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侍卫,他又穿着劲装配着剑,刚一露面,老者就像老鼠看到猫,跳下牛的速度,让和畅十分担心他的骨头健康。
他躲在孙芳背后,何东已走到近前,纳闷地看一眼老倌,对和畅道:“吃早食了,最后再收拾,可以准备回文州了。”
何东看着老倌,问道:“他也要带走吗?”
老倌抱住牛,惊恐喊道:“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他蹲下身,捡起牛粪,拼命往何东方向丢。何东连连退出他的攻击范围,求饶道:“不走,不走,老人家,我是好人,你别打了。”
老人不听,拉开牛棚,用力拍牛屁股:“老伙计,去!撞死他!”
老黄牛抛了抛蹄子,走出牛棚,何东拔腿就跑。
孙芳赶紧拉住放牛倌:“大爷,不能撞人!”
老人家不听,还是叫嚣着要黄牛撞死他。和畅抓起草料,试图引诱老黄牛回来,但老黄牛不听,它径直跟着何东。虽然步伐缓慢,配上这个吨位和尖角,被顶了也不是好受的。
何东恨不得退出一里地。
老黄牛走到路边,低下头,露出锃亮的牛角,然后开始咀嚼路边的青草。
在场所有人:“……”
老人家上去就要踹牛屁股,和畅立马拉住他,转移话题道:“老人家,今天还没放牛。”
老人听了,转了转眼珠,对老黄牛招手道:“回来吧!”
老黄牛将青草咽下肚,又慢慢地朝牛棚走来。有何东在,老人家肯定是不会跟他们回去的。和畅仔细看了看老人家的衣裳,虽然有些旧,但很干净,没有太多破洞。她再朝小木屋一望,屋子收拾得也齐整,该有的都有,应该是有生活自理能力的。
再加上这几头牛,老人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但她还是试探地问老人:“老人家,你愿意跟我回文州吗?我有6头牛,你帮我养,我给你银子,行不行?”万一他想到什么新线索,还能随时知道。
老人家撇撇嘴:“什么腌臜地方,我不去!”
他态度坚决,和畅不好强求,跟孙芳一起帮他挑水割草,又自掏腰包留了一两银钱。
老人看到银子,终于露出了算得上和善的表情,恍然大悟道:“你不是你爹!”还没等和畅说什么,他迅速把银子塞进口袋:“走吧,走吧!”
和畅向他点头示意,刚迈出一步,老人又冷不丁道:“好好活,别和当官的扯上关系。别和东宫一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和畅盯着他看:“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老人抱着牛,奇怪地看着她:“你是谁?”
和畅见他眼神又变得浑浊,十分地困惑,又问了几句,老人回得都前言不搭后语。她只好作罢,重新上路,这一次,老人家什么都没说。
和畅转过头
何东躲在草丛里,见状跳出来:“走吧,争取今天傍晚前到沿水县。”
和畅点点头,孙芳也跟上,几人都默契地没提什么东宫,就好像从来没听到过这句话。
回到岳家,帮着岳奶奶处理好了行李和田地。和畅扶着岳奶奶坐上牛车,往文州走去。
这一走就走了一天,夕阳西下时到了沿水县。阔别青云村一个月,村子几乎大变样,房子整修得干净敞亮,村人个个衣着靓丽,不敢说是富户,看着也像是家里有良田的中农了。
周大管着沿水的铺子,给和畅递上账本,和畅仔细看完,扣除成本,上个月净利润15贯。
她在账本上签好字,检查完钱箱,满意道:“干得不错。”
岳奶奶瞪大眼,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青云村,震惊道:“妹崽,你是真发达了,手下管着这么多人,还这样阔绰!”
孙芳是第一次来青云村,震惊程度不亚于岳奶奶,尤其听说,这个地方一个月前还被黑熊寨洗劫过,更是合不拢嘴,恨不得给和畅跪下:“大当家,以后我只跟着你走!”
吴海“切”了声:“都是些井底之蛙,以后我们云通物流还有的是发财的时候呢。”
和畅给她们几个各夹一块鸡肉:“快吃饭吧。”
两人抱着碗,都有些受宠若惊。
吴海吭哧吭哧狂吃,这只鸡是李良家逮的,吃不穷他!
何东笑道:“和掌柜的见识,比起京城许多大人也是不逊色的,你们听她的准没错。”
孙芳用力点头,岳奶奶小心翼翼道:“妹崽,麻烦你多提携石头。”
和畅拍拍她:“奶奶,这话该是我说的,要是石头考上功名了,多多提携我们。”
岳奶奶以为她是谦虚,又夸了她半天。
吃饱了饭,和畅给几人安排到村民家借宿,自己来到灶房,锁上门。
炉膛是干爽的,青砖整洁,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和畅摸到那块松砖,把圣旨取出来。她拆开外面的包裹查看,没有任何毁损。
和畅将圣旨收好,连原身母亲的旧居都被搜过,难保这里不会被搜,还是得放在身边才安心。
……
经过第二天的跋涉,和畅几人终于回到了文州城。
进了城门,何东领着和畅几人去了定好的宅子。这个宅子里州府学走路就一刻钟,有两间厢房,大的隔断一下可以住两个人。婆子已经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刘掌柜一家亲自在门口迎接。
见到和畅,一家人忙上来嘘寒问暖。岳奶奶在他们恭敬且崇拜的态度中,再次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别说娘子,她觉得十里八乡所有人里,怕是都找不出和畅这样出息的。
孙芳和婆子帮着岳奶奶放行李,和畅和刘掌柜一家谈生意。
刘掌柜压低声量道:“城中有些脚夫在闹事,和掌柜且小心些。”
要说是她手下那些不听话的山匪闹事,和畅还能理解,但其他脚夫又怎么了?她道:“刘掌柜何出此言?”
刘掌柜道:“就是很多脚夫不干活,还不让别人干活,我听说云通物流受了不少影响。”
和畅收回笑容:“我回去看看。”
她让孙芳留下来帮忙,叫上吴海:“我们赶紧回去。”
回去路上,她正巧见到曹叶走在路上,低着头,脚步虚浮,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
和畅和吴海对视一眼,她正想叫住曹叶,忽然从边上冲出来一群混混装扮的人,把曹叶撞倒在地。曹叶倒地闷哼,和畅拔腿直追:“站住!”
混混大笑逃走,不一会儿就分成几路,躲进了人群。
和畅记住了那几个混混的样子,转头往回走。吴海将曹叶扶起来,和畅看到他身上大片大片的墨渍:“你这是怎么搞的?”
曹叶涨红着脸,双手握拳,哭叫:“我晌午给岳学子送墨水,路上突然有人撞我,就像刚刚那样,我的墨水撒了!”
和畅拍拍他,低头问:“你有没有看清那几个人的样子?”
曹叶指向刚刚混混跑走的方向,双目赤红:“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和掌柜,就是他们!”
和畅拉起他:“走吧,先回去洗衣裳,其他的事,我会解决。”
又走到云通物流的店门口,和畅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现下刚申时,正是营业时间,云通物流的大门紧闭,木板门破了几个大洞,门上有没撕干净的碎纸痕迹。门口丢了垃圾、石子。天气一热,阵阵馊味熏得人恶心。
吴海愤愤跺脚。
旁边的店老板听到声音,在店门口喊道:“和掌柜,你快点收拾干净吧!你搞成这样,我们怎么开门做生意?”
吴海气得脱鞋,想丢到他脸上。曹叶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和畅拉住吴海,对他摇摇头,自己走上前去问店老板:“这些垃圾都是什么时候丢的?”
店老板不想惹麻烦,但看着和畅目光炯炯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如实道:“前天……”
那时候他们刚到燕来村,时间卡得挺准。
和畅心里有了猜测,又问:“你有看到是什么人弄坏了我们家的门吗?”
店老板眼神往店外面瞥:“看打扮像是脚夫,是谁我可认不得。”
“有多少人?”
店老板“嘶”了声:“大概五六个?反正喊得挺响的,我就看了几眼,没仔细瞧。”
“他们都喊什么了?”和畅对比起刚刚门外的状况,符合店老板说的人数。
“就是些骂人的话,骂得挺难听的。我说了都怕烂舌头。”店老板说着,又忍不住道:“娘子,你们生意这么好,天天有人进进出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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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怕是能赚几十贯吧?文州城就这么大,你赚了,别人就没得赚了。树大招风啊!”
和畅没接茬,只问:“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店老板摆摆手:“不记得,不是跟你说了,我没仔细看吗?瞎凑热闹,他们连我的店也一并砸了怎么办?”
和畅点头告辞。这么大的事,李五瘦猴他们去哪了?
吴海借了扫帚,骂骂咧咧扫垃圾。
他把有异味的都扫进桶里,和畅没让他再动:“等会捉到人,照价赔偿。”
吴海揉揉曹叶脑袋:“听到没?掌柜给我们做主。”曹叶呐呐应声。
和畅几人往宅子走,经过一条街时,两边有不少脚夫打扮的人,坐在扁担上,盯着她身上的制服看。
和畅斜眼看过去,那些脚夫若无其事地扭头。最后的一个,斜眼瞅着她,往地上啐了一口。黄黏的痰正落在她脚前半步的青砖缝里。
吴海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和畅伸手拦住:“他们人多,打起来要吃亏。”
进入租住的巷子,和畅特别注意查看巷子两边,所幸一切都很平常。
她走到宅子门口,外观仍旧整洁干净,和邻居家并无二致。
吴海上前开门,吉娘子的三条狗汪汪叫着迎接。和畅进门,大黄率先摇着尾巴凑前,房门不断涌出人来,纷纷诉苦道:“大当家!你可算回来了!咱们的生意没法做了!”
和畅示意他们安静,向年纪最小的陈秀道:“你先说,发生什么事了?”
陈秀抬手抹泪,哽咽道:“和掌柜,您让我给荷花巷送菜,就你走的第二天,我才刚去,就有一伙人堵住我,不让我走,还把我记着菜的单子撕了。还好,还好我大部分都记得,我就把记得的菜买了,结果刚走出菜市场,他们又来堵我,不让我走。耽误了我两个时辰,送到的时候,菜都蔫了……”
田好好上前一步,抓住陈秀的手腕,把她的手心翻过来,亮给和畅看。
她的手掌从虎口往下,连接掌心,一大片都破皮,星星点点的凹坑,像是被砂砾扎的。和畅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关切道:“他们打你了?”
陈秀摇摇头:“他们推我的牛车,我没站稳,就摔倒了。”
她说完,和畅再接着问。这个说她也被堵路了,那个说他根本出不去巷口,七嘴八舌,结果就是这几天只完成了个位数的单子。
和畅捏捏眉心:“拿账本来。”
她翻开这两天的记录,除了小笔进账,其他全是亏,大片大片的红色看得人触目惊心。勉强送到了的,也因为延误赔钱。挣的那三瓜两枣还不够赔的。
吴海怒气冲冲地问:“没报官府吗?”
陈秀弱弱道:“官府一来他们就道歉,说自己只是路过,捕快训过两句就没事了,下次还是这样……”
虽然是针对云通物流,但和畅知道,这个行为很难上升到寻衅滋事。但如果以云通物流的名义报案,把所有人的遭遇集合起来,就能算作是“侵街巷”,按大齐律,这得笞八十。
和畅合上账本,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吴海拿着钉子木板加固房门,张山瘦猴不在,吉娘子也不在。
她刚要问,目光掠过井台,停住了。
曹叶蹲在井边,背对着所有人。他把制服外套泡在水里,正用力地搓墨渍,搓了很久,那团黑还是黏在布料上,像一块顽固的血痂。
他只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中衣,打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和畅转头低声跟吴海说了句,吴海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件自己的制服外套出来,搁在曹叶旁边的井沿上。
曹叶抬头看向他,吴海别过脸:“你先穿我的,到时候买了新衣裳,你的新衣裳就归我了。”
曹叶愣愣地盯着他的外套,许久,突然大哭:“你的太大了,我穿不了,我的衣服,我的衣服……我的洗不干净了呜呜呜呜呜呜!和掌柜,我的衣服脏了……”
田好好上去把搂着他的脑袋:“不哭,不哭了,你娘知道要伤心死,别哭了。”
和畅深呼吸,强压下对那伙人的怒气,问:“李五瘦猴呢?”
田好好道:“张三瘦猴跟堵路的人打起来了,官府说是互殴,要抓进大牢,吉娘子和李五去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