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与李石川受圣人宣召,事毕后便一道出了宫门。
后来他马车坏在半路,不得不步行归府,李石川喜欢热闹,偏要下了马,同他一起。
却不想,半路便看见这么一幕。
他目光扫过崔俊怀中的人,守礼自持,未做停留。
可李石川望望崔静月,又看看他,道:“这小娘子不就是那日遇刺时你盯着看的那个么?怎么,你们是旧相识?”
崔静月攥着崔俊的衣裳,仍埋在他怀里,一副不愿开口的模样。
崔俊拍了拍她以作安抚,担起一个长兄的职责,替她答道:“舍妹三年前嫁予裴氏六郎,按理得唤裴侍郎一声‘伯兄’才是。不过她素来体弱,今日玩久了,已有些不适,不便与两位攀谈。”
裴钰看一眼她,并未拆穿,只说:“既如此,便送她归家罢。”
“做什么就要回去?”李石川仍对今日之事好奇不已:“见都见了,不妨给我们说说,怎么进京一趟,就突然有了这么个妹妹?”
崔俊看一眼裴钰。
这回,裴钰再未多言。
可崔俊抿了抿唇,还是道:“将军,舍妹当真身子不适,她素来体弱,前几日才又病了一场。”
这说的,好似李石川是什么强人所难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有些不大高兴,但当着人妹妹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要摆摆手放人离开,却见那原本埋在崔俊怀中的小娘子抬了头,一双雾蒙蒙的杏眼看他一眼便又垂下。
她朝他执手行礼。
“李将军,方才是长兄同我讲了将军在战场深入敌军、取下敌将首级的事。”
“我素来胆子小,猝然得见将军真容,还尚未从那事中回过神来,这才失礼。还请李将军勿怪。”
这话让李石川听得畅快多了,连连摆手道无妨。
片刻又问:“你从前见过我?”
崔静月摇头:“并未。”
“那你怎知我是谁?”
崔静月嫣然一笑:“长兄同我说过将军威名,是以才能一眼认出。”
实际上是崔俊同他提过,自己有位颇有些孩子心性的顶头上司,待他不错,只是旧时伤了脸,便总戴着半张面具。
毕竟是上司,崔静月也不愿长兄因自己而驳了对方的面子,便主动见礼解围。
待同李石川寒暄完,她才转向裴钰,眉眼未抬,只又恭恭敬敬唤一声“伯兄”。
恭敬又疏离。
裴钰亦端起一位伯兄的姿态,如往常般淡然应了声“嗯”。
“这是你长兄?”他在问崔静月,双眸却看向崔俊。
崔静月仍旧垂目,与自己这位伯兄保持着疏远恭敬的距离,淡声回道:“是。长兄患了失魂症,不记得从前。”
不知想起什么,她忽然拉起崔俊衣角,终于抬眼看向裴钰,“伯兄难道不觉得他有些熟悉?”
长兄与裴钰是差不多的年纪。
嬷嬷从前曾同自己说过,当年崔氏还在长安时,因她与裴钰的婚约,两个儿郎颇有一番交集。
他那时已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定然记得长兄面容。
“……”
裴钰看她一眼,指尖微捻,片刻,又很快将目光移回到崔俊身上。
他似在端详,几息后才微微颔首:“嗯,是有些像。”
崔静月十分欢喜,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待发觉面前之人是自己伯兄后顿觉不妥,连忙转脸。
又正对上李石川,她望见他脸上那半张面具,吓得有些笑不出。
最后索性还是回去看着长兄笑。
李石川有些愣怔。
裴钰仍旧一派淡色,只问崔俊:“既是崔氏大郎君,可回过崔氏?”
崔氏当年由他一手提举入长安,她那位大伯作为崔氏家主,在裴氏的关怀下得了个六品闲职。
当年的崔氏祖宅虽已不在,但崔氏已在城中另置了座宅院。
“我与皎皎才刚相认,尚未归家认祖归宗。”崔俊道。
裴钰眸色微淡,“嗯”了声后,提点道:“当日使臣入京,崔三娘子与另外两位女郎护卫公主有功,过几日端午宫宴,宫中亦会邀请几位。”
崔静月垂脸咂摸了会儿,他这意思,是让他们直接在宫宴上禀明圣人?
其实以崔静月的打算,也早料到即便长兄回去,大伯他们也不会认,长兄大抵是没办法认祖归宗的。
她原想撺掇长兄另立门户,只是这样,毕竟名声不大好。
但若有圣人金口玉言的一句话,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崔俊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早已会意,同裴钰道一声“多谢提点”,又朝两人道:“时候不早,该送舍妹回去了。”
李石川方才一直在出神,听见这话才思绪回笼,点了点头。
裴钰亦是颔首,目送着这对兄妹离开。
“皎皎方才分明被李将军吓到,怎又忽然愿意出声了?”待已走出很远,崔俊才出声问。
“还不是怕长兄日后被上司穿小鞋。”崔静月气哼哼地开口。她又唤他为长兄了,用来表示他年长她几岁,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明知故问。
“嗯,我们皎皎长大了。”崔俊有些欣慰:“不再是从前那闯了祸,只会往长兄头上推的‘坏女郎’了。”
崔静月瞪他一眼,又推了他一把,自顾自走到前头去。
“长兄还是同幼时一样讨厌,只会欺负我!”
崔俊失笑,提步跟了上去。
他腿长,步子大,没走几步,便又与她并肩。
桃夭与陶嬷嬷拎了满手的物什跟在两人身后。
这些都是崔将军买的,路上只要她们娘子看见了什么,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他便要掏钱买下来,娘子拦都拦不住。
“真好,咱们娘子也有人疼了。”桃夭心里比捡了银子还高兴。
陶嬷嬷望着正同崔俊撒娇的娘子,混浊双目失神片刻,也笑开了:“是啊。只要有人给咱们娘子撑腰,别再让咱们娘子受欺负便好。”
夜幕时分,崔俊将崔静月送至街口,再不肯多走一步。
“尚未正式认亲,男女有别,还是要顾念你的声誉。”
崔静月知他考量,好在端午也没几日了,待认了兄长,得了靠山,成功和离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要提步离开,却又被崔俊叫住。
她回眸,望向他,一绺青丝在夜风中微扬。
“长兄还有何事?”
崔俊轻抚她发髻旁散落的发丝,抿抿唇,漆黑的双眸终于看向她眼底。
“皎皎,相认以来,你同我说过许多你在裴府中的事。既如此,难道就没想过同裴锦和离?”
崔静月猛地抬头,只见他一派坦然,眸中甚至流露着些许温柔。
“我…即便我有这个想法,难道长兄…不怪我莽撞?”
“与裴氏成为姻亲,是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事,于长兄未来亦有助力。”犹豫过后,她终于将心中所忧吐露:“我欲断了这门姻亲,难道长兄就不生气?”
“皎皎,在这个世上,你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
崔俊笑意温柔,抬手抚了抚胞妹发顶,轻声道:“长兄与你已错过太多,此生惟愿皎皎平安喜乐罢了。”
“至于旁的,那是男人应当去想的事。就如今日,若你害怕李将军、不想见他,便可不见,余下的,尽有长兄去应对。”
“皎皎是咱们崔氏自幼捧在手心里的女郎,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你要做的唯有开心而已。”
“爹娘虽已不在,可还有长兄会护着你。”
“因此,若裴锦与裴氏让你不欢喜了,那你便和离。剩下的,自有长兄应对。”
这些温柔又坚定的话语随着缕缕夜风吹向耳边,似期待已久的福音在耳机盘桓不绝。
崔静月起先愣怔,而后不由热泪盈眶,扑在崔俊怀里又落了委屈的泪。
**
五月初五,麟德殿设端午大宴,共邀北师国使臣同乐。
席间珠帘高卷,香烟缭绕,御座设于正中,帝后端坐于上,其下宗亲、百官、外使依次落座。
崔静月随裴氏赴宴,苏寻茵与申杳二人则以护和亲公主有功为由受邀入席,在众多宗亲重臣面前,被安排在了角落处的位置。
“你今日非要同我一道赴宴,也不去沈氏那,不就是怕皎皎看出来么?”
仗着身在角落无人关注,苏寻茵便跟申杳凑在一处咬耳朵:“但你打算何时告知皎皎此事?”
申杳沉默片刻,叹了声气:“再等等罢。她不是要同裴氏和离了么?待她与裴氏脱离关系,再同她说。”
苏寻茵点点头,这样也好,免得让皎皎夹在中间难做。
跟她们二人不同,她可是头一回入宫,刚进来时腿都在抖,还好有杳杳在一旁扶着。
这天家宴席,果真是不同。
便闻席间雅乐清音和畅,又见宫娥缓歌慢舞,席上众人端坐观赏,或低语窃窃,或只唇角含笑,一派雍容庄重之像。
而那位坐于宗亲下首几位异服人士,想必便是北师国使臣了。
坐在最前面一身红衣的那位,正是当日杳杳救下的那位和亲公主。
公主虽为和亲,但因初入境内时受了伤,养伤多日,今日才在众人身前露面。
圣人便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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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然地问及其婚事,入京多日,是否有想要婚配的郎君。
圣人想,只要不是太过分,他大抵还是能够让她如愿,彰显一番天家气度的。
公主是个极为洒脱之人,闻言还当真起身,负手将各席面绕了一圈,最后于某处停下,抬手指着一位朱衣郎君道:“陛下,我要他。”
众皆哗然。
只因她指的并非旁人,而是虽为四品礼部侍郎,却更是裴氏整族之主的裴钰。
任是谁也未想到,裴钰此前拒了韦氏,又被卢氏所拒,最后竟被北师国的和亲公主给挑上了。
而裴钰只垂目静坐。
他侧后方的裴锦则看向身旁的娘子。
因今日赴宴,她特意装点一番,挽了高髻,敷了粉黛,额间一朵桃蕊花钿,不似往日清丽,反添了几分娇艳。
从决定一道赴宴起,裴锦便总觉得皎皎有心事,眉目之间隐隐透出期待之事。
难道是在等长兄的婚事尘埃落定?
崔静月察觉到他目光,转脸看向她,挽起一个嘲讽的笑来。
“你长兄的亲事,与我何干,你看我作甚?”
“……”
裴钰就坐在二人的侧前方。
他在圣人询问的目光中撩袍起身,同公主躬身道:“公主殿下恕罪,臣不能迎娶公主。”
“为何?你难道成亲了?”
裴钰道:“并未。但臣已有心上人,此生非她不娶。”
这倒是个不错的托词。
既成全了自己深情,又体面拒绝了公主。
席上众人皆腹诽着。
只裴氏老夫人手中的流珠不再捻动,她虽垂目,可一双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自家长孙。
杨淑仍在禁足,以病重为名,并未赴宴。
裴锦一颗心高高提起,仿佛被人攥住。
“非她不娶?”那公主蹙眉道:“竟有这样好的小娘子,让裴侍郎挂怀至此么?”
裴钰颔首,面上露出些许温和:“是。她是寒潭中的美玉,是夜幕中的明月,是臣一生之所求。”
他这话说得让人牙酸,公主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念及自己来此的目的,她撇撇嘴,道:“若裴侍郎愿意,本公主愿与她共侍一夫。”
裴钰却道:“她爱耍小性,恐怕不会愿意。”
神色虽未有变化,但长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并非埋怨,反而带着些淡淡的自得。
其实在今日之前,京中对这位裴氏家主一把年纪还尚未结亲的事,颇有过一番谈论。
有说他好男风的,也有说他身子有些问题恐怕不举的,至于老夫人寿辰那日他与侍婢厮混,也兴许正是为了破除不举这有损男儿威严的流言。
但就是很少有人说他心有所属。
毕竟这么一位天子重臣,什么样的小娘子要不到?
若是当真心里有了人,何不将人娶了,也好过叫人议论?
谁知今日正主竟亲口承认了!
但不少人还是推断,这大抵还是他的托辞罢了。
毕竟堂堂裴氏家主,与一异族女子结亲算怎么回事?日后他们裴氏的血脉难道要永远都染上异族的那一份?
当是时,高坐于上的沈后亦开口:“清珩,慎言。你心里的人是谁,今日可来了?本宫倒要问问,公主身份尊贵都愿意如此,她究竟有何缘由不愿。”
裴钰在人前端的是君子温润,此时自会守礼回话。
他躬身回道:“是臣失言,惹娘娘误会。此事即便她愿,臣也不愿,更不能如此折辱了公主殿下。”
他又朝公主道:“大翎儿郎万千,今日在座皆是翘楚,殿下自可挑选旁人。”
“可本公主听说,裴侍郎是最好的。”那公主脆声道。
裴钰垂目不语,但拒绝的意味已十分明显。
公主无奈,在裴钰重新落座后,于圣人许可的目光下,又开始负手寻觅。
只是她寻了半天,都只在裴氏坐席旁打转。
片刻,她抬手又指了一人。
席间又是一片寂静。
**
“六哥,六哥!”
裴锦一心扑在长兄的亲事上,生怕他一个莽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名字。
如今见他守口如瓶终于落座,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只是松气之余,还有些怅然。
若长兄直接应下亲事就好了。
他兀自牵着崔静月的手,若有所思。
直至耳边有人在唤自己。
一抬眼,便见那位红衣公主正指着自己,神色倨傲:“我要他。”
裴锦一怔。
崔静月亦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