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莫多的夕阳漂亮吗?
沈豫不知道,但他很清楚程舒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片橘子海。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
沈豫记得是在一个冬天,他在恩创已经转正满一年。当初同他一批进来的实习生,多得是有留学经历或是名校硕士学位的,但最终只留下他一个。
恩创这样在金融街的龙头企业,名校毕业只是仰望他的门槛,能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人中龙凤。
所有人都在说,沈豫是天之骄子,众多实习生中,他学历不算最出挑,却在重重筛选中最后留了下来。
甚至有传言恩创的沈董事长是他叔叔,而沈豫则是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子弟。
别人的嘴巴他管不住,沈豫的解释也只被当作是谦虚,不过高层自然清楚他的底细,‘富家子弟’沈公子,转正后也是要从底层做起。
彼时恩创正在推进全球化跨境支付的业务,沈豫主动申请去热门的旅游国家进行了详细的调研,舟车劳顿、日夜颠倒,也来不及休息,配合数据连夜撰写商业计划书。
却遇上高层内斗,项目卡在中间,最后被第三方渔翁得利,抢先达成与国际电商平台的合作。
事后高层甩锅,层层甩下来,最终停职了沈豫的带教前辈,也是团队的经理。
那一阵,沈豫所在的项目组树倒猢狲散,人人自危,要么抱住其他团队领导大腿转组,要么申请调岗远离纷争。
只有沈豫因为那点不想‘背信弃义’的执念,留在原来的项目组,面临被边缘化裁员的局面。
手里没了项目,不用熬夜加班忙工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于是有事没事便去找沈妤吃饭,他这个妹妹话比子弹密,有她在耳边吵一吵,好歹热闹一些。
那时沈妤正在和陈沐泽热恋,对于哥哥的‘视奸’简直避之不及,总是带着舍友一起去,随后以各种理由遁走。
在陈沐泽生日这天,哥哥又来找自己吃饭,其他舍友都各自有事,沈妤只能拖着程舒过来帮自己脱身。
餐桌上,沈豫提起了沈妤四六级的事情,“你这次六级又没有过,沈妤你在学校里每天到底都在干些什么?这很难吗?”
沈妤的爹地从不管她,妈咪顾不上管她。但老天爷好像看不得她过的太自在,所以自己的哥哥从小就担任起‘长兄如父母’的责任。
又当爹又当妈。
“我的好哥哥,又不影响我毕业。”沈妤撒着娇,“我看见英语就头疼,大不了以后不出国就得了。”她咕哝着,“再说了出国有陈沐泽英语好就好啦~”
沈豫皱眉,表情肃穆几分,指节扣着桌面,“如果你谈恋爱不能让你变成更好的人,一味地只依赖别人,我劝你趁早分手。”
这句话也挑衅了沈妤的底线,她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拨自己和陈沐泽的关系。
于是生气道:“沈豫你够了啊,你自己工作不顺利就把气儿都撒我身上。我也劝你趁早谈个恋爱,转移转移注意力,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要太干预我的人生!”
沈妤以往对哥哥都是言听计从,哪怕心里不服,嘴上也会千顺百顺。今天怕是太着急脱身,也估量有程舒在场,沈豫不好说什么。
果不其然,沈豫皱紧眉头,刚想说话又瞥见一旁不自在的程舒,便咽下了教训的话。
而沈妤‘演’上了头,拍桌起身就往外走,但在临走前,偷偷朝程舒比了个wink。
“我去叫她回来。”
程舒判断沈妤大概已经坐上出租,像往常一样开口脱身。
“不用了,她不是有事要忙吗?”沈豫笑了下。
自己妹妹的小伎俩,怎么可能看不穿。
不过是想让她绷着警戒线,自己随时都会在,不要玩太出格的事。
“她说的对,她长大了。”沈豫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我是不该再管她的事。”
家里的父母不上心,所以很多事情都得沈豫多想几步,已经成了习惯。
程舒看他眉眼透露着疲惫,原本已经拎着包要走,又复坐回来。
“最近工作很累吗?”程舒轻声问。
沈豫重新戴回眼镜,没想到小姑娘会问这个,勉强挤出抹笑,“有点……不顺心吧。”
程舒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乐,往沈豫的杯壁轻碰。
随后一口闷下,像是大人在酒桌上常说的‘都在酒里了’。
沈豫失笑,一直以来他都觉得程舒这个小朋友很奇怪,不爱说话,看着自己时总是胆怯又局促。
好像他是什么怪物,随时会吃了她。
但兴许是最近一起吃饭的次数比较多,现在单独面对自己时,程舒的态度仿佛坦然了不少。
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豫想不起来。
吃完饭才不过七点半,沈豫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结过账,看着窗外的红透天的晚霞,忽然有些无措。
随口说道:“能陪我,散散步吗?”
程舒攥紧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散步。”
沈豫开车载着程舒来到她所说的‘适合散步’的地方,下来时,看见眼前的场景,有些讶异。
他没想到程舒会带自己来商场。
“我以为你会去公园或者广场……”
沈豫打量了一圈,这就是个普通商场,只不过楼外张贴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动漫角色。
“这儿有全燕城最大的谷子店。”程舒眼睛亮亮的。
“谷子?”沈豫不太理解,“这里是粮仓吗?”
程舒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是个静到几乎沉默的姑娘,很少会这样笑。
又觉得不礼貌,于是抿唇鼓了鼓腮。
程舒带他进去一楼的店,指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就是动漫的周边店,卖一些吧唧、立牌之类的。”
“吧……唧?”沈豫嘶了声。
“嗯……就是这个。”程舒拿起货架上的一枚粉头发的人物徽章。
沈豫捏着那枚小巧的徽章,苦笑一声心觉沧桑,“我都有点跟不上你了,算代沟吗?”
“其实我也不懂这些术语。”程舒笑了笑,“都是朋友教的。”
“男朋友吗?”沈豫下意识问。
程舒面露尴尬,“不、不是,普通朋友,在社团认识的。”
“听妤妤说,你参加了动漫社。”沈豫思忖了一下,“感觉小舒和我想象中的二次元……不太一样。”
“为什么?”程舒有些好奇,“哥哥你觉得二次元是什么样子?”
“他们可能更……不惧世俗眼光?”沈豫玩着手边的玩偶,认真说,“可能是我刻板印象,会穿角色的衣服,画着动漫妆容,包上挂着很多玩偶,说些略中二的话吧。”
“总之,是相信虚拟角色真的存在,并把他们的意志带到现实里的人。”
沈豫虽然不了解,但相信每一份热爱都有自己的道理。
“确实很刻板印象,不是所有人都会穿角色衣服的。”程舒弯腰点了点悬挂的吊牌,“但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对,很多人喜欢虚拟的东西,于是希望能在现实里延续这份美好。”
女孩沉静的小脸没什么表情,眉目浅淡,卷长的睫毛在眼下拓印出浅浅的阴影。
整个恬静的仿佛是个不会呼吸的假人。
“那你呢?”沈豫莫名地问。
她乖乖眨了下眼睛,语气平淡,“我希望假的永远都是假的,现实总是瞬息万变,虚拟的东西,或许才能实现真正的永恒。”
沈豫有时候在想,这个小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说话总是老气横秋。
正青春的一双眼睛里,总是不经意流露郁色,会让人心疼。
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太沉重,程舒弯了弯眼睛,“我更喜欢旁边的潮玩店,哥哥你要不要拆盲盒。”
那天程舒带他逛了许多有意思的店,了解了许多从未听过的ip。
沈豫恍然大悟,“原来每个丑娃娃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此话一出,店里的人都纷纷侧目,店员皮笑肉不笑,“不要说我们的娃娃丑哦,这是我们ip的特色。”
程舒盲盒也不抽了,连忙拉着他出店。
时间还早,程舒提议去到旁边的手工店做陶艺,和散步一样可以打发时间。
程舒似乎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看见她,惊喜道:“上次的盘子烧出来了,颜色特别漂亮。”
沈豫看了眼,盘子中央是个动漫角色的手绘图,一整天,沈豫终于遇到认识的人。
“这个是哈尔吧,我看过这部电影。”语气甚至有些骄傲,“我真看过。”
“小舒这位是……”店主人揶揄着看着两人。
“妤妤的哥哥,碰巧遇到。”她避得很清楚。
挑挑选选了许久,程舒最终选了一个卡西法的火焰香薰杯。
沈豫擅长许多东西,唯独在手工方面的能力极度欠缺。
他选了一个很简单的派大星模板,可派大星四肢不协调,要么面容被他捏的宛如弱智。
索性,沈豫将陶土放在一旁,安心看着程舒捏。
她挽着袖子,全神贯注地塑性上色,似乎已经忘记旁边还有个人。
但意外的,沈豫觉得心里空前的宁静。
他想,有时候不是只有热闹才会填补空缺,安静似乎也可以。
程舒上完色,伸了个懒腰,才看到沈豫面前的一坨未知生物。
“怎么会这么丑呢?”她平淡地有些残忍。
沈豫摊手,“我可能做不成女娲。”
程舒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伸手帮他捏了几下,重新刻上五官。
有些事情就是要看天赋,经过程舒的简单手术,已经初具‘星’形。
程舒一边捏,一边贴心的给他讲解,两人坐在小札上,距离有些近。
沈豫能闻到她发丝间清甜的味道。
“你把眼睛捏的太凸了,这样稍微切一点点,嗯,就好了。”
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颜料,沈豫抬手替她擦拭,程舒却像惊弓之鸟一般,在他要触到的一刻,瞬间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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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还有错愕。
沈豫的手落空,他点了点自己左脸的位置示意程舒。
程舒抽出纸巾擦过。
沈豫,“抱歉。”
方才的感觉太过安静惬意,以至于他忘记了该有的边界。
程舒摇摇头,拿出笔刷调色。
沈豫有些尴尬,指了下她做好的火焰香薰杯问道:“你很喜欢哈尔的移动城堡吗?”
沈豫依稀记得,之前还在校时,程舒因为cos里面的角色,引起了一些轰动。
后来她本人的照片被爆出,因为清纯冷淡的气质,许多人慕名去活动室看她。
甚至宿舍里几个男生都频繁提起她的名字,说什么‘姐感妹’之类奇奇怪怪的称号。
程舒手上的动作一滞,说道:“我觉得像做梦。”
就像她说的,希望假的永远都是假的,这样美好就会永恒。
“嗯,我也觉得。”沈豫赞同地点头。
程舒却忽然抬眸,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撞入他的眼,涌起沈豫看不懂的情绪。
类似委屈……和失望?
“上好了。”没等沈豫品味其中的情绪,程舒已经将陶土交给老板,看了眼时间,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
“我送你。”
天已尽黑,程舒要去便利店买些东西。沈豫下车透气,桥对岸便是燕城最繁华的金融街,高楼林立,将层层叠得地困在里面。
此刻,恩创的大楼灯火通明。
可繁华的对岸,只有几家小店,和落寞的人。
沈豫靠着车门,从兜里拿出一支烟,点燃,看着猩红的红点,飘起一缕缠绵的烟雾。
在恩创,大部分的同事都会抽烟,压力太大时聊以慰藉,同时,很多潜在的社交都是在抽烟时隐秘的完成。
进入项目组的第一天,前辈便递给他一支烟,说:“男人不抽烟,和被阉了没什么区别。”
可沈豫不喜欢烟味,除却对健康的影响,依赖尼古丁带来的愉悦,在他看来是没有理智的低级生物才会产生的欲望。
可他经受的第一个项目险些失败,便是因为甲方的老总在会议间隙闲聊时问他抽烟吗,而沈豫拒绝了,让他觉得被驳了面子。
沈豫觉得这很荒谬,他前二十年一直认为自己有绝对的实力,并且有的放矢。
步入社会后,发觉很多事情不是优秀便可以。
突然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豫抿着烟嘴吸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他依旧很讨厌这味道。
就像他讨厌大到要压死人的燕城一样。
车位传来脚步声,程舒拎着购物袋,看到烟雾缭绕的一幕,下意识皱眉。
沈豫连忙挥走烟雾,掐灭了烟,他记得程舒不喜欢烟味。有些心虚地解释:“我平时不抽烟。”
程舒点点头,将购物袋放在车前盖上,拿出一瓶啤酒单手启开,递给他。
“开车了。”他歪头。
“叫代驾。”
气泡鼓在酒瓶顶部,女孩的眼神比河边的晚风还要清凉。
沈豫接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不再是个‘小妹妹’。
就像沈妤说的,‘长大了’。
“有时候觉得燕城太大了,大到要看不见自己。”沈豫抿了一口啤酒。
“大才好。”程舒起开另一瓶,和他碰了杯,“奇怪的人比比皆是,这样就没人注意到我了。”
“这倒也是。”沈豫轻笑,又顾自呢喃,“可优秀的人也很多,如果不跑起来,就会被落下。”
“那就只好躺下吧。”程舒坐在车盖上,淡淡地说道:“看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发现躺下之后,明天也不会世界末日,你可以躺下多挑一会,直到找到那颗想要去摘的星星。”
两人静静地对着河面喝完半瓶酒,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沈豫就是觉得很安宁。
好像一直慌乱的心,被包裹在雪雾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你找到了吗?”沈豫忽然问。
“嗯?”
“你的星星。”
程舒缓缓抬头,注视着他,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情愫,良久才说,“曾经有。”
沈豫不解,“现在呢?”
“曾经我想要追一颗耀眼的星星,我循着他的人生,想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程舒捏着酒瓶,平静道:“后来我发现,贪图别人的光芒,那就永远只能躲在阴暗处。而且星星也不一定永远都是璀璨的,他也会有蒙尘的时候。”
“现在的我,更想去发挥自己的光芒,成为自己的星星。”
程舒的想法总是可爱又独特,她现在侃侃而谈的模样,莫名的吸引人。
沈豫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怯懦的,躲避他的女孩。
忽然想起了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十八岁生日那晚,有话想对我说,是什么?”
女孩指尖一紧,随后松开酒瓶,微笑道:“我想说,谢谢你。”
我曾经的星星。
感谢你,让我找到了更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