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人,吴大智有急事禀报。”属下来报时,宁潜刚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
他将茶水喝了大半,本想让吴大智等一等,但想到和畅的话,他还是放下杯盏,去了大牢。
大牢阴冷潮湿,狱卒在宁潜身旁开道,赔笑:“本来应该让犯人提审到大人府上,只是这个犯人刚刚说自己腿脚发麻,身体不适,竟还劳动大人亲自跑一趟。”
宁潜加快了脚步:“有找郎中吗?”
狱卒面上一囧:“小的这就叫人。”
宁潜走到吴大智面前,他满脸血污,宁潜还以为是狱卒私自上了刑,刚想问罪,吴大智就突然扑通一声跪谢,抓住了他的靴子。
狱卒将吴大智的手一把打掉,宁潜将脚抬回:“说。”
吴大智捂着鼻子,唯唯诺诺地看了狱卒一眼。宁潜叫他们退下。
等周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吴大智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宁潜发现他的脸竟然毫无血色。
吴大智艰难道:“大,大人,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宁潜眉心微蹙:“本官送他们去了县学。你若是把实话交代干净,他们可以平安长大。”
吴大智仰天长笑,笑完又吐,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嘴角无序地抽动,身子歪斜,喃喃着单字符音节。
宁潜见状,想叫狱卒去催郎中,吴大智却突然喊道:“和,和畅……”
宁潜止住话头,重新看向吴大智,吴大智淌下两行血泪,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但声音也不过跟常人说话那么响。
他说:“和畅有京城的宝物!”
宁潜一瞬抓紧衣袖:“你仔细说说。”
但吴大智的身子却重重地砸倒在地,没了呼吸。
宁潜眼睛微微瞪大,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快叫郎中!”
狱卒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手上还端着托盘:“大人,已经派人去了。”望向牢里的吴大智,狱卒一愣,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吴大智的鼻息。
他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放下托盘,跪拜在宁潜面前:“大人,他死了。”
宁潜有些反胃,用指甲掐自己掌心:“叫杵作验尸。”
说罢,他快步走出牢房,只在几息过后便重新恢复了神智,回想吴大智的临终遗言。
和畅有京城的宝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和畅的父亲?他皱眉思索,可和畅的父亲不过是太子府的低等护卫,只能在外围当差,能有什么宝物?
吴大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会是他伙同山匪劫掠青云村的目的吗?
诸多疑问盘绕在宁潜心中,狱卒抬起吴大智的尸体进了验尸间,天亮前,宁潜拿到了杵作的一手报告,吴大智是被下毒毒死的。
“呼——吸——”和畅用手掌带动自己体内的气息吐纳,逐渐冷静下来。
她将这封圣旨重新检查了一遍,心越来越沉。
诏书上指定的继位者是皇三子怀仁太子,但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却是皇长子。
史书都知道是谋权篡位,但这样一个铁证落在她的手上,只会是死局。
要把它销毁掉吗?和畅伸出手,将要触到圣旨的瞬间又收回。如果吴大智所指的宝物是这个,那就说明一定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这封诏书,若是贸然销毁,到时候查到她身上,她万死难逃其咎。
和畅不知道这个要命的圣旨是怎么到了原身父亲手里,她只知道,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而消除怀疑的最好方式就是一切正常。
和畅轻轻搓了搓手指,这个针脚是无法复原了,她得想办法把这个藏得更好。
和畅大脑飞速运转,将圣旨卷好,放入一个旧茶罐中,盖上盖子,用蜡封住缝隙,藏在了炉膛侧面壁龛里。她拆了两块砖,圣旨就夹在砖中间。这个位置不会被火舌灼烧,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使用这个院子的厨房。
做完这些,和畅搓了搓脸,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和畅想,过去的事就留在过去。
第二天清晨,和畅依着生物钟起床,推开房门,门口的大水缸里,铺了一层铜币。
和畅将其尽数取出,快速核对了一遍数量,长舒一口气,露出了会心的笑。
少了三贯,还回来了三贯半。
总算是有件好事,和畅将这半贯钱拿出来,自己又添了点。昨夜大战,今天砍半扇猪肉给大家好好补补!
就在和畅用左手艰难地写申请书时,外头飘起了肉香。
“小和,肉炖好了,快来吃吧。”吉娘子迈进屋子,凑过来看她写的文书,一言难尽道:“要不要我帮你抄?”
和畅摇摇头:“我自己写才能体现诚意。”
吉娘子摇了摇头,并不赞成的样子,但没坚持:“先吃饭吧,大家都等着你开饭呢。”
和畅便起身和她一起到了门前的空地。
今日天气相当好,轻风不燥,又有些微阳光,显得饭都格外香些。
和畅将昨日缺失的三贯钱分发下去,有不少拿到钱的人都偷偷擦了擦眼睛。
既分了钱,和畅就少不得把股东大会的事提上议程了。
村民们不懂所谓股权是什么意思,经过和畅一番口干舌燥地解释后,终于明白了:“就是按数分钱呗!”
“对了!”和畅欣慰道,接着拿出吉娘子把金簪当掉,得来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宣布:“吉娘子想用这二十两银子入股,以后拿一成利。大家同意吗?”
“这二十两银子怎么用?”周大率先提出疑问。
“二十两银子用作文州城和沿水县的铺面和装修,这样以后送货就直接从城里出发,节约时间精力。如果还有剩下的,就各家平分。”和畅拿出她试拟的股权草稿:“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都可以提。”
“既然吉娘子能用银子入股,那我们出了力气,是不是也能入股?”瘦猴举手问道。
“没错,这次大会就是要把这个事定下来。大家出了力气,就按快递员的人头数平分一部分原始股。这样年底的时候,除了工资和奖金,还能拿一笔年终分利。”和畅补充道。
见村人们若有所思,和畅便在后面助推一把:“没有股权,就只能自己干多少挣多少。有股权,以后无论是沿水挣的,还是文州挣的,亦或者是其他地方也开了店,都能从中分成。”
“也就是说,我们不用去其他地方干活,也能从其他地方拿钱?!”李良突然站起,两眼放光。
“没错,就是这么个理。”
张三几人的头翻来翻去,他弱弱出声:“和掌柜,我们几人也能加进来吗?我们想去文州,不用什么股权,就只想挣点银子!”
和畅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觉得呢?”
“行啊。给他们一个机会。要是做不好,就回家去。”李五淡淡开口。
有昨天共抗山匪的情谊,现在连被张三砍伤过的李五都支持,他们又不参与分利,其他村民犹豫过后,基本都答应了。
经过一番商议,最后是吉娘子占一成,青云村所有人共分两成,其余的均归和畅。
讲定后,和畅将分配协议拟好,由吉娘子代为誊抄,所有人确认无误后,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这份协议书的副本和租赁申请被一同送往文州。村民们也需要考虑是留在沿水还是跟和畅一起去文州,签完字也各自回家商量去了。
之后不久,刘家雇来的工匠过来测量房屋数据。各家都忙着和工匠协调沟通,昨日被山匪袭击的满地狼藉被喜庆的气氛一扫而空。
下午,宁潜来了。
和畅领着匠工测量房屋尺寸,其余人也穿梭着人群中帮忙。
宁潜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向他微笑致意,还有人大老远特意绕路过来行礼,喊声宁大人好。
宁潜一一应了,找到和畅的时候满腹狐疑。
和畅看他一脸困惑,忍不住笑道:“大人被什么事缠住了,怎么这个表情?”
宁潜向周围人抬手致意:“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因为你昨天带援兵来救了他们,又给我们送了牛车,我们全村都感念大人的恩情呢!”和畅也单手向宁潜做行礼状:“我也要谢谢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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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潜脸都笑僵了,此刻只能摆手道:“不必多谢。”
他四下里看了看:“和掌柜,我有要事相商,可有僻静之处?”
和畅也张望了一下,带宁潜来到后山,这里远离人群,但离山脚又还有几步距离,周围空荡荡的,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宁潜的声音仍旧不大,只够两人听见:“昨天吴大智去世了。”
和畅绑带下的右手微微攥紧了一下,但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困惑:“怎么死的?”
“杵作说是毒发身亡。”
“能查出来是什么毒吗?”和畅追问道。
宁潜将杵作的报告递给她:“没有,查不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和畅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只详细地描述了解剖所观察到的一些症状。
“可有懂毒理的行家验过?”和畅目光下意识瞄向吉娘子的方向,她正在远处小溪边淘洗衣裳。
宁潜也看着吉娘子的背影,公事公办道:“我审了山匪,排查过监牢,没有能下毒的人。”
和畅手指快速抓了一下又立刻放开:“除此之外,只有我和吉娘子接触过吴大智。”
吉娘子的背影安静而寻常,宁潜却意味深长道:“和掌柜昨天说我要给吴大智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和掌柜没必要朝吴大智下手。”
和畅心里一沉,该不会吉娘子就是“那个人”或者“那个人”派来的吧?
和畅下意识揣度宁潜的反应,她才发现宁潜的瞳色极深,看不到底。
“你怀疑是吉娘子下毒?”和畅想到吉娘子昨天的动作,她确实有下毒的能力和条件,可动机呢?就因为吴大智说她是京城人?
和畅顿住了,有些拿不准自己的直觉。
宁潜没有正面回答,却另起炉灶道:“吴大智死前还说了一些话,提到了和掌柜的父亲。”
和畅手指自己:“我父亲?他老人家都去世半年了。”
“他说,和掌柜的父亲曾经是太子府的护卫,还有一些关于宝物的传言。”宁潜的语气听不出轻重,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太子府?和畅心脏猛跳。宁潜知道了——不可能,这个诏书除了她没人见过。她沉默了两秒,轻轻“呵”了声:“我都不知道我爹有什么值钱的,哪轮得着吴大智惦记?”
她说着,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冷了下来:“该不会是有人想对付我,故意放出来的谣言吧?”
宁潜微微点点头,好像很认同她的猜测:“我会继续查。”
“有劳大人了。不过,吴大智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孩子还是我们村里人。大人能让孩子回村里来吗?”和畅试探道。
宁潜冷不丁问:“你们村里有多少个孩子?”
“23个。”
宁潜点点头:“吴大智的两个孩子现今在县学读书,生活起居有两个婆子照顾。如果土匪的孩子能读书识字,甚至考取功名,怎么不是教化百姓呢?等云通物流发展壮大,你们村里也可以开私塾,识字总不是坏事。”
青云村现在的确提供不了这么好的条件,和畅没再坚持:“大人深谋远虑,我替青云村谢过了。”
“还有件喜事。卢县令允诺将县城的一个铺子赠予你们,这是地契。”宁潜递给她一张盖了公章的文书。
和畅不料还有这样的惊喜,地契上写着的地址就在城门口附近,虽然不算中心地段,但十分方便他们进出送货。
和畅忙道:“那我得上门向卢县令拜谢。”
“这是应该的。近日便去吧。明年卢县令要升迁,可能就不在本地任职了。”宁潜提点道。
“你们由匪转民,卢县令也是大功一件。”宁潜慢慢往村里走,村里的水田已经有些抽条,他微微俯身摸了摸芽尖:“希望今年有个好收成。”
和畅跟着他走,原来宁潜把这个功劳让给了卢县令,无怪乎卢县令这么大手笔。思及宁潜五年回京的预言,她连忙保证道:“我一定抓紧发展,争取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
宁潜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好。和掌柜尽快去文州把事情定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