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火[先婚后爱] > 30. 身后事
    沈豫订了一家酒店包厢,一行人分三辆车下山。程舒想要多待一会,沈豫便先安排其他长辈上车,陪着她一起留在最后。

    深冬的冷风凌厉,绒发拂过瓷白的肌肤,妻子穿着黑色大衣,垂眸立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眼睫轻轻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她心绪不佳,沈豫只牵着程舒的手带她下山,两人一路无言。

    上车后,沈豫打开中央的保温杯,倒入杯盖中递给她。

    程舒回过头,保温杯冒着汩汩热气,黑红色的糖水溢出香甜的味道。

    是提前备好的。

    沈豫从提袋中找出锡纸板,指尖轻摁压出一颗布洛芬,弹到手心递给她。

    “不舒服就别硬撑。”

    “你怎么知道?”程舒问。

    “你经期前会腰痛,小腹也比平时凉。”沈豫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周期很规律,算的出来。”

    昨天晚上迷迷糊糊地,程舒是感觉到他有将掌心压在她小腹上,触感温热十分舒服,原以为只是搂腰的姿势误触的。

    程舒将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眉眼低垂,喝药的时候看到手提袋里一堆药盒,有点好笑,“哪有夫妻两个都是药罐子的。”

    夫妻?

    沈豫倒是第一次从程舒口中听到这个词。

    眸光柔和了几分,“偶尔生生病,也算是增加抵抗力。”

    程舒翻了下药盒,发现一款消炎的药剂没有了,其他几中也只剩下两三粒,“医生开的药已经快喝完了,不如待会再去一趟医院,输液会好的快些。”

    沈豫的发热反反复复,好不彻底肺里留下病根就糟了。

    “也还好。”

    他开着车随意回应着,两人最后到达酒店。

    走到酒店大厅,程舒想起之前答应过堂姐,给外甥女带华盛升学考的习题集还落在车上,“我去拿一趟。”

    沈豫:“我去吧。”

    程舒看着他大衣下单薄的衬衣,今天的体感温度已经是零下十几,“你穿太薄了,本来就不舒服,我去吧。”

    祭礼要带的东西太多,程舒在后备箱翻找半天没有瞧见,想起应当是怕弄散,所以放在了帆布包里,只得又绕过去打开主驾。

    翻开口袋找到了习题集,却不知怎的触到内嵌抽屉,正想着如何关上,却发现空荡荡的抽匣里,纸巾包裹着几枚颜色各不同的药片。

    程舒拾起瞧了一眼,正是她早上上山前给沈豫配好交代他喝的。

    “没找到吗?”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瞧见程舒掌心放着的东西,眸光淡了些,笑着:“感觉有耐药性了,所以就先不喝了。”

    真的吗?

    沈豫从程舒手中团过纸巾,随后扔到垃圾桶里,牵过她的手。

    “走吧。”

    他姿态强硬,程舒只得压下疑窦。

    包厢里

    长辈们随意聊着家庭和孩子,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去和外面的小狗玩,明明不耐烦在桌上待,却还要被起哄背首唐诗。

    三代人将房间填的满满当当,过分热闹,全然不像是祭日。

    反倒像过年。

    人身死之后,除了一开始亲人们好似群山崩塌的悲痛,渐渐地,风雨停歇,伤口便会被琐事填满。随着时间结了痂蜕了皮,又长出一块好皮肉,只时不时回想起来曾经的事,伤过的肌肉再抽动片刻,偶尔阵痛。

    奶奶去世后的周年祭,小小的程舒看着亲戚们喜笑颜开的推杯换盏,没有一个人悲伤,也是分外的不解。

    程厉军便是如此对她说的:

    “中国人就是这样,无论是丧事还是喜事,最后都会过成‘年’。”

    “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她,比死了之后装孝顺强。”

    “人嘛,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两眼一闭谁还知道身后的事。祭日都是过给活人的,剩下的作用,无非是再给个亲人团聚的由头。”

    可程舒并不想要和没有感情的亲人团聚。

    大伯一家人丁兴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再加上各自的伴侣和小孩,每个人只是说话,也吵闹的过分。

    衬托地林水音一家寂寥无比。

    饭到末程,自然是要提起生孩子的话题。

    “小舒着眼看要结婚三年了,什么时候打算生一个。”

    程舒记得在沈家也被这样催过,当时她和沈豫讨论过这个事情,沈豫说他工作忙没有精力。

    但现在程舒明确地表示:“不打算。”

    三个字落地,场上的人都静了静,包括沈豫。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程舒。

    而程舒只是默默地喝汤。

    场上有些僵,堂姐笑着打圆场,“小舒还小呢,是等过些年吧。”

    “以后都不打算。”程舒笑了笑。

    她话音落,林水音先呵斥了句:“说什么呢?哪有结婚不生孩子的。”

    “有,我。”

    程舒静静地看着她,今天母女两已经起过许多次冲突,程舒索性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她再联合旁人给她施压。

    “不用再联合他们问了,我不会生。”

    林水音刚要开口教训,坐在旁边的沈妤先笑嘻嘻地开口:“哎呦阿姨,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养儿也不防老,还拖累人。我是脑子发了昏才生了孽债,现在别提多后悔了,看看我这黑眼圈,小舒就是去我那照顾了几天,才累的没力气生的。”

    林水音不理会,转而对程舒说:“你自己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人家小豫会愿意?”

    沈家就沈豫一个儿子,林水音不信她的话。

    沈豫无意识地转动戒指,微微蹙眉。

    他一开始也错愕程舒的坚决,只是此刻收敛起神色,余光落在程舒柔和但淡漠的眉眼上,礼貌道:“妈,小舒和我一起的意思。”

    沈豫喊来服务员结账,明显是不愿意说下去的意思。

    人多,林水音也不好再说

    送林水音回家,沈豫去停车,程舒扶着她上楼。

    老房子没有电梯,林水音早年跳舞伤过腿,爬楼有些费力。

    今天爬山和祭礼都十分耗费膝盖,上到五层时,林水音几乎是撑在程舒身上。

    “不如租一栋带电梯的房子。”程舒之前就提议过,但林水音不愿意,她便说,“我来付租金。”

    林水音冷笑一声:“租?年纪这么大了还出去租房子,不让人笑话吗?”

    程舒耐心解释:“现在很多人都是租房子,按照需求行事,有什么要笑话的。”

    林水音侧了她一眼,进门后想要坐下,膝盖却弯的十分费力,程舒放下东西连忙过去扶。

    她一把手挥开,明显是生她的气。

    程舒不想起冲突,照她的规矩把物件摆放好,又将冰箱里没吃掉不新鲜的肉、水果处理掉。

    “我就不明白了,那栋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给你堂哥住又能怎么样?”

    今天她拢共和女儿商量了三件事,没有一件如她的意。

    “我不想。”

    “你做人就这么自私吗?”林水音拍着沙发扶手,“你大伯家对我们有恩,我们最难的时候,都是他们在接济。你从小我就教你的,知恩图报,连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程舒撑着塑料袋,捏着边沿叹了口气:“我没有报吗?”

    去年堂姐的女儿中考,是程舒每周末去辅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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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半年。堂弟妹打算考燕大的研究生,也是程舒去搜集资料,托了许多师弟师妹去打听情况联系导师。

    后来她没有上岸,找不到工作,程舒又拜托刘俊杰帮她引进到华盛初中部。

    她不喜欢欠人情,却要一次又一次用人情去还恩。

    更不要提大伯母每年找多番理由来叫她去借沈豫的势,好叫他照顾在燕城总公司的堂哥。

    今年夏天大伯查出甲状腺结节,堂弟忙着考公,堂哥和堂姐都不在霖城,嘴上说交替回家照顾。

    大伯母一句‘小舒放暑假没有事’,林水音便也叫程舒去医院处理手续盯着手术。

    “我爸去世的两年,他们家提出的要求我全都应下,没有一件推脱。”程舒叹气,“我知道,雪中送炭是大恩,可能一辈子都要还。但我报的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打那栋房子的主意?那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你只记得你爸,别人对你的好你就一点都不记吗?”林水音手背敲打着手心,“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想要你爸离我近一点,我腿脚不好一年看不了他几次,你不听。你大伯家对我们那么大的恩,要不是人家凑钱给我们,你和我现在还能活的下去吗?空房子给人家解急又能怎么样?你也不听!”

    “你嫁给沈豫,我们娘俩终于是又有了依靠。但他们沈家就一个儿子,你婆婆那样强势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要后。我想让你生个孩子,哪怕是给自己个依仗,你就要把我当仇人,在那么多人跟前叫我下不来台。”

    林水音的争吵声愈来愈尖锐,程舒太阳穴隐隐抽动,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小臂不住地抖动,似乎有蚂蚁在爬。她背过身,捂着胸口,只能扶着桌沿勉强撑住身体。

    而林水音见她回避,格外不满,像小时候程舒做错事时一样,拾起茶几上的瓷杯扔到她脚边,吼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我这个妈!”

    瓷片碎裂的声音仿佛能割破耳膜,弹蹦到角落,发出闷响。

    程舒终于回过头,她喘着气,“是你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你根本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我想要什么。只要你觉得对我好的事情,我就必须喜欢而且欢天喜地地接受。”

    “我爸生前说过的,想要死后想要埋在一个清净点的地方。”

    程舒侧着头,隐忍着眼泪。

    “我也说过,我不想结婚不能生孩子,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爸爸留给我的房子,就是希望我可以不依靠别人,一个人也可以有个家。”

    “分明是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们在说什么。”

    提起程厉军,林水音心口愈发冒火:“就只有你爸好,对,人死了都好,我做了那么多事,在你眼里连屁都不算。难道非要我死了,你才能记得点我的好吗?我怎么、我怎么生下你这样凉薄的女儿?”

    凉薄,林水音总是认为程舒凉薄。

    她觉得程舒克制的平静是凉薄,回避是凉薄。

    只要有一丝自己的意志,便是凉薄。

    程舒受够了这种指摘,她拔高音量,第一次对林水音对抗:

    “如果我真的凉薄,我当初就不会留在霖城!更不会嫁给他来还你的恩!”

    林水音指着她:“怎么?你还嫌日子过的不好吗?难道非要跑去国外,嫁给那个什么都没有穷小子才叫好?”

    “那也比像个筹码一样绑在这里一辈子要好!”

    防盗门吱呀推开,沈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方才的争吵声像被一刀切断,瞬间被巨大的沉默吞噬。

    他站在门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还带着霜。

    只是眸光倏地暗下去,如同幽深的潭水,静静凝望着程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