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两日,中秋当天,月老庙前已张灯结彩。
凌娇挽着白榆的手,目光在朦胧的灯影下应接不暇。
丽安也有中秋,但宜州的中秋显然跟别处不同。到底是月老诞生之地,民风开放,街上多了许多男男女女,大多数都是为了月老庙而来。
两名少女挤入月老庙中,此地的月老庙也跟别处不同。
饶是家境富裕的凌娇也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脑海里蹦出诸如“月如银盘明光照,行人熙熙聚庙来。”的句子。
而白榆则暗暗有些后悔。
人!从!众!
人山人海,人流如织。
早知道这月老庙今天那么多人,她就该跟闻玉生一样,安安静静呆在客栈,不该跟着凌娇出来。
她又不求姻缘。
白榆跟着凌娇刚进庙,就一脸迷惑地排在人流后面。
宜州的月老庙很大,这长长的人流尽头,虽然没有看到,但也能想到,尽头是月老像。
人流蠕动着,虽然长,但幸好速度快,不多时前面便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人还是老人。
老人求姻缘属实少见,不过也可能是给家中子女求的。
“祈求月老保佑,今年发大财。”
“月老保佑,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白榆:……
已经迈入修士之列,她的耳力也比常人略强些,低低的祈求声落入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宜州的月老连发财和丰收也管?
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
心下腹诽两句,很快便到了她们两人。
白榆跟凌娇两人接过一旁递过来的香,插上线并肩跪在高大的月老像前。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心中想着,三只香,三个愿望,不为过。
“第一个愿望,希望娘亲平安无恙,岁岁喜乐;第二个愿望希望自己越来越强,早日定府;第三个愿望……”她顿了顿,想了想接道,“第三个愿望希望沈秋修行有成,早证大道。”
月老像不知伫立在此多少年,俯瞰众生,受无数香火。但一根香一个愿望,丝毫不吃亏,还想小挣的祈福者,大概还是第一次见。
清风拂过,带动青烟袅袅。
出了殿门,凌娇问道,“你跟月老求了什么?”
白榆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月老,自然也没有那种许愿不可说的顾忌。见她问起,丝毫不在意地把那三个愿望说了出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灵动,哪怕混在嘈杂的人声中也依然能被沈宴秋拆解出来。
他缀在她们身后,听到“第三个愿望”时脚步一停,一股暖流从心中淌过。但很快,他想到这个愿望是给沈秋的。
微澜恢复平静。
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份好意他收下了,但以后她都不会见到“沈秋”了。
柔和的灯光给他的白衣镀上一层暖色。
白榆不经意间扫过他,顿时挪不开眼。
乌发霜衣的剑修在人群中,好似误入凡间的神佛,平淡温润的面容上,长睫微垂,高不可攀,庄严慈悲。
他本来就该这个样子,生来就应当是这副模样。
呆呆看了会,身上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幸好凌娇在她身后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白榆回过神来,揉了揉撞疼的肩膀,抬眼看了过去。
刚刚撞她的人是一名面容俊朗的公子,手上拿着一把折扇,见她揉着肩,显然是撞疼了,满脸歉意,“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就撞这一下,再揉会就不疼了,而且现在人这么多,她想赶紧跟着凌娇到别处去。
没有再看那公子,白榆扭头对凌娇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凌娇点了点头,“回去看一下,要是青了就来找我,我给你准备些膏药。”
两人抬脚,刚准备离开,却不想身前折扇一拦。
白榆皱了皱眉。
“姑娘,在下家中富裕,上好的膏药亦有不少,此事是在下之过,请姑娘一定要告知在下居住在何处?在下好为姑娘备上赔礼。”
这下就连凌娇也意识到此人意图不善,她语气客气又平淡,“这位公子,我们不怪你,烦请让开。”
闻言,男子“唰”一声张开扇子,嘴角带笑,眼睛原是看着白榆,此时听到凌娇说话,目光也随之一转,“两位姑娘可是一起?在下可准备两份赔礼。”
一步踏前,白榆把凌娇挡在身后,从怀里掏了掏,把那块刻着“入梦师”的木牌拿了出来,在那人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吗?我是入梦师。”
世人皆惧异能术士,一般人得知了他们的身份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然而这男子竟只是微讶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更加惊喜的神色,“入梦师?那就更好了。”
他的眼中精光毕露,打量着白榆的眼神就像什么异宝,但不是那种令人珍惜的异宝,而是那种任人随手亵玩的“异宝”。
手中折扇一合,朝着白榆下巴伸去。男子想要仔细打量一下这个入梦师,这少女不只脸能看,还有入梦的能力,在梦里可以玩得更刺激。
折扇伸到中途,男子手腕忽然一痛,手中扇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他心中一惊,眼前一花,两名少女已经被白衣青年挡在身后。
青年脸上无甚表情,静静地看着他,明明是柔和清雅的一张脸,愣是给他带来无限压迫。
手腕上还有一道淡淡的血痕,伤口不深,但一股霜寒却顺着伤口蔓延进全身,仿佛每一根筋脉,每一道血管都在此时经历着凛冬。
很显然,就是眼前此人动的手。
这入梦师是有修士护着的,这是对方对他的警告。
男子弯腰捡起折扇,白着脸朝三人拱了拱手,笑得敷衍,“是在下失礼。”
沈宴秋朝他微微颔首,偏过头对白榆说道,“没事了,莫慌。”
白榆和凌娇出来时,并没有邀请他。
但她知道沈宴秋一直远远跟着她们身后,她没有跟他交谈过,只当对方是自己出来透透气。
现在却不好再当做不认识了。
等到那男子走远了,白榆垂眸,片刻后重新抬眼,出言道:“多谢寒商剑尊出手解围。”
沈宴秋一顿,再开口时语气清冷,“白姑娘不必客气。”
月老庙熙熙攘攘,他们两人之间却流转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凌娇原本夹在两人中间,随着走动,慢慢落到他们后面。
三人来到月老庙那棵巨大的姻缘树前。
凌娇不知为何舒了一口气,把自己从他们二人那古怪的气氛中解脱出来,走到白榆身边,“小白,我们也去挂红绸吧。”
说罢,她掏出几枚铜板买下两根红绸,给白榆递了一根。
红绸入手微凉,白榆侧过头看向沈宴秋,“寒商剑尊要不要也挂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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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倒也是,岚苍剑宗弟子一心向道,自然不屑于此。”她话中带刺,说完看也不看他便跟着凌娇走到那棵树下。
鹅黄长裙的少女挽着另一名衣着青蓝色的少女慢慢走远。
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少女嗓音混杂在吵闹的人声中,其中一道格外清晰。
“娇娇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不知他喜不喜欢我。”凌娇声音略带羞意。
“红绸吹落,接住的人就是命中注定的姻缘,你也不怕你的红绸被别人接住了。”
“你知道的,我们异能术士不信这些,不过是凑个趣罢了。”
……
他本不该听,但此地人多,之前又曾遇到过无礼之人,便任由五感飘远,听着她们轻快的谈话。
红绸吹落,接住的人就是命定姻缘?
谁能是她的命定姻缘?
沈宴秋抬头,看着树下少女,踮着脚踩在耸起的树根上,那根红绸随着她往上抛险险搭在上面。
指尖微动,缠绕的清气化风扬起少女鹅黄的裙摆,把那根刚刚才挂在树上的红绸带了下来。
“月老显灵了!月老显灵了!”
周围一阵惊呼,众人目光都顺着那根红绸移动。与他们的惊叹和期待不同,身为当事人的白榆心中一片忐忑。
哪来的怪风?她才刚刚挂上就掉下来了?
可别真让什么人接到,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目光紧张地盯着那根红绸,看着它在空中拐了个弯,摇摇晃晃地飘到沈宴秋面前。
白皙修长的手握住那根红绸,飘扬的丝带瞬间安静顺服地躺了下来。
沈宴秋垂眸看着,心中哂笑。这样一根红绸凭何定她的姻缘?
她的命定姻缘合该落在自己身上。
拇指摩挲着那根丝滑柔顺的红绸,青年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朝树下看去。
少女那张娇俏的面容在柔光下微微泛红,显得更加动人,目光中润出一丝水光,令他想起曾在药庐见过,染上晨露的微雨花。
娇羞,柔弱,却被朝露润得鲜活。
见到接住那红绸的人是沈宴秋,白榆心中先是一松,随后又是一紧。脸色阵阵的烫意还没来得及消散,心中便自行浇了一盆冷水。
粥粥子话本子里同样名为“晏秋”的男主,虽然性格上或清冷,或强势,各有不同,但除了人生经历相似,都是岚苍剑宗的弟子外,还有一点,那就是都是无情道选手。
对了,他们还都是剑尊来着,不是寒什么剑尊,就是什么商剑尊。
她又不傻,在把寒商剑尊跟沈宴秋联系起来的那一瞬便明白了那些话本子都是以谁为原型。
她由衷希望沈宴秋能快点补好裂缝,然后回他的上界去,在她还活着的时候都不要再下来。
忽然,手上拿着红绸的青年对上了她的眼。
白榆怔了怔,随后有些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竟是连凌娇都顾不得了。
“小白?”凌娇喊了两声,见她蒙头朝外走,便也急忙跟了上去。
沈宴秋收回目光,对着那红绸又看了一会。
月老庙内的人流还是那样匆忙,但都自觉避让了一些空余,无人挨上他,在周围开辟出一片寂静的空间。
忽然,青年轻笑一声,掌心光芒一闪,那段红绸已入乾坤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