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能不能不和离 > 49. 隐鸢(6)
    阳光的气息,风的味道,土地和鲜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黎鸢竭力克制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她现在没有这个时间落泪。黎清风的尸体还在那密室之中,她故技重施,用迷药迷晕了门口的守卫,带着母亲朝外一路走去。

    自由的气息,她撒欢奔跑在土地上。许久不曾见过太阳,她的身体虚弱本经不起这样的动静。可阿兰希并没有阻止她。

    她知道,她的阿鸢需要这样一次筋疲力尽的奔跑。

    也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关住自己这么多年的院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原来院子的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林子,黎鸢四处张望,如今应该是春天,她已经九年没有亲眼见过的春天。

    从前的日子里,她想要了解春天,唯一能靠的就是母亲从外面折来送给她的鲜花。

    她已经有些忘乎所以,直到一个噩梦般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玩够了吗?”

    黎鸢的动作一僵,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只看到了那人已经抱住了她的母亲,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黎清风怀中抱着被他打昏过去的阿兰希,他轻笑:“阿鸢,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黎鸢不敢置信地后退,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眼前还是黎清风那张犹如恶鬼的面容。

    他竟然没有生气,他脸上挂着笑意,可那笑容让黎鸢觉得阴恻恻的,黎清风一步步上前:“阿鸢,你还真是不让为父失望啊,看看这副六亲不认的做派,为父这多年真是没白教你。”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满意。

    “为父虽然告诉你,别人的性命并不重要,可为父不是也告诉了你不要做出伤害父亲和母亲的事情?”

    “傻孩子,不过跟着你娘学了点毒术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还真是可爱。”

    黎鸢害怕得直打颤,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迎来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男人还活着。

    面对自己的女儿,黎清风显然还是保有耐心的:“你很好奇为什么我没有死?”

    黎鸢一言不发。

    “阿鸢,为父不过是觉得你长大了,总让你待在那么个小房间里也不是个事,所以给你个出来的机会罢了。”

    “若是你乖乖在那屋子里待到为父回来,我自然会放你出来。”

    “可惜,你让我很失望。”

    “我可是答应过你,还要看看你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呢,万一你能成为吕武之后的下一个史书上有趣的女人呢?”

    “可惜,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黎鸢一步步后退,黎清风歪了歪头:“阿鸢,你不会是觉得你能跑得了吧?看来还真是对自己还真是没什么自知之明啊,你父亲我虽然是文官,可到底也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上来的,纵然抱着你娘,可带你回去也不是什么问题。”

    “跟父亲回去吧。”黎清风微笑着伸出手:“好女儿,你可是你娘的心头肉,没有了你,我们一家子可过不下去。”

    黎鸢悄悄将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黎清风,即将搭上他的手时,她忽然猛地一伸手,一把沙子被狠狠撒向了黎清风的眼睛,黎鸢拔腿就跑。

    当务之急,她要先跑出去,阿娘这么多年之所以被困在这座院子便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跑出去了,阿娘才不会有后顾之忧。黎清风不会伤害阿娘,她必须逃走,她不能让自己再回到那个密室,成为阿娘的锁链。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黎清风被黎鸢逗得笑得简直直不起腰,一个小丫头片子,竟以为能跑得过自己吗。

    小姑娘这么多年不见外头的世界,陪她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并无不可。

    黎清风不紧不慢地跟在黎鸢的后面,欣赏着黎鸢一次次筋疲力尽却又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自己的模样,她这副拼尽全力挣扎的样子实在有趣。

    像自己。果然是他的女儿。

    她也足够狠辣,黎清风可是看了那密室里带了他人皮面具的尸体,脸憋得青紫,那锁链简直要把那人的头都勒断,可想而知黎鸢是用了多大的力。

    第一次杀人就能做到下手这么狠,杀完人之后还能立刻逃离现场,真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可惜还是生瓜蛋子,再经历几回这样的打击或许便能成长了。

    以后还是应该给她一些逃离的希望,这样猫抓老鼠的游戏实在有意思,还能教给他的好女儿一些道理,比如杀人前要好好认清楚杀的是谁。。

    直到又过了一炷香,黎清风丧失了耐心,他冷笑一声,鬼魅一样出现在黎鸢的身后,一掌将她劈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她已经再一次回到了那间密室。

    一切都回到了过去的样子,他们还是一家三口,幸福美满。黎清风对此非常满意。

    可他却不曾想到,再怎么机关算尽,也敌不过命运的到来。

    自从上一次逃跑失败以后,阿兰希的生命飞速地流逝,她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已经病入膏肓瘦得不成人样。

    黎清风用尽一切手段想要留住她,他甚至允许黎鸢从那间小密室出来,只是仍不允许她出院子。

    但黎清风会带阿兰希出去。他以为她想要自由,于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带着她四处寻访名医,只留下黎鸢一个人被关在院子里,再后来她的身体已经再也走不动,他就带着阿兰希回到这方小院。

    医师说,本不是什么大病,是阿兰希自己,她自己已经没有了生的向往。

    黎清风勃然大怒,他不能接受他的妻子竟然不惜死亡也不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他开始折磨黎鸢,他告诉阿兰希,如果她不能活过来,不愿意继续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黎鸢也没有活着的必要。

    阿兰希难受得吃不下饭的时候,他便也不让黎鸢吃饭,他说:“阿鸢是你的女儿,你十月怀胎才生下了她,你当年为她受了多少的苦我都一清二楚地记得,如今我这样是在给她尽孝的机会,如此这般,她才能对你感同身受不是吗?”

    阿兰希已经没有了反驳他的力气,可为了女儿,她还是会逼着自己吃几口东西,然后喝下那难喝得要死的续命药。

    到最后,黎清风甚至开始动用巫蛊之术,他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以血入药的法子,逼着阿兰希喝。

    阿兰希自知时日无多,她也不想留在这个世界。她的阿鸢是展翅的鹰,从前阿鸢是锁住她的羁绊,可现在,自己已经成了阿鸢的累赘。

    她的阿鸢成长得很快,早晚有一天,她可以逃离黎清风的身边,可只要还有自己这个累赘在,她就总是还有一份羁绊。

    既如此,不如让她随风而去,左右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她注定回不到梦中的故乡了。

    她对黎清风说,让她再见黎鸢一面,而后她就会乖乖喝下这份以黎清风的血入药的汤。

    黎清风沉默地看着削瘦的不成人样的女子许久,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黎鸢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母亲的床前,阿兰希强撑着起身示意黎清风出去,黎清风不想让阿兰希生气,他难得听话,并未打扰这母女二人。

    阿兰希看着泣不成声的黎鸢,她想抬手替黎鸢拭去眼泪,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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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脸,黎鸢见状将母亲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阿娘…阿娘!”她哭得话都说不全。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我为什么要活着!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被困在这里!”黎鸢的眼泪滚烫,她看着面色苍白的母亲,只恨躺在病床上的不是自己。

    “说什么胡话。”阿兰希蹙眉,强撑着轻拍了下黎鸢的脸:“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

    黎鸢摇了摇头。不,就是她的错。如果她没有出生,母亲就不会因为她束手束脚,因为她被困在这一方小院,更不会郁郁至此。

    阿兰希:“不许这么想。我的阿鸢…”她眼神都有些涣散。

    “真可惜,我好像…看不到你长大了。”

    黎鸢疯狂地摇着头:“不要,不要!母亲,求求你,求你不要走!”为什么死的不是她?分明她才是那个该死的?为什么上天如此薄情,毫不留情地从面前这个慈爱的女人身上收回生命力。

    阿兰希摸了摸黎鸢的发,她强撑着聚焦眼神,将想要交代的话说出口:“阿鸢,我知道中原人都讲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入土为安。”

    “可我不想被埋在地底下,太黑了…太冷了,太孤单了。我不想睡在那儿。”

    “等我走后,你就把我烧成灰烬吧……撒在哪里都可以,这样,我就可以跟着风走了。”

    “跟着风,往西面吹。吹回西羌,吹回琼山,吹回我梦中的那片阿兰希……”

    “不要,求求你,阿娘…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阿兰希眼角也淌出泪水:“傻孩子,我也不想啊,可是…人总要经历离别的不是吗?别怕,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声音很轻,仿佛要随风飘散:“阿娘答应你,等你也走完了自己的旅程,阿娘会回来接你,好不好?”

    黎鸢的泪已经打湿了半边床褥,她一言不发,阿兰希无奈:“让娘亲再听听你的声音,好不好?”

    黎鸢哭着应声,她说:“我答应你,阿娘,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只是你能不能再等等,我求求你了。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早晚有一天我会带你逃出来的,你不要走好不好?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久的。”

    阿兰希微笑:“我相信你。”可是阿鸢,她大概是等不到了。

    她再也撑不起睁眼的力气,在黎鸢颊侧的手无力地下垂,她低语呢喃:“我的孩子…你怎么削瘦成这样?”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发冷。

    阿兰希:“阿耶…阿娘…你们来接我了吗?”

    “我答应了阿鸢,以后也会去接她,你们还没见过她是不是,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阿耶…阿娘…我好想…”

    想什么?黎鸢再也听不清楚她的声音,她感受到母亲躯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这一瞬间,想留住她的心情已经胜过了所有,她甚至开始高呼黎清风。

    “药呢!药呢!你不是说你有很灵的药吗,你快喂给她!”

    黎清风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汤药一滴不剩地灌进阿兰希的嘴里,黎鸢浑身发冷地站在后方,她能闻到空气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儿。

    那是药的味道。

    黎清风此前从来不信巫蛊之术,这是他漫长一生中第一次信了方士所说。

    可也只是向他证明了,方士都是骗人的。

    他的妻子,抛弃了他。

    甚至连她最爱的孩子她也不要了,风一样地溜走,他再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