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考之后,萧逸得了特许,每日入宫作为四皇子的伴读。
靖王虽是异姓王,但因劳苦功高,早年又是陛下亲信,颇受信赖。
萧逸得了这个职位,倒也乐得自在,不用在官场上和那些老东西拉扯。
齐钰走向齐月茵,“皇姐怎么了?清晨这么大火气?”
齐月茵指着谷珈玉,“你看她,撞了我的宫人,将我的裙子弄污了。”
齐钰笑着,“皇姐,不过一条裙子罢了,你喜欢哪条,我派人再送给你就是,何必生气。”
不等齐月茵回答,萧逸上前,蹲下身子用帕子捡起沾在她身上的糕点。
“公主,臣府中最近新得了一批云锦,思来想去觉得公主天人之姿,还是应当献给公主,就当抵了公主这身衣裙,公主觉得如何?”
齐月茵不是第一次见萧逸,从前在宫宴上两人见过,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
如今他成了自己皇弟的伴读,倒是日日能在宫中见到他。
“罢了,看在你二人的面子上,我就不和她计较了。”
齐月茵绕过谷珈玉,带着宫女走了。
谷珈玉简单向萧逸道谢,“多谢四皇子和世子今日解围,珈玉铭记。”
“珈玉,你跑得满头大汗,是有什么急事吗?”
谷珈玉点头,“世子,我现在有急事,来日我们再叙。”
“好,注意安全,别冲撞了贵人。”
“好。”
齐钰听着萧逸如此轻柔的语气,揶揄道:“怎么,萧逸,你喜欢她啊?”
萧逸笑道:“是啊。”
齐钰来了兴致,“谁啊?还没听你说喜欢过谁。”
萧逸推辞,没透露谷珈玉的姓名,“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有心仪的人了。”
齐钰拍了拍萧逸的肩膀,“不必灰心,上京城的贵女这么多,自然会有你再喜欢的。”
萧逸笑着,没再回答,世上人这么多,能一见钟情的,又能有几个?
谷珈玉跑在宫道之上,远远看到李扶薇从皇后宫中出来。
她长舒了一口气,挥动着胳膊向她示意,同时也继续跑着。
“珈玉,你怎么来了?”
谷珈玉大口喘着气,“扶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冷静。”
李扶薇紧张起来,“怎么了?是我娘出事了吗?”
谷珈玉摇头,“不是,是庄祈明,奚衔光今日来找我,他快不行了,太医也去看过了,说怕是醒不来了。我来找你,想让你去看看他。”
李扶薇手中的珠串掉落在地,清脆有声,“怎么会这样?”
谷珈玉拉起李扶薇的手,“你先走吧,奚衔光在宫外等着,他会带你去庄家,宝华司那边我替你告假。”
“好。”
李扶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加快步子向宫门方向走去。
一路上走去,她都没发现自己的泪打湿了脸庞,那日就听闻他伤了胳膊,她还安慰自己,只是伤了胳膊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今日却突然告诉自己,他性命垂危。
李扶薇一路出了宫门,奚衔光带着雨安拉着马车在外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
“先上车吧,扶薇,我带你进庄家。”
车上还坐着两名大夫,是奚家一直聘请的府医,奚衔光将他们一起带上,就为了博庄祈明一线生机。
“雨安,驾车走,去庄家。”
庄楚阳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乔夏云守在屋子里,坐在庄祈明床边,拉着他的手。
听到外边院子里吵嚷的声音,她不耐烦地叫婢女进来,“外面怎么了?怎么这么吵闹,不知道公子要静养吗?”
婢女有些慌张,“夫人,是奚家公子奚衔光带着人进来了,原本是被方嬷嬷留在前厅喝茶的,但趁下人不注意,奚公子带着一个姑娘进了院子。守卫拦着不许进,奚公子就向刀上撞,守卫不敢动手,他就进来了。”
“一群废物,过来,扶我起来。”
婢女过来扶起乔夏云,搀着她出门,奚衔光拉着李扶薇在院门口,守卫的刀没有出鞘,只虚虚拦在他身前。
“奚衔光,你当我庄家是闹市街口吗?带着人来如此喧哗,从前看在你是祈明的朋友,才不和你多计较,现在你是要做什么?”
“庄夫人,平日我叫您一声伯母,如今庄祈明危在旦夕,就算拼死在这,我也要见他。”
乔夏云一瞬间慌了神,“你是怎么知道的?”
“夫人不必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您只需要知道,我和您一样,想让他活下去。我身后是奚家的府医,身边这位姑娘,是庄祈明的心上人。他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不放我们进去看看,怎么知道没用?”
趁着乔夏云思考的空档,守卫松懈,奚衔光一把推开守卫,对着李扶薇喊了一句,“你先进去,我在外面帮你拦着。”
李扶薇点头,和乔夏云擦身而过,进了房中。
房中阴翳的气息飘散,没有一丝活气。
她穿过屏风,走到床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几日前两人还在当面对话,如今他却躺在这里,再也不能回应她的话。
“庄祈明,庄祈明,你怎么了?我是李扶薇,我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李扶薇上前,摸着他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帮你暖暖。”
她握紧了庄祈明的手,但这温度始终传不到庄祈明手中。
“是不是那日我说的话太重了,你伤心了?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是我错了,我心悦你,也只有你。那日的话都不是真心话,我说不想与你见面了,也是假的,我想日日都见到你的。”
说完,她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香囊,“元宵节那日,你的小厮来过,我知道曾经送你的香囊没了,我又做了个新的,还没来得及送给你,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亲自给你系上。”
乔夏云慢慢从屋外走来,她不再拦着奚衔光了,事到如今,她也没办法了。
这几日,她已经请遍了京城的大夫,宫中的太医也来过了,都说没办法。
庄楚阳让人瞒着她,已经准备好了庄祈明的棺材。
她几日没合眼,在祠堂跪了整夜,希望上天能再给予庄祈明一点生机。
她看着李扶薇的背影,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奚衔光急忙派人将乔夏云抬了回去,又让人去请庄楚阳回来。
方嬷嬷现在成了府里的主事人,看向庄祈明的房间,叹了口气,“别拦着奚公子和李姑娘,剩下的事情就让老爷回来处理吧。”
她知道,庄祈明怕是撑不过这两日了。
奚衔光让府医为庄祈明把脉,又掀开他的衣服查看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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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脉象微弱,气息无力,伤口血止住了,但仍然没有意识。
李扶薇看着府医,大夫把完脉后看着她摇头,“哎,无力回天呐。”
奚衔光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真的没办法了吗?”
李扶薇还是紧紧握着庄祈明的手,嘴里还再喊着他的名字,“庄祈明,你醒醒,你别睡好不好,我是李扶薇,我来看你了,我们已经好几日没见了,你是不是想我了,我来了,你看看我呀。”
奚衔光也凑到床边,看着庄祈明的脸,悲从中来,还是振奋起精神,“庄祈明,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奚衔光,我来了。你这个人不仗义,说什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结果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提前送我新婚贺礼,我告诉你,我不满意,你起来,重新准备,当面送给我。”
庄楚阳得到消息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听到奚衔光和李扶薇的声音,忽然心中多了些许期待,也许庄祈明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醒过来呢?
他放慢了步子,走入房中,没有听到庄祈明的回应。
他叫了奚衔光出去,留下李扶薇一个人在房里。
“庄伯父,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楚阳闭上眼睛,表情满是痛苦,“也怪我,祈明从小有个哥哥,但因为溺水早早夭折,从此他娘就变得谨慎,一直派人跟着他,事事都要过问。我心疼她为娘的辛苦,纵然知道这孩子苦了这么些年,还是没管。夏云之前私自定了他的婚事,不许他再跟李姑娘来往,这孩子居然拿了匕首,直接捅在了心口处,哎……都是我们的错,总以为他乖巧,什么都不说,却不曾想他心中压抑了这么久的痛苦,若是早知道这样,我…”
奚衔光看着眼前苍老了不少的庄楚阳,心中百感交集,自己没立场指责庄祈明的父母,但他现在做不到安慰他们。
若是自己安慰了他们,那谁来体会庄祈明的痛?
“伯父,就给李扶薇一晚的时间吧,她是庄祈明喜欢的人,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吧,就算,就算真的救不回来,也算不留遗憾了。”
奚衔光一直没走,守在屋外,直到天黑,他还是能听到屋子里传来李扶薇的声音。
谷珈玉在宫中走不开,忙完了琼林司的事情,她畅通无阻地进了庄家,这是庄楚阳默许的。
她看到奚衔光坐在台阶上,屋子的门紧闭着,“怎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奚衔光靠在谷珈玉的肩膀上,表情破碎,泪水逐渐濡湿谷珈玉的衣衫,“珈玉,他们都说没办法了。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那日他来找我喝酒,我就蠢到什么都没发现,收了他的贺礼,还傻乎乎说什么明天见,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谷珈玉听着心疼,也跟着流泪,声音哽咽,“会的,可以再见的,我们几个,都要好好的。”
月亮高高挂上天空,院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谷珈玉扶着奚衔光坐在门口,守着李扶薇和庄祈明。
李扶薇擦干了眼泪,开始讲起他们二人相识的故事,“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们都欺负我,只有你和珈玉肯帮我。那日在池塘边,我拉着裙子要下水,你却突然出现了,拉住我的胳膊,送了我一支笔,那支笔现在还在我家放着,我好久没用了。你再送我一支好不好?”
李扶薇自顾自说着,摸着庄祈明毫无血色的脸,起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她害怕,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