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畅看着宁潜愣神的瞬间,忽然只觉左手大力袭来,一个山匪爬上梯子,突然拽住和畅,明晃晃的寒光眼看着就要顶上和畅脖颈。
和畅本能翻身,躲过柴刀,但半个人都悬在空中,全靠核心支撑。
那山匪本想抓住和畅做人质,但被和畅的动作激得冒火,大刀用力劈下!
“铮——”刀刃相见,和畅长枪卡住大刀,两腿紧紧扒住窗框,只能左手使力,但山匪的刀一时竟下不得!
舌尖血腥味,鼻息火烧灰,两人额头俱是流下豆大的汗,僵持着窗台上!
宁潜抬头便看到和畅上半身悬在空中,只以一只手和一个壮硕的山匪僵持。他双腿夹紧马腹,毫不犹豫挽弓搭肩。
一米多长的弯弓撑开,宁潜本能屏住呼吸,将弓箭尖端对准山匪。
但山匪的刀越弯越下,和畅的身体离窗框越来越远,宁潜几乎能听到长矛木柄的噼啪断裂声。
宁潜眼里只有两个身影。
他不再犹豫,利箭破空,众人还没找到“嗖”声的来源,山匪眉心中箭,瞪大双眼,弓箭的作用力推得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轰然坠地。
和畅倒挂着,看见宁潜背着弓箭冲来,她不敢眨眼,手中紧紧攥着断成两半的长矛。
……
“是我对不住你。”宁潜翻身下马,伸手扶和畅下楼。
但他带来的伸缩梯极为稳当,和畅自己也能下来,闻言奇怪道:“你怎么我了?”
宁潜看着进进出出押解山匪的兵士:“是我考虑不周,本来今晚就应该派兵士守卫的。”
“是这山匪行事狡诈,我也未曾料到,大人不必介怀。”和畅回忆着刚刚吴大智的话,今天这一出根本不符合山匪的行为逻辑,是那个宝物让他们如此反常吗?
和畅回想原身及父亲的遗物,最值钱的也就是那把爱剑,但根本到不了让山匪抢夺的地步。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失职。若不是和掌柜骁勇,后果不堪设想。”宁潜察觉她心不在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匪,向何东使了个眼色。
何东立刻把吴大智两兄弟另外提出来。
“大人,山匪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个兵士向宁潜汇报。
宁潜看着一地的破木板:“为表歉意,我资助和掌柜六辆牛车。”
和畅猛的抬起头,认真道:“大人若是有闲钱,不如拿这笔犒劳兵士,下次他们抓捕山匪就会更加卖力。”
她想了想:“经此一事,黑熊寨战斗力大幅减员,应该乘胜追击,将山寨也拿下来。”
宁潜颔首:“犒赏兵士与我个人赔偿不冲突。山寨的事,我会与温参将商议。牛车你若是用不上,换成银两也可。云通物流在文州刚起步,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宁潜看着她,顿了顿:“十二辆牛车,就当是我给云通物流开业的贺礼。我再配两个车夫帮忙打理。”
和畅心道,怎么突然翻倍了?
“这……多谢大人。日后物流生意稳定了,我按市价返还给大人。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宁潜轻叹:“好,那就先记着。”
这时,宁潜的马儿打了个响鼻,朝和畅走了两步,和畅试探性地伸手摸它的头。
马儿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主动俯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和畅撸了两把:“它倒是不怕生。”
“它一向挑人。”宁潜的眼神在她摸马的手上多停了一拍:“倒是与你有缘。和掌柜喜欢便拿去。”
和畅摇摇头:“不用了,商户好像不能乘马车吧。”
这马通体乌黑,但毛发极其顺滑油亮,身高腿长,一看就是养不起的主。
宁潜却笑笑道:“和掌柜会有乘马车的那天的。这是宁某的承诺。到时我再以马车相赠,和掌柜可不要推辞。”
和畅微微挑眉,这是要给她官位,确实够大手笔的。
和畅记住了,却只当宁潜是在画饼。
她向前两步,小声对宁潜道:“我想审讯吴大智。”
宁潜不假思索:“可以。白天我派人来接你。”
和畅道:“不用,就在这审。是不是还有一个黑熊寨的头领?我也一并问问。”
宁潜叫兵士把人提来:“需要我帮忙吗?”
和畅果断道:“不用了,是一些私人恩怨,不会影响宁大人。”
宁潜微笑道:“好。”
士兵把五花大绑的两人提来,照和畅指挥分别关好。和畅先去见了黑熊寨的头领。
宁潜站在屋前,看着和畅关上门,一动不动。
和畅站在两个房间中间,没有马上推门。她闭上眼,把之前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熊寨此前行事思路跟青云寨很像,只抢货,不绑人,前几天却急着要赎金。
一个积年的山寨,突然铤而走险要绑肉票,这说明,要么是山寨出了急需用钱的变故,要么是受巨大的利益引诱。无论哪种可能,刀疤脸山匪都比吴大智的嘴更容易撬开。
和畅睁开眼,调整好面部表情,推开了刀疤脸的门。
刀疤脸阴狠得盯着她,和畅在刀疤脸面前拉了张椅子,翘起个二郎腿,冷不丁问:“你叫什么,在黑熊寨排老几?”
刀疤脸吐了一口痰:“关你屁事!”
“那我换个问题。”和畅一派气定神闲:“你听吴大智的话,一共折了多少人?”
刀疤脸的眼角跳了一下。
和畅捕捉到那一跳,继续说:“刘嘉运是你出人绑的吧?赎金没拿到,人还被我截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和畅掰手指帮他数:“你犯了这么大的错,黑熊寨肯定容不下你了。你唯一还能留下去的指望,就是吴大智说的那个宝物。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这个宝物,吴大智为什么要便宜你?他自己不会取?”
黄全的喉结上下滚动,咬住牙。
和畅微笑提醒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吴大智告诉你的那个宝物,是你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捏在我的手里。”
和畅凑近了些,笃定道:“他根本没告诉过你,宝物是什么。”
刀疤脸眼神闪躲了一下,怒吼道:“你放屁!老子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是什么?”和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金子?玉器?字画?还是什么其他稀奇玩意儿?”
黄全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暴躁道:“肯定是金子!”
和畅连珠炮般追问:“多大的金子?长什么样?几两重?上面有没有镶宝石玛瑙?”
黄全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没见过。也没人告诉过你。”和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吴大智只告诉你,我手里有件宝物,价值连城。你就带人来抢。得手之后你们怎么分?五五开?还是你只能分到两三成?”
黄全的眼珠子乱转,和畅没给思考的时间,她猛的一拍条凳,黄全登时吓得全身后仰。
和畅厉声质问:“他给你画了个饼,你就巴巴地等着弟兄来送死!你也不动动脑子,他要是真有把握拿到,为什么要给你分一杯羹!”
黄全呼吸急促,拼命想要挣脱绳子。
“因为你是他的替死鬼!”和畅大声拆穿。
“他娘的!”刀疤脸终于绷不住,破口大骂:“吴大智这个杀千刀的!老子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跟老子说,说什么京城来的大宝贝,还说什么,到手之后一辈子荣华富贵!老子个猪油蒙了心!”
京城?!
和畅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依旧平稳,大脑却飞速运转。一件连她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宝物,怎么会被一个山匪笃定是京城来的?
吴大智一个乡下匪帮的二当家,这辈子顶破天也就是去一趟文州城,他怎么会知道京城有宝物?
难道是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黄全余怒未消,把吴大智怎么找他的、二人如何约定、如何里应外合,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和畅仔细听着,不时追问几个细节。但再没有出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看来他确实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和畅离开山匪,拿出了原身父亲的遗剑,来到了关押吴大智的房间。
进门时,吴大智抬头看她,目光却落在她身后,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跟进来。
门关上,吴大智像是松了一口气。吴大智不怕她。
和畅在吴大智对面坐下,故意把剑放在膝上,吴大智正好能看个清楚。他的目光急切地黏了上来,片刻后,失望地移开了。
“吴大智,那个人知道你被我抓住了吗?”
吴大智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刚刚黄全什么都跟我说了。京城来的那个人,是谁?”和畅盯着他的四肢,上面缓缓渗血,可见是黑熊寨对吴大智用了刑。
吴大智两脚猛踢地面,转瞬间把自己踢到墙角,他整个人蜷缩着,上下牙磕得咯咯响:“他……他跟你说了?不,不不不!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说!是那个人指使我的!”
“那个人是谁!”和畅凑前一步,她的影子罩下,拢住了吴大智。
吴大智大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脸肌肉扭曲,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白眼一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和畅赶紧伸手掐他人中。在审讯中犯人装晕并不罕见,但当她翻过吴大智的身子,吴大智直直倒下去时,她心里一沉,立马冲出门去喊道:“吉娘子,吴大智晕过去了!”
吉娘子带着药箱来的很快,和畅给她让开位置。她跪在吴大智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颈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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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急火攻心,没有大碍。我给他扎几针,片刻就能醒。”
和畅站在一旁,看着吉娘子的手不停动作,每一个细节的干净利落。银针依次扎入穴位。
就在这时,和畅闻到一种极淡的苦味,但和畅再想细闻时,就消失不见了。
然后吴大智就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屋顶,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和畅,想说什么,接着他看到了一旁的吉娘子。
吴大智身子又是一僵,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银针:“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也是京城来的吧!”
吉娘子按住他,不让他乱扭,淡定道:“你糊涂了,我就是一个乡下婆子。好了,别乱动,我把针拔出来就是了。”
她慢慢将银针取下,和畅注意到她取针的顺序和刚刚施针时并不一致。
银针取出,吉娘子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吴大智看着她,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你别问了,我说了,我们都活不了。”
他的眼神带着骨子里露出的绝望,恳切地望向和畅:“我的两个孩子是不是在你这?你听我的,你什么都别问,就这样活下去,我知道你心善,帮我照顾好我的两个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哽咽,整个人都泡在泪水里,止都止不住:“我后悔啊!后悔啊!”
接下来,他不是哭就是反复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东西,目光涣散。
和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恐惧已经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这时候还逼他开口,只会让他彻底疯掉。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放心的环境。
和畅出去找宁潜,吉娘子紧跟着她出来了。
“问完了?”宁潜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吉娘子。
“问到了一部分。”和畅斟酌了一下用词:“但他知道的不止这些。他应该是被人威胁过,害怕被灭口。在我这儿他说不出来,你把他带回去吧。或许在牢里他会觉得安全些。”
宁潜思考了一会,缓缓点头:“那就交给我。”
吴大智和黄全被编入队伍带走。宁潜看了眼墙上的破洞:“县城有驿馆,我送你。”
和畅摆摆手:“不必了。马上天亮了,我对付一晚。”
宁潜便没坚持,留下了二十个人驻扎,带着其余人回县城去了。
宁潜一走,吉娘子端着碗汤药上前,上面还冒着热气:“今晚辛苦了,喝碗安神汤吧,睡个好觉。”
和畅闻了闻:“多谢娘子。太烫了我等会喝,你先放矮桌上吧。”
吉娘子放下药:“那我先去看看村里有没有人受伤?”
和畅向她微笑:“好,多谢吉娘子。”
吉娘子捏了捏她的手,亲热道:“别见外。”
送走吉娘子,和畅坐在门槛上复盘今晚的经历,一直到所有人重新回了屋子,世界重归寂静,她才起身。
锁好门,和畅搬开地砖,勉力将一个箱子提了上来。
她找出小锁,把箱子打开,原身父亲的遗物全在这里。
一把剑、二十两银子,这就是原身父亲毕身的积蓄,怎么看都和宝物搭不上边。
和畅将那边铁剑看了又看,没找出什么夹带或者符号印记,只好放在一边。
她略微退后,仔细地看着这个箱子。
总感觉,箱子外观比里面实际长度要长。
她伸手敲了敲箱底,里面闷响传来,但不是木头的声音。
她立马找了个小薄片,沿着边缘撬了半天。终于撬出了一个小缝隙。
和畅对着这个小缝隙继续努力,只听咔哒一声,整个木板底座都松动了。
木板拿开,里面是一件旧衣。
旧衣袖口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摸着是很细腻的棉布,很厚实,内侧还缝了兔毛,不是穷人家能穿的起的。
和畅将旧衣放在地上铺平,一寸一寸摸去。
她想起来,原身父亲去世前,曾叮嘱原身:“畅儿,这件旧衣是我友人的遗物,你务必好好保管。若是日后,有其家人来寻,你务必完好转交对方。”
两个务必,足见分量之重。
忽地,和畅摸到背部中缝处比其他地方略厚一些。
她对着烛光仔细寻找,在毛皮间发现了细密的针脚。
和畅小心翼翼用小刀将针脚划掉。
划了一半时,里面露出了明黄色的一角,布料经纬散发着月光一般的柔光。
和畅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按住旧衣,继续裁,这一整块毛皮揭掉,背后织着龙纹的画轴赫然在目和畅屏住呼吸,轻轻翻过正面,从左至右竖排了十几行。
字迹跳进眼帘,来不及细思,和畅唰地一下重新翻回反面,心跳如擂鼓般作响。
亲爹嘞!你的意思是,你的友人是前朝太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