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出来了吗?
对峙的两人瞬时静了下来
同时望向沈豫,他踏步走进来,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弯起笑说:“刚才在楼下买了点水果。”
程舒上前去接,沈豫却越过她放到厨房。
“今天辛苦你了小豫。”林水音抬起不自然的笑,“刚才……”
沈豫礼貌回说:“应该的。”他笑容妥帖:“没什么事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嗯,好。”林水音要起身。
沈豫:“不用送。”
他径直走向门外,程舒拎着外套快步跟上。
沈豫的步子稳健,她却如何也跟不上。
一路下楼,程舒紧随其后,没有来得及穿外套。
沈豫停下脚步,背影顿了顿,回过头将外套拎起披在她肩头。
方才礼貌的笑意散去,依旧没什么表情。
程舒压在心口的石头又重了一分,她心中慌乱,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沈……”
沈豫转身绕过车头,单手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程舒叹了口气,只得先行坐下。
又是这种凝滞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之前两人关系最僵的时候。
试问今天听到这些话的人是她,想必只会比他更气愤。
可是……
程舒不断地捏紧拳头,缓解小臂的酸痛感,喉头哽咽着。
逃避。
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逃避,随后粉饰太平,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以前都是这样的。
人在慌乱时,是会在记忆里不断回溯过往的成功经验并复刻。
“沈豫,我刚才挂过号,再去趟医院吧。”程舒强撑起笑容。
“嗯。”沈豫不咸不淡地回,转动方向盘调转。
程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以往发生矛盾,他至少还会询问清楚。
这样不理睬她,是真的生气了。
短暂的安宁又被她的口不择言毁掉。
就这样吧,冷过一段时间,无非是再过成陌生人。
程舒颤抖着触角,又想要缩回壳子里。
可就在她要将自己完完全全封闭时,忽然碰到指节银白色的戒圈。
沈豫总是喜欢在牵起她的手时抚摸这枚戒指,这似乎会叫他安心。
戒指的存在其实也会让程舒感到同样的安宁。
这些天,她总在问自己,现在对待沈豫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少女心动的余温,还是相濡以沫的情感羁绊。
当初结婚时承诺的边界,已经在无数个相拥的夜晚中消弭。
程舒能够感觉到沈豫的靠近,但她下意识回避这些改变。
不安、所有的改变都会让她不安,她像一只浑身是伤的刺猬,任何一点波动都会牵动伤口。
深知自己没有力气去承担‘美好’之下潜在的痛苦,于是回避着所有的感情。
可是,有些事情她能够逃一辈子吗?
方才争执的情绪还没有消散,程舒眼眶灼热,她闭着眸,沉默良久。
车窗外的风景流水一般划过,天边映起淡粉色的云霞。
这样的美丽梦幻的时刻,让她产生短暂脱离身体来摆脱痛苦的想法,可手中戒指的触感冰冷又真实。
将程舒拉回现实。
她终于艰难开口。
“对不起。”
沈豫:“你还好吗?”
两道声音重合。
沈豫嗓音清润,含着温柔的问询,如同他的掌心一样干燥温暖,能够抚平程舒心里的褶皱。
眼泪便再也忍不住。
‘你还好吗?’
沈豫似乎总是问她这句话。
比起自己,他更关心程舒的状况。
就像两年前重逢时,一样。
*
程舒对大伯一家其实是有微妙的怨恨。
她一直都记得,在父亲风光时,大伯家常来做客。程厉军为人仁厚,对兄弟照顾有加,这些年帮扶了哥哥家不少。
可他出事后,大伯只象征性地来过几次医院,就再也没有消息。
林水音整日守在病房,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程舒走投无路,是跪着求他们的,大伯母才松了口,说会借钱给她们。
又说:“小舒啊,你看看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女孩家撑不下去的。”
“不如找个人嫁了吧。”
“我知道有家人条件不错,你去见个面。对方家里催也挺着急的,所以给钱也大方,你要是嫁了,彩礼拿到手里,又有婆家接济,不比你在这里求人强。”
“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我们家日子也不好过,你得多体谅。”
林水音给程舒的教育是,她的女儿要优秀,要当所有人里最好的。
就如同当年她在舞台上一样熠熠生辉。
她要自己女儿成为所有人都得去艳羡仰慕的人。
但不是去给别人当最好的妻子。
程舒推拒了大伯母的提议,可大伯母又将话递到精神状态极差的林水音面前。
她将对方的条件说的天花乱坠,“说是个厂长的儿子,在国外也有厂。那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小儿子,嗯,家里宝贝的很。学历的话,有钱人的家小孩,不太上心,就没上大学。我把小舒照片给他看了,人家一眼就相中,说就喜欢小舒这样学历高又面相好的女孩,也是考虑下一代。”
林水音怎会愿意女儿就这么随便嫁人,好言好语地推拒。可等大伯母碎碎骂着走后,她无力地扶着额头。
也说:“小舒,不如,真的想想结婚的事,找个靠的住的人。”
从前她是想要女儿成为大有作为的人。
但现在,林水音怕自己撑不下去,留下女儿一个人面对这个烂摊子。
可怎么活。
程舒觉得荒谬。她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有手有脚不是非得找人倚靠着才能活。哪怕再累,她去打工去兼职,总能想办法把家养下去。
但大伯母突然反口,说对方很诚恳,非常满意程舒的条件,至少程舒去见一面才借钱给她。
卖掉别墅的钱已经要见底了,医院催着结医药费,她暂时筹不出钱。很荒唐,她还是得去,将自己像商品一样,摆在天平一端任人家挑选。
程舒听话了二十年,此刻心里有份怨气压抑不住,也不知是冲谁的。出行前,她打好腹稿,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背诵。
‘我叫程舒,今年22岁。我有一段谈过四年的恋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你应该清楚我的家庭状况,我目前没有工作,母亲失业,我父亲现在在icu,我们家如今欠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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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钱,很多。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我,我的条件是——我们结婚后你需要共同承担我的家庭,包括债务。之后,我需要回校继续完成学业,在此期间你得负责我的全部生活费用以及我母亲的赡养费。你确定还要和我有下一步吗?’
她想用自己的伤口,把来意不明的人吓走。
编排的腹稿格外挑衅,但内心却在忐忑。
她低着头不断地搓着衣角,等了好久、好久。
终于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到她面前。
程舒一股脑地将心中的话说完,话脱出口后甚至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叛逆和直白展现‘恶意’的事情,虽然是通过皮开肉绽将血淋淋的口子铺到对方面前。
空气静了下来,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程舒以为是被她强硬的姿态吓到了,可等她抬头时,却看到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小舒,好久不见。”
沈豫垂眸,心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时,他也是这样怜爱地望着那个小小一只却承载了许多的女孩。
在这种情景之下,沈豫是程舒最不想见到的人。
丢掉自尊任人挑拣,落魄无比的时刻,她只能露出獠牙用丑陋的姿态来保护自己。
却看到了年少时仰望的人。
“你还好吗?”
沈豫问。
事故发生后,程舒强撑着精神去迎接,所有人都在可怜她,或者指摘她,告诉她到底该怎么做。
只有沈豫会问她‘你还好吗?’
亦如此刻。
她不好,她一点都不好。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像一个正常人。
最后一道防线崩塌,长久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轰然倾泻。
程舒垂首捂住眼眸,指尖下传来细微的颤抖。只是几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轻微又隐忍。
“对不起、对不起。”
程舒恨自己的话伤害了他,她不住地道歉,她为什么总是处理不好问题,让身边的人难过呢。
车停在路边,程舒感知到温暖,沈豫将她揽在怀里,扶着她单薄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温暖会加剧心中的委屈和愧疚。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越来越大,直至整个胸腔都跟着剧烈起伏。
“我不是故意的。”程舒哽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话的意思……不是……”
不是在后悔嫁给他。
“没事的,没事的,嗯?”沈豫放轻声音,原本还烦郁的心情,在看到她的眼泪后,也只剩下心疼。
“你是想说,我们只是产生了点误会,对吗?”他循循善诱。
程舒微不可察地点头。
沈豫捧着妻子的脸颊,用拇指拂过她眼角的泪,湿濡温热的触感印在掌心,原本凛冬无波的池水泛起层层涟漪。
“那就解释给我听。”他扶起眼镜,想要程舒看清楚他的眼睛。像是怕吓到她,将声音又放软一层,“我是对你刚才说的话产生了不好的情绪,但我们是夫妻,情绪也只是暂时的。”
“遇到问题不是只有逃避这一个方式,”他笑着揉了揉妻子的发丝,“只是矛盾而已,我们还可以开诚布公地解决。”
嗓音低沉而语调缓慢,“小舒,只要你说,我都会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