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祈明已经很久没见过李扶薇,也没和她说过话了。
他平日依旧一副只读圣贤书,生人勿近的模样,就连他的母亲也都信了这副样子。
正月初一,一般人都会选择睡一个好觉,但他早早就起来坐在了书房。
新年,除夕,这些对于他而言,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区别,无趣且聒噪。
这份尘世的聒噪已经动摇不了他,他的心就如那一潭死水,早就停滞在了过去。
这些天来他唯一露出的笑容,还是因为无意中听到母亲撤走了平日里盯着李扶薇的人。
正月初二,姨母来访,他陪着在正厅喝了一杯茶,就推辞离开。
离开时他听到母亲的抱怨,“你看,他总是这样,说几句话都这么不耐烦,新年也没个笑脸,板着个脸就知道看书。”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无数次,已经像吃饭一样简单了。
他没听到姨母的回答,这对于他而言不重要。
他回到书桌前,翻看着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章,内心却多了几分安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读书,做这些擅长的事情,可以让他放空自己。
正月初三,庄祈明开始想要作画,他想画出他日日夜夜想着的人。
他拿起笔墨,循着脑海中的样子开始描摹。
她的衣衫,她的身形,她的面庞,她的神情,那股永远不服输,认真清冷的神情,只有形却没有神。
画好了一幅,他又将卷轴扔进了火盆,直到火苗将这一切烧的不留痕迹,他才压下心头的思念。
从奚家的山庄回来之后,李扶薇再也没有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她一定很恨自己吧,说了那样决绝的话。
正月初四,庄祈明陪着家人去了一趟外祖家,外祖乔寅家里不似庄家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说话,反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年幼的表弟表妹互相在院子里打闹,追着哈巴狗儿嬉笑。
乔存敬是庄祈明名义上的表哥,两人也只淡淡说了几句。
乔存敬对于自己这个表弟没什么印象,两家虽然经常走动,但这个闷葫芦平时不说话,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几乎不太说话。
他的冰冷也随着午时的太阳融化了一分。
用过午饭,乔寅单独将他的母亲叫到了内室,他已过花甲之年,头发白得厉害,难掩苍老之相。
他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父亲,你叫我来到底有何事?”
“夏云,你刚刚看着我的眼睛,有没有猜到我想说什么?”
乔夏云是庄祈明母亲的名字。
“父亲您说笑了,我又不会什么读心秘法,怎么能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您想说什么呢?”
乔寅叹了口气,“你的脾性一直如此,就算不说话,眼睛也是能表达情绪的,今日你读不懂我,从前你也读不懂祈明。”
乔夏云脸色骤变,“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若是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出来他总是带着悲伤?又或许你看到了,只是选择了无视。夏云,你真的想要将来和你的孩子情同陌路吗?”
“父亲!”乔夏云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乔寅的话,“父亲近些年来身体不好,还是好好养病吧,至于祈明,我自有安排和打算。”
“你失去过一个孩子,我知道你痛心,所以对祈明格外看重,但是执之愈重,失之愈速。”
乔夏云这次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房间,就如同前日庄祈明一样。
从某种角度来说,母子二人还是很相像的,那就是自己认定对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庄祈明是她此生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她不会让他从他的手中溜走,即使失掉这份母子之情。
正月十四,无影拿着一串糖葫芦回来,递在庄祈明面前。
“公子,明日就是元宵节了,街上多了很多摊贩,这糖葫芦不知道公子喜不喜欢?”
庄祈明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谢谢,你留着自己吃吧。”
无影脸色有些沉重,“公子,你这么整天呆在屋子里会闷坏的,明天大家都出去逛灯会,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不用了,明日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出去逛逛。”
“谢谢公子。”
无影得到了答复,但是没有很开心。
他从小到大,一直在庄家长大,今年才被分到了公子身边,他一直都听夫人的吩咐。
他将夫人的话奉为圭臬,不敢有一丝违背。
夫人让他去监视公子的一举一动,他就照做,包括那个只露出一角的香囊。
起初他有些幸灾乐祸,公子这般矜贵的人,被他抓到小辫子,会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也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沾沾自喜,从而更加认真地监视着庄祈明。
可呆在他的身边越久,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悲伤。
庄祈明从来不喊累,不说苦,永远笔直地坐在书桌前,坐着自己的事情。
他的朋友很少,只有奚衔光这个小太阳一般的人,强硬地闯入他生命中,一汪死水中游入了一条金鱼,搅动着溅起涟漪。
公子,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公子,难过的时候也会流眼泪吗?
公子,即使知道我做了对你不好的事情,依然对我没有怨言,体谅我的难处吗?
无影的脚步没踏出房门,他折返回去,扑通一声跪在桌前。
“公子,无影错了,当初李扶薇姑娘送您的香囊,是我拿了送到夫人面前的。”
庄祈明看着无影,淡淡一声,“我知道,不必下跪,起来吧。”
无影现在宁可被骂一顿,打他板子也好,但眼前的人是一副淡淡的表情。
“公子,你为什么不罚我?”
“我知道你听命于母亲,你也身不由己,只是做了自己份内的事情。”
无影还想再说什么,庄祈明已经没有再给他眼神。
这份无视与不在意,让他觉得比受罚也更加煎熬。
“出去吧。”
正月十五下午,乔存敬来了一趟庄家,撬开了庄祈明书房的门。
他受了祖父的委托,一定要在今天将庄祈明带出去逛一圈,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带他出去就行。
庄祈明也没多抵抗,无非是在街上走一圈,应付一下就好了。
原本得了假期的无影,看到庄祈明出门了,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朝着李扶薇家的方向走去。
“李姑娘,李姑娘,你在家吗?”
无影急着拍门,正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李扶薇,“李姑娘,您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奚公子家我们见过的。”
李扶薇点头,但又谨慎地拉开了距离,“我认得你,你是庄祈明的小厮,你今天来有事吗?”
“公子在家呆了一个月都没出门,每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也不和人说话。今日乔存敬公子来了,公子才同意出来,姑娘愿不愿意去见我家公子一面?”
李扶薇没点头,“你怕是找错人了,你家公子也不会和我讲话的。”
这话说得简单,但内心还是忍不住会痛,喜欢过的人,即使嘴上说不再喜欢了,心是说不了慌的,何况还听到他过得不好。
“不会的,李姑娘,公子对您很特殊,我看得出来的,上次你送给公子的那个香囊,他一直都小心放着。如果不是我拿给了夫人,他一定会日日带着的。”
李扶薇眼睛亮了一瞬,有些犹豫,“你说的是真的吗?”
无影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没撒谎,不然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好了,你别发誓了,我相信你。庄祈明,他,最近过得很不好吗?”
“公子总是闷闷不乐的,晚上熄了灯也没睡着,白天不到时间去叫他就起了,我有的时候都怀疑公子是不是一夜没睡。夫人对公子也总是很严厉,今日求姑娘去见公子一面,我一定守口如瓶,绝对不说一个字。”
“好,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无影走得太急,再加上天色已经暗了,没看到庄祈明走的哪条路。
“算了,你回去吧,我在路上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就是天意,那便算了。有乔存敬在,他应当也不会太无趣。”
“多谢姑娘。”
李扶薇放下手中的篮子,她刚去绣坊送了绣品,拿到了工钱。
她安慰自己,“反正我本来也是要上街逛逛的,不是单单为了庄祈明才去的。”
她提了一盏灯,缓缓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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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中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此刻的上京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时有彩色的烟花升空,路上的小贩还在热情地叫卖。
“姑娘,看看首饰吗?这个银钗正适合你。”
李扶薇一路走过,但无心看着小贩的东西,她还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找了两条街,走得身子都开始发热了。
终于,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前,她看到了庄祈明。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像与满地的白雪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有笑容,不紧不慢地翻看着灯笼里的谜题,“马饮一池水。”
他很快就得出谜底,和他的声音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道女声。
“是驰,策马奔驰的驰。”
庄祈明回眸,看到那双他日思夜想的眼睛。
他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才有了细微的变化。
雪花飘散,落在两人肩头,闹市之间,两人对望,眼中只有彼此。
乔存敬站在两人身边,就直直看着二人,“你们二人要对视到什么时候?李扶薇,你没发现我也在吗?”
李扶薇笑了,“看到了,乔公子安好。”
“不好,我身边这个闷葫芦没意思极了,带他出来就一直猜谜,我都快睡着了。”
此时庄祈明将写着谜题的红纸递到李扶薇手边,“你答对了,这纸给你。”
李扶薇接过,“你我二人一起答对的,也有你一份。”
她看向老板,“老板,这份谜题的彩头是什么?”
老板递出一支糖葫芦,“姑娘,这份彩头是糖葫芦,这糖葫芦,酸中带甜,尝起来可有滋味啦。”
李扶薇接过糖葫芦,递到庄祈明面前,“这个给你。”
“我不吃甜食,你吃吧。”
李扶薇没理他,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拒绝的话,所以直接把糖葫芦放在他嘴边,这下他拒绝也不行了。
乔存敬看两人这架势,也不自讨没趣,留下一句“你们一起逛吧,我去那边逛逛。”就走了。
庄祈明咬下一颗山楂,果然像老板说的那样,酸中带甜,滋味非凡。
糖葫芦是寻常的吃食,他若想吃随手就能买得到,只是母亲的训诫这些年他时刻谨记,已有多年没吃过了。
小小一颗山楂,竟吃得他有些酸涩,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吃一串糖葫芦的情景,终究如过往云烟,随时间消散了。
“我带你重新买一串吧。”
李扶薇看出他情绪波动,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想让他高兴一些,“吃点别的吧。”
她手指着西南角的一个铺子,门前此刻排满了人,“那家酒酿小圆子好吃,我们去吃吧。”
“好。”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庄祈明还在慢慢吃着手里这串糖葫芦。
往来的人手上都端着一碗小圆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庄祈明向外站了两步,将李扶薇环在内侧,避免了人群的拥堵。
她们二人找了一张小桌子,李扶薇要了两碗小圆子,两人面对面吃着这份甜食。
碗底是长长的香米,浓郁的汤汁带着米酿的香味,纯白的小圆子随着汤勺的搅动在碗里打转,表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桂花蜜。
“怎么样,好吃吗?”
庄祈明吃不惯这些甜的食物,但看李扶薇期待的眼神,点头应是,“好吃。”
庄祈明话不多,李扶薇话也不多,两人就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下,看着天空飘着的落雪,吃完了一碗小圆子。
庄祈明付了钱,看着李扶薇的脸,“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说话了。”
李扶薇听到这话,没由来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之前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这辈子都不再理庄祈明就好了。
可惜她叫李扶薇,对面的人叫庄祈明,有些缘分一旦开始,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命运就这样,将两个若即若离的人,拉在了一起。
李扶薇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吃饱了吗?”
庄祈明点点头,一个糖葫芦加上一碗甜水醪糟,他已经吃不下其他东西了。
“那就回去睡觉吧,我听说你好久没睡好了。”李扶薇说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