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能不能不和离 > 48. 隐鸢(5)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感官在黑暗之中变得异常灵敏,黎鸢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她动了动,却发现手脚被什么东西束缚住。

    她试探地喊:“阿娘?”

    可周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她顿时被害怕淹没,本能地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地埋到膝盖之间,想要逃避眼前的一切。

    这里什么都没有,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格外吓人。

    黑暗中会不会出现书里写的麻胡子或者老虎外婆?地上什么都没有,会不会有老鼠和蟑螂?为什么明明四周很安静,可是她却感觉自己听见了哭声?

    娘亲在哪里?阿爹又在哪里?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这是哪儿,她要怎么离开?

    娘亲和阿爹都不在……他们不会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鸢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开始想,她得靠自己出去。

    出去之后,她一定会和娘亲狠狠生一场气。

    她努力尝试扽开锁链,可力量太小根本不可能,于是她开始摸索着撬开锁,拔下自己的头发搓成有些坚硬的竖线插进锁孔,可根本行不通,她还是没办法打开锁。

    黎鸢真切地开始害怕,她不安地四处捶打,哭嚎,而后又陷入绝望,绝望过后再一次起身,被锁链牵制着探寻这个房间的边际在哪里。

    可她动不了,以锁链为半径,能动的不过是半圆的距离,她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每天送饭的人,她谁也见不到。

    黑暗之中,她甚至开始想象捆着她的锁链是人,开始和锁链对话。

    “娘亲为什么不来找我?她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很担心我?”

    “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不会要被锁在这里一辈子吧?”她年幼的脑袋每想起这些便几乎害怕得要晕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的恐惧越来越大,直到她发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忽然能感知到屋檐的存在,然后那屋檐缓缓下压,像是要将她压成齑粉,狭小的空间包裹住她,仿佛要将她活生生溺毙在黑暗中。

    一股窒息感狠狠攥住她的喉咙,呼吸骤然乱了节奏,她浅浅地、急促地倒气,胸腔剧烈起伏,却怎么都吸不满。

    她指尖不受控地发抖,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浸透衣衫,耳尖嗡嗡鸣响,周遭所有都被一层闷厚的屏障隔开,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重得撞得肋骨发疼。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抵住冰冷墙面,双腿发软打颤,膝盖止不住地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恐慌顺着血管炸开,她失控地开始抠捆住自己的锁链,直到双手血肉模糊,害怕之下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她只是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的动作,直到第一声来自外面的响动传来。

    门扉被打开,她的娘亲,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娘亲走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黎鸢的眼泪便掉了出来,她飞奔向那个正在从楼梯上下来走向她的身影,可锁链却狠狠将她拽了回来,因为跑出去的力气太大,她甚至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阿兰希再也忍不住心疼,她将女儿死死抱在怀里,已经哭成了泪人,黎鸢的眼泪更是犹如江水。

    “阿娘……娘,娘亲!好黑,好黑!我看不见,我什么也看不见!娘亲!”黎鸢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她将手腕摊开:“好疼,我好疼!娘亲,我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为什么你一直不来,我好想你!”她抽噎着,几乎要把自己哭晕过去。

    阿兰希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搅成一团生生拧碎,一切愤怒,痛苦,委屈,在女儿的啼哭中被逼得烟消云散。

    黎清风想要自己做什么,她都会乖乖去做,她再也不会妄图反抗,就算是再怎么恶心,她也会逼着自己去亲吻那张恶毒的脸。

    她的阿鸢,她心爱的女儿,她再也不能忍受阿鸢的眼泪了。

    阿兰希满是愧疚:“对不起,对不起。阿鸢,是娘没用,是娘识人不清,让你有了这样的爹,如今更是救不了你,你放心,阿鸢,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呆太久的,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忍辱负重,讨好黎清风只是一时的。要不了多久,她会要了黎清风的命。

    从那日起,关黎鸢的地方有了烛火和书,有时候黎清风也会来陪她,可黎鸢始终牢牢记得娘亲说不要相信父亲,不要惹怒父亲的话,她仍旧会乖乖地跟父亲说话,却再也没有相信过面前的这个男人。

    直到又过了三个月。

    黎鸢已经七天没有见到娘亲了。

    她怎么了?为什么不来见自己?又发生了什么事,她还好吗?怎么会这样?

    短短几月,黎鸢却成长了许多,她意识到母亲或许有什么危险,只不哭不闹乖巧地在密室中等待。

    可几日后,她忽然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她被绑到了刑架上,或许因为主人的特意吩咐,那人并没有下太重的手,可此番疼痛对孩子来说足够难以忍受。

    她浑身都是伤痕,衣衫被血浸透,而后又被丢到了那个密室里。那夜,娘亲也来见她了。

    她不知道娘亲那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阿兰希的眼中所有的光芒在一刹那熄灭,只剩下一片空寂。

    分明是她下的毒,分明是她要杀黎清风,可他竟然报复在了黎鸢身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她又如何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阿兰希抱紧黎鸢自嘲地笑,笑着笑着却哭出来,她知道,她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可她的阿鸢不行,她不能让阿鸢被困一辈子,她要让阿鸢有自保的能力。

    于是,她开始频繁地讨好黎清风,只为了能和黎鸢见面,而后将自己所掌握的毒术倾囊相授。

    身为一个母亲,她如今能为女儿做的竟然只有这么一点。

    除此之外,便是偶尔的关心,冬日的衣服,生辰的寿面。再多的,她竟无能为力。

    有时她会抱着女儿痛哭,她不停地道歉,泪水浸湿了黎鸢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阿鸢……是我对不起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母亲,都是我没用,我怎么能让你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要成为我的女儿,都是我没用。”

    日复一日的黑暗,黎鸢已经渐渐习惯,并在这座密室中渐渐长大,她明白了太多,她却从不曾怨怪过眼前的女子,她抱着母亲,几乎要将自己融进母亲的骨血:“才不是。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娘。我日日夜夜盼着见到你,这里太小了,我在这里每天能做的事除了学习之外就只有等你。”

    “等你,是我最喜欢的事。”

    偶尔黎清风还是会来,他高高在上地在黎鸢的面前摆着父亲的架子,教导黎鸢他那些冷血无情的思想,黎鸢往往迎合他,因为母亲说过韬光养晦,她还不能惹怒黎清风。

    她就这样在这间狭小的密室度过了半生,直到有一天阿兰希再次来看黎鸢,她发现她的女儿竟然已经快要和她一般高了。

    她已经快要十五岁了。

    阿兰希带着黎鸢制毒的手一顿,悲上心头。

    从六岁开始到十五岁,她的阿鸢竟都是在这样的一个小房子里度过,不见天日不见友人。

    她怎么能这样无用,怎么能这样无能。

    黎鸢心知母亲又开始愧疚,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阿兰希的错,可今日,她没有再安慰阿兰希,她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阿娘,我想出去。”

    阿兰希诧异地看着黎鸢,黎鸢开口:“我知道,这很难。可我觉得是时候了。这些年我纵然被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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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可你教了我许多东西,黎清风虽然从不对我有什么好脸色,更是你我如今这样的罪魁祸首,可他也允许我读书,偶尔甚至会指点我习字,我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如今黎清风在京城,陛下似乎召他有事。府中下人和他的人都被勒令守在院外,除非给我送饭否则不许进来。这几日阿娘都能与我在一起,若要密谋逃离,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

    “你想离开吗?阿娘,如果你想,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我长大了,我想试试离开这里,逃离这座监牢。”

    “我不甘心。我知道……您也不甘心。”

    阿兰希眼中沉积了多年的空洞忽然被缓缓点亮,她看着那个如今已经快要比自己还高的女儿,几乎有落泪的冲动,她长大了,比她以为的还要优秀。

    她冷静,睿智,勇敢,聪慧,这一次有阿鸢在,或许一切真的会不一样。

    她被重新点燃了希望,开始密谋第二次的逃离。

    黎清风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徐晋元和徐家,既如此,想要逃离,或许不能只简单地想如何离开,而是要想办法瓦解黎清风背后的势力,在他无暇顾及她们母女二人时再离开。离开后,也要找一个黎清风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找一个他的爪牙也无法涉足的地方。

    西羌。

    黎鸢说,她可以和阿娘回到西羌,她也想见见生养母亲的地方。

    阿兰希只觉得一切像梦,转眼之间,那个只有她腰高的小姑娘竟然已经可以站在这里同她说这些。阿兰希抿唇道:“想让黎清风自顾不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比你想的谨慎得多。”

    “何况这些年,你被锁在地下,我却也被关在院子里,他不让我见任何人,我出都出不去。”

    黎鸢抿唇不语,眼中涌上淡淡的心疼,阿娘很少对她诉苦,她不知道阿娘竟也被锁在这里。

    只不过锁黎鸢的锁是有形的,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

    锁阿兰希的锁是无形的,那锁正是黎鸢。

    “母亲,我不怕痛。我们直接杀了他。”黎鸢忽然开口。

    “哪怕让我去死,我也不怕。我们再对他下一次毒……”

    阿兰希诧异却也有些无奈:“我也试过,阿鸢,可他已经不再对我毫无防备了,对不起……是阿娘没用。”

    “这些年,我能拿到的药材,能制的毒都得经过他的眼,那些能害人性命的药材我们根本接触不到。”

    黎鸢摇了摇头:“我有办法。您只要将毒下在我这儿,让他昏迷在我这儿。我会提前服下解药。黎清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伤害我。而后,我会杀了他。”黎鸢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锁链,她可以用这链子勒死他。

    黎清风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十五岁的女儿会杀他。

    他那般自负,也根本不会将自己这个女儿放在眼里。

    阿兰希却高声:“不可!若稍有差池,你怎么办!”

    黎鸢摇了摇头:“我不在乎。要么就是死,要么就是出去。”

    “何况,阿娘,我相信你。我不会有事,我知道,你的毒术最高明了。”

    阿兰希失声看着眼前的女儿,她忽然惊觉这么多年以来,她的阿鸢纵然没有被黎清风教坏,却也学到了他的狠辣和心机。

    这样很好,她是一个有手段却又不会不择手段的人,只是她怎能以自己作为筹码?

    阿兰希仍旧不愿意,黎鸢却固执得可怕,她知道难以劝说阿娘,干脆直接先斩后奏,自己在这间密室下了毒。

    毒药抹在书简上,在黎清风躺倒在地的一瞬间,黎鸢偷走了他身上的钥匙,用那锁链在他身上勒了足足一柱香,待到那人真的没有了呼吸后,她终于抬脚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九年的密室。

    她再一次看见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