉默地盯着地面,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庄祈明受伤了吗?他是因为自己的话难过,才去喝酒伤了胳膊吗?
许久,她挪开视线,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既然下定决心和他断绝联系,那从现在开始,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不要在意了。
于是她开始翻阅记录器物的名册,既然心思繁杂,那就多做点事情吧。
下午,谷珈玉和杜文君来了一趟宝华司,西北的贡品已经提前送到,皇上赐了各宫娘娘不少贡品,现在两司之间要进行交接。
杜文君做事很麻利,和负责管理各宫私库的女官一一对接,她做事一丝不苟,要亲自跟着看到贡品入库。
她跟着去库房,同时嘱咐谷珈玉,“一会儿我们回琼林司,现在没什么事,你自己随便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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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
谷珈玉向杜文君比了一个手势,她就等着杜文君这句话呢。
虽然是一同入宫,但是杜文君做事比自己稳重多了,现在自己更像是她的小跟班。
谷珈玉避开众人,找到了李扶薇的位置,她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算着库中的支出与亏损。
看得过于认真,她都没有听到谷珈玉的脚步声,直到谷珈玉将手掌在她眼前晃荡,她才恍然抬头,“珈玉,你怎么来了?”
谷珈玉走到她身边坐下,“我和杜文君来交接一些贡品,陛下赏了好多贡品给各宫的娘娘,她去盯着私库了,我就忙里偷闲,过来看看你。扶薇,你入宫后怎么这么忙,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谷珈玉拉着李扶薇的胳膊,撒娇道:“你怎么也不来找我啊?是不是认识了新的女官,就把我忘在脑后啦?”
李扶薇笑着摇头,“珈玉,你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新的朋友,倒是你,看起来和那位杜姑娘还挺熟的。”
谷珈玉摇头,“也不是特别熟,她平日不爱说话,我都怕打扰到她。扶薇,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也是我今日才听杜文君讲的。杜文君的哥哥叫杜宁涛,如今就在大理寺当值,是庄祈明的顶头上司。我听她说,她哥哥给她相看了一门亲事,就是庄家。”
谷珈玉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扶薇的脸色,她又急忙补充道:“不过,扶薇,你放心,杜文君告诉我了,她根本没见过庄祈明,也不想同意这门婚事,这大概也是不作数的。”
李扶薇摇头,“我没事,珈玉,如今我已经放下了,我和他门第殊途,就算我考上了女官,也得不到他家中的支持。若是我非强行和他在一起,长此以往,他夹在中间,一定会很为难,不如就放开手,一别两宽。”
“扶薇,你喜欢了他那么久,真的舍得吗?”
李扶薇已经眼含泪光,想起两人从前的过往,这一年里数次坐在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两人一起坐在糖水铺的角落,吃这酒酿小圆子的时候,一幕幕场景在她脑海中闪过。
“世间大好儿郎这么多,总有再适合我的。”
谷珈玉看出李扶薇的伤心,附和着她的话,“对啊,大好儿郎这么多,我们扶薇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谷珈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一年她和李扶薇朝夕相处,听了太多她的心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关于庄祈明,也知道她当初放弃,再到坚持,又再放弃,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李扶薇整理好情绪,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没事的珈玉,等这个月发了俸禄,我请你吃饭,你看着最近瘦了不少。”
谷珈玉叹了一口气,“我哪里瘦了,倒是看看你自己,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是愈发重了,今日你来我家吧,就当是陪陪我了,好嘛?”
李扶薇点点头,她知道谷珈玉一片好心,不想辜负她的好意。
谷珈玉知道李扶薇的性子,一定会深夜偷偷哭泣的,这深宫之中步步需要警惕,她一直保持绷紧的状态,谷珈玉怕她有一天支撑不住,所以就算李扶薇不答应,谷珈玉也是要硬拉着她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