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名白衣青年和一名抱着剑,穿着黑白道袍的少年。
少年虚虚握着缰绳,但并没有驾驭,那马就像识途一般扬起黄尘。
车轮碾过一枚石子,突生的颠簸闹醒马车内的鹅黄衣裙少女。
白榆睁开眼,马车内较暗的光线让她很快便适应。
她扭过头看向凌娇,嗓音还带着一丝低哑,“到哪了?”
“前面不远有一座城镇,我们今天应该能够赶到,到时候在那歇歇脚,离宝安镇大概还有三五天的路程。”
在白榆睡觉时,凌娇就问过车帘外的闻玉生,此时听白榆问起,倒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那日以后,顾星和蒋非梦告别几人,回宗派准备群英大比。而沈宴秋因为要处理第二道裂缝,于是便留了下来,跟着白榆几人一同住进了凌家。
白榆借着那被逮住的魔物残余入梦,看到了一个极其狗血的故事。
陈浩天纵奇才,跟陈家一名外门弟子合籍,结为道侣。结契后,陈浩一边爱着自己的妻子,另一边对同门师妹又多加照顾。
不愿意承认的妒火变成了下界魔物,想要杀死师妹却被陈浩制止。道侣看到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魔物无法接受,自戮而亡。
得知道侣死讯,陈浩幡然醒悟,跟师妹恩断义绝,又把逃回下界的魔物抓来,跟道侣的尸身傀儡融合,企图把有道侣记忆的魔物变成自己的道侣。
槽太多,无从吐起。整个故事中,无论是师妹还是那道侣,还有那些因为他做实验而牺牲的凡人,都极其无辜。
只有陈浩,在其中搅风搅雨。
不过借着那魔物的梦境,白榆看到了第二道裂缝周围的景象。
但真正确定是在宝安镇附近,还是在他们同沈宴秋逮到第六只魔物之后。
白榆目光不经意扫过车帘隐没处的霜白,又飞速挪开,转而落到窗外的景色上。
时间随着窗景飞速移动,晌午的阳光慢慢西斜,给车辕上的青年披上一层温润的色泽。
赶在天黑前,几人总算是找到了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落脚。
几人刚放下包袱,便迫不及待下楼来。
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总算能吃上点好的了!
白榆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坐在桌前。
凌娇和闻玉生分别坐在她隔壁,沈宴秋与她相对而坐。
“寒商剑尊是上界仙人,凡间的粗鄙饮食,只怕吃不惯吧。”白榆看着他,假笑出言。
“多谢白姑娘关心,在下吃得惯。”沈宴秋语气温和,目光在夕阳中染上几分暖色。
自从那日上药后,白榆沉默了几日,随后就像一只竖满刺的刺猬,时不时就要扎他两下,企图给他找不痛快,就像现在这般。
这样也好,比完全不跟他说话要好。
白榆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手中筷子愤愤插进面前的鱼肉里,撕开一块,愤愤放进口中。
嫩滑的鱼肉一入口,心中气闷顿消,这条鱼做得真不错,滋味鲜美,毫无腥气,让人忍不住再吃第二块。
又一道菜端了上来,是一道红酥排骨。小二看了看,撤下一碟空盘,把那道菜放到沈宴秋面前。
那菜刚来,白榆就已经两眼放光。
红酥排骨。
是她最喜欢的红酥排骨,总算等到了!
随后,她的目光便随着那碟红酥排骨落下一寸寸暗淡下来。
她最爱的红酥排骨怎么放到了沈宴秋那边?
想要夹一块还得穿越重重菜碟,把筷子伸到他面前。
思及此处,她打消了念头,只用如有似无的哀怨目光时不时从那排骨上扫过。
凌娇和闻玉生虽然跟白榆认识了一段时间,但白榆对许多菜都十分喜欢,因此并未在意那道红酥排骨。
两人一人一筷,不过瞬间那碟排骨便去了大半。
眼看就要见底了,一块红酥排骨被夹到她碗里。
闻玉生和凌娇顿了顿,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吃饭。
白榆看到碗里的红酥排骨一怔,抬头朝前望去。
“不吃吗?”凡食不宜过多,沈宴秋早已停下筷子,借了茶水清口,薄唇水光透亮,嗓音轻柔悦耳,“是公筷,干净的。”
白榆低下头没有再看他,几下便把那块红酥排骨吃完了。
碗里的排骨刚吃完,上菜的声音又传来。
“菜来咯~”小二又端着一碟红酥排骨上桌。
凌娇筷子一顿,“怎么两碟红酥排骨?”
小二看了看手里的菜牌,“没错,客官,你们一共要了两碟红酥排骨。”
白榆愣愣地看着新上来的菜肴,“我点了一碟,还有一碟是谁点的?”
她看了看闻玉生,又看了看凌娇,两人均摇了摇头。
既然不是他们,那就只剩下沈宴秋了。
显然凌娇也想到了这一点,“寒商剑尊竟然也喜欢这道红酥排骨?”
沈宴秋声线温雅,“尚可。”
白榆听在耳中,心中怪异感涌现出来。总感觉沈宴秋是因为知道她喜欢才点的。
但瞬间,她又把那抹怪异抹去。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自作多情叫“觉得对方喜欢你”。
看来还是赶紧让他解决裂缝的事情回上界才是正道。
她怕自己会越想越多。
吃饱喝足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小白,我们出去消消食吧。”凌娇望向白榆。
这一顿吃得太饱,不出去走走只怕要积食。
“好。”白榆答道。
得了肯定的答复,凌娇转而望向闻玉生。
她不开口,但闻玉生也能知道她的意思,当即红着脸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就不出去了,师叔今日传信过来,陈郁从曾家那拿来的符咒有了眉目。”
凌娇又望向沈宴秋,刚想开口便被白榆拉了拉衣袖,“走吧娇娇,就我们俩。”
没出口的话这下便不好出口了,凌娇无奈点点头,跟着白榆出门去。
目送两名少女相伴离开的背影,沈宴秋在原地站了许久。
等到那抹鹅黄快要看不见时,指尖一动,一抹剑气追着少女而去。
霜寒剑气缠上白榆腕间,突如其来的寒凉激得她一冷,下意识回头。
客栈之中已经不见那抹霜白。
“小白,你跟寒商剑尊是旧识?”凌娇侧眼看了她一眼,问道。
白榆回过头,“算是。”
“算是?”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梦里的那个男人吗?”白榆有些懊恼。
“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凌倩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而沉溺梦中不愿醒,终究还是没能度过这个夏天。
凌嫣从悬空观回来,办完凌倩的葬礼后也回去了,现在凌二家就只剩夫妇两人。
“梦里的那人跟寒商剑尊有关系?”
白榆苦笑一声,“我好像不小心闯进寒商剑尊梦里了,那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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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凌娇停下脚步,惊愕地看向她,“所以说你跟寒商剑尊在梦里认识了?”
“何止认识?”白榆哀嚎,“我在梦里还轻薄了他。”
凌娇:???
“那日我想着都再也不会梦到他了,就……亲了一下。”白榆目光闪烁不定,“我跟你说过的,我的梦里人长相性格都十分合我心意,都要丢弃了,亲一下,不过分吧。”
凌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能说什么呢?入梦师的世界她也不太懂。
白榆也不再说话。顺着刚刚那句话,把记忆带到了上药那日。
当时沈宴秋说他不喜欢外人触碰应该是实话,在梦中两次帮他上药他都很抗拒,最后一次她都不耐烦借着控梦把他绑起来了。
但是他这次却让她帮他上药。
当时被他的“报酬”以及心中的愧疚扰乱了心神,上完药后才反应过来。
她上药,跟凌娇上药有什么区别?凌娇还比她专业点。
凌娇是外人,难道她就不是外人了吗?
白榆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心脏扑通乱跳两下。
他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城镇名为宜州,名字自宜水而生。
穿过水上木桥,白榆跟凌娇两人路过一座月老庙。
门前有人踩着梯子挂灯笼,内里一棵巨大的大树上,挂满红绸。
透过大门,隐隐可见人影忙碌。
“这是在做什么?”白榆停下脚步,问门前扶着梯子的人。
那人扫了眼她和凌娇,目露了然,“两位姑娘都是生面孔,外地来的吧?两日后便是中秋,我们这儿月老庙最灵验,中秋时许多人都喜欢来求姻缘。”
凌娇好奇往里探了一眼,“听闻宜州中秋风俗与其他地方不同,可是真的?”
那人笑了笑,“确有不同,宜州是月下老人诞生之地,中秋时挂上红绸,若那红绸随风吹落,被人拾到,那便是月老牵线,命定姻缘。”
“姑娘若是感兴趣,明晚不如到月老庙拜拜?”
白榆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了眼树上的红绸,上面还有许多红绸未曾吹落过,看来也不是每个挂红绸的人都得月老青睐,牵下红线。
她收回目光,笑着应承一声。
月老庙离客栈并不远,两人绕了一个小弯,消完食便往回走。
临近客栈,白榆忽然停下脚步。
“娇娇不用担心,等到此间事了,寒商剑尊就回上界去了。”
凌娇诧异看向她,有些不解为何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但她还是顺从地接了下去,“如此便好。”沉默了一会,又问,“你对梦里的寒商剑尊不是很是喜欢吗?”
“那不一样。”她含糊应了一声。梦里的晏秋是她的,连名字都是她起的,想修什么都是她说了算,“岚苍剑宗的人心怀苍生,无有私情,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反正他回去了,一切都会变回原样。”
月色之下,沈宴秋曲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一袭白衣袖摆垂落,恍若月下仙人。
他垂眸看着客栈外不远处的两名少女,不知因何而停下脚步,正说着什么。
只要他想,哪怕他与她们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依然能听得清楚。
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动了动手指把那抹剑气收回。
从窗台上落下,那扇窗也被悄然关闭。
客栈外,凌娇目光从那紧闭的窗户上扫过。
事情大概没有白榆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