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伴随着竹香在口中荡开,雪色法衣上溢出的鲜血被泪水晕染开层层红晕。
顾星、闻玉生和凌娇沉默在一旁,看着白衣剑修那修长玉白的手按在白榆的后脑上,任由怀中少女撕咬、捶打。
白榆找了她娘多久,他们几人心中都一清二楚,如今好不容易母女重逢,还没来得及喜悦便遭逢阴阳两隔。
心中悲痛,可见一斑。
空出来的那只手顺着怀中少女散落的长发轻抚着,沈宴秋目光平和,直到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力道松懈下来,方才开口,“白姑娘,令堂现在在岚苍剑宗,一切安好。”
白榆动作一顿,这一次,她轻而易举地从怀中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水洗过的眼睛因为绝处逢生的希冀变得格外明亮,此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睫毛被浸得湿透。
沈宴秋自然而然地抬起手,一点点拭去上面的泪痕,声音放得轻柔,“白前辈日前已到岚苍剑宗,临行前,我已为她安置好,如今居住在行雾峰。”
他的动作过分亲昵,落在凌娇和闻玉生这两个从未见过沈宴秋的人眼中只觉得古怪。
但身为当事人的白榆显然没有这种自觉,任由那带着剑茧的微凉指尖落在脸上,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她仍然有些不信,但此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沈宴秋松开了她,垂眸看着她朝后退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仅剩的那片枯叶飘飞,离去。
如云般洁白的广袖自然垂落,指尖微微摩挲着掌心,再抬眼时笑得温和从容,但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白榆不信他,她对他有戒心。
无论是作为沈秋时,还是作为晏秋时,他都能感觉到白榆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唯独作为他自己时,她对他多了许多防备和疏离。
如今唯有徐徐图之。
长睫微微颤动,刚起的微澜转眼间已经平复,“陈家虽有以尸体炼制傀儡的手段,但此法已被废止多时,门下弟子如今多以灵材炼制,虽技艺精巧之人可制得恍若生人,但在细微之处仍有区别。”
他话还没说完时,白榆便已经重新跑到“白燕婷”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一一查看。
入手冰凉,傀儡的掌中细嫩柔滑,显然不是她娘那双常年制香的手。
白榆心下一松,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微微颤抖,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如释重负般扔下那傀儡的手臂,她转过头对凌娇二人说道,“这不是我娘,我们回去吧。”
说完又看向沈宴秋,目光从法衣肩侧扫过,心中忽然生了些许愧疚。
当时虽然知道“养母”是死在陈浩手上的,怪不得沈宴秋,但哪怕理智上明知不该迁怒,但心中莫名其妙的怒火也依然难以抑制。
“我们要走了,你是跟顾星回去吗?”
沈宴秋还没答,顾星已经走了上来,恭敬一礼,“大师兄,此事乃是修士行恶,弟子愿在此地收拾残局。”
这些尸体都是凡人的尸体,作恶之人又是陈家傀儡师,要处理此事不仅要与陈家人交涉,还要与官府交涉。
一个处理不好,凡间对于修士的信任便全无了。
沈宴秋审视地看了顾星一会,片刻后才微微颔首。
顾星虽然寡言,但能力尚可,而且对于此事比他更清楚,交由他处理再合适不过。
得到沈宴秋首肯,顾星又转而看向白榆,“白姑娘,这几日我们被关在牢房,其中一些事情,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二。”
白榆愣了愣,“可以。”
两人当着沈宴秋的面,几句话便把陈浩跟他那妻子一事交代清楚。
此间事毕,几人到了门外。
那辆马车原被陈浩收入宅中,如今要回城,又被驶了出来,停在门前。
“走了。”白榆瞥了顾星一眼,说完转身便上了马车。
寒商剑尊自然是不能屈尊赶马车的,闻玉生很自觉地坐在车辕上。
来时几人,回去又是几人。
只是其中一人由顾星变成了沈宴秋。
马车内,凌娇的目光总是隐晦地打量着沈宴秋。
这个人他们没见过,但从容貌上看却跟沈秋有七八分相似。
她记得那个女修,那样清雅出尘的容貌,哪怕只见一次便难以忘怀。
“寒商剑尊,你认识沈秋吗?”
这话一出口,原本看着窗外的白榆也把头扭了过来。
沈宴秋对上她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垂下眸。
“同为岚苍剑宗弟子,自然认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凌娇又问,“你跟沈秋长得可真像,你们是兄妹吗?”
“不是。”是本人。
凌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名字像,长得像,还都是剑修的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无可能。
白榆移开了目光,撑着腮继续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着之前的事情。
她跟沈秋曾经讨论过寒商剑尊,没想到今日竟见到了本人。
不对,她早就见过了本人。
想到这里,心中的羞意、恼意还有一丝丝尴尬全都冒了上来。
道上的树渐行渐远,人声随着马车的前行逐渐清晰。
车轮辘辘,在她的尴尬中驶进丽安,停在一间客栈前。
刚一停下,小二便迎了上来,“几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凌娇说完,随手打发了一锭银子,示意对方不要打扰他们。
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作响,白榆边走边忍不住抱怨,“蒋非梦之前还说我家简陋,现在更简陋的她不也住了?”
“要不待会我让他们住到我家的客栈去?”凌娇跟在她身后。
“可别,让他们熬着吧,既然觉得阿堵物污染了她圣洁的心灵,就在这受着。”
敲开房门,蒋非梦诧异地看着白榆和沈宴秋,“大师兄?白榆?怎么是你们?顾星呢?”
凌娇和闻玉生两人她不认识,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顾师弟在郊外处理陈家以人尸炼傀儡一事,一时半会无法脱身。”沈宴秋解释道。
许久没见,久别重逢的喜悦在蒋非梦开口的那一刻便消散了,白榆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看起来活蹦乱跳的,可不像受了伤的样子?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我可是剑修,哪像你这样的入梦师?手无缚鸡之力。”蒋非梦反唇相讥。
白榆、沈宴秋和凌娇三人进了房。
闻玉生抱着剑站在外面等着他们。
“大师兄这次下界所为何事?”想起沈宴秋不久前才因私自下界遭受雷罚,蒋非梦试探问道。
“凡间出现了第二道裂缝。”沈宴秋走到桌前坐下。
“第二道裂缝?”蒋非梦蹙眉,她这次下凡可没听过这件事,沈宴秋是怎么知道的?
“下界的魔物撕开了第二道裂缝,但是还不知道在哪里。”这次回答的是白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可是入梦师,知道很奇怪吗?”
蒋非梦怪笑道:“是挺奇怪。”
“说明你少见多怪。”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了,凌娇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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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出言打断,“这位蒋仙人,听顾仙人说你受了伤,伤在何处?”
闻言,蒋非梦目光一凝,也顾不上跟白榆吵嘴了,“我现在无法使用清气……”
当日她跟顾星两人察觉到丽安郊外有异,前去探查,结果刚刚靠近那宅子,忽然一道黑影从她眼睛撞了进去。
她身上没有受伤,但等到使用清气时却发现体内有黑沉沉的浊气黑影,随着她的气脉在她体内游走,甚至意图控制她的思想。
没有办法使用清气的修士与凡人无异,于是她便只能留在客栈,一边等顾星回来,一边抵抗那黑影对她的影响。
白榆听完,眨了眨眼,“娇娇,这听起来,像不像狗哭岭那群野狗?”
听到她的话,凌娇沉吟片刻,“像,之前我们用巫舞驱逐它们,这里显然不适合跳舞,我用清音铃试试。”
蒋非梦听得一头雾水。
沈宴秋若有所思。当时在狗哭岭发生过什么,他知之甚少,但此刻听到二人对话,那野狗死后身体里钻出来的黑影,入梦,魔物,种种事情一下子便串联起来了。
见二人眼神,白榆得意地开口,“不瞒二位,虽然裂缝我们还没办法弥补,但什么清气、浊气和魔物,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处理了。”
蒋非梦嗤笑一声,只觉得她在白日做梦,大言不惭,“那你试试吧。”
就让她认清一下现实好了,真以为异能术士能有什么大本事呢。
凌娇没有在意她话里的蔑意,解下腰间的清音铃,驭使着体内不多的清气在铃铛中流转。
清音铃响,蒋非梦只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驱赶得到处乱窜。
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她强忍着不出声,脸色微微发白。
终于,体内的背影不堪其扰,蹭一下从她嘴中飞出。
白榆见状,神色一凛。
“晏秋,困住它!”这话脱口而出。
沈宴秋原本打算直接诛灭,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凌厉的剑气化作一个冰球,把那魔物残留困在其中。
白榆接过凌娇的小陶罐子,赶忙过去把那点黑泥般的残留装了进去。
等到小罐子合好,捧在手中,才意识到自己竟又用上了梦中时的称呼。
她有些尴尬,讪讪笑了两声,“多谢寒商剑尊。”
沈宴秋长睫微垂,没有看她。
他并不想应她的这声谢。
“好了,之后我为仙长准备一碗清除体内浊气的药膳。”凌娇对蒋非梦说道。
蒋非梦刚从之前发生的事回过神来,听到凌娇这话,客气笑着,谢了一声。
想起那药膳,白榆在心里为蒋非梦默哀了一瞬。
目光不经意从沈宴秋身上掠过,顿了顿,转而望向凌娇,“对了娇娇,寒商剑尊身上也有伤,你要不顺便帮他也包扎……”
她话还没,沈宴秋出言打断,语气微微泛冷,“不必,本尊不喜外人接触。”
凌娇微微皱眉。这种讳疾忌医的病人最麻烦。
“白姑娘,你可还记得曾经说过若是我救下令堂,我想要什么报酬你都会给我?”沈宴秋垂下眸,眼底的幽色被长睫掩下。
白榆讪讪然,“自然,寒商剑尊想好报酬了吗?”
她自然记得,虽然最后沈宴秋没有救下那假的养母,但真的养母他已经帮忙安置好了,而且她还咬伤了他,这报酬她应当应下。
“那便请姑娘为我上药吧。”
凌娇眉头一松,原来不是讳疾忌医,是外人与内人的区别。
不过小白什么时候成寒商剑尊的内人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不善地看了沈宴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