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晓月之下,少女的手被青年握在掌中,随着剑境铺满整个宅子,沈宴秋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神色从容如旧,身姿挺拔如寒风不可折的覆雪修竹。
直到身后目光再也无法忽视,他才微微侧过脸。却见白榆直直盯着他的后背,神色莫名。
沈宴秋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雪色法衣上的红梅迅速隐没在那一片洁白之中。光华依然,风采如旧。
见那点点殷红彻底隐没,白榆移开目光望向沈宴秋。“寒商剑尊何时受的伤?”
“五日前。”他顿了顿,“一个月前。”
白榆不满地看向他,“到底是五日前,还是一个月前?”
“于上界是五日前,于凡间是一个月前。”
白榆又问:“上界还有比寒商剑尊更厉害的人吗?竟能伤剑尊至此。”
宅子里一切傀儡人都在剑境中被斩尽。
明月逐渐消失,冰雪瞬间消融。夏日的阳光又重新披到紧牵着手的两人身上。
沈宴秋转过身,屈指在她脑门轻轻一弹,与之交握的手却没有松开,“明知故问。”
他并没有用上力气,极其轻微的痛感自额上传来,白榆怔怔地看着他。
似曾相识的动作,意味不明的话。
她几乎可以笃定沈宴秋是记得梦里的事情的。
他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白榆的手下意识攥紧。
“走吧。”感受着手上因为被过分用力紧攥而传来的微微痛感,沈宴秋转过身,拉着少女往前走。
在铺开剑境之时,他已经找到了顾星几人的位置,离这里并不远。
那双交握的手,被现在脑子里一团乱的白榆自然而然地遗忘,沈宴秋也并未打算提醒。
这一路时不时都会遇见横七竖八躺在路中央的傀儡。
白榆总算把自己安抚好了,刚稳定下心神,不意间目光一扫,发现那些傀儡竟个个恍若真人。
实在是太像了,个个傀儡死时都大睁着那双毫无生机的黝黑眼眸。
这些傀儡她见过几次,心知都是人造物,只当正常,也未曾仔细打量。
但是现在路上这么多,便免不了多看两眼。
她视线倏然顿住,定在其中一具傀儡身上。
那傀儡无甚特别,引起她注意的,是它脖子上的一大片胎记。
白榆目光一凝,落在一具脖子上有胎记的傀儡上。
“傀儡也会有胎记吗?”
“不会。”沈宴秋脚步一顿,清气探过那具傀儡,脸色愈发冷沉。
“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没什么。”
说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履依然从容,速度却比之前更快了。
他们的手还牵着,白榆步子迈得小,为了跟上他免不得要加快脚步。但哪怕是加快了脚步,慢慢也跟不上了。
她手忽然一松,轻易就抽了出来。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骤然消退,沈宴秋一怔,回过神来,只见身后少女瞪着他,气息不稳。
无声的控诉从那双杏眼中吐露出来,身上披了他那件外衣,本不该觉得热,但白榆追得实在努力,累得她脸上染上一层绯红。
“对不起。”沈宴秋走到她身前,微微低头。
“你做什么忽然走那么快?”
“以后不会了。”
白榆那样怕鬼,若是知道这些傀儡,都是死人炼制而成,不知会多害怕。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为好。
沈宴秋再次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救人。”
他刚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身后之人不动了。
扭头看去,只见白榆正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一具傀儡。
那是一个男人,手上残留着干农活时留下的薄茧。
“这些都是人对不对。”她问道。
沈宴秋沉默半晌,“对。”
得到了答案,白榆忽然快步朝前,这次她走到了他前面。
“我们走快些。”
闻玉生和凌娇还在那人手上,她得赶在他们变成傀儡前把人救出来。
还有她娘。
“对了,你不是仙人吗?你一定会飞天遁地,飞檐走壁的对不对?”想起来什么,白榆停下脚步看向他,“你不想快点救出顾星吗?”
他在探出几人位置时,便借着剑境布下结界。
但此时见她着急,沈宴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好”。
双手抱住青年劲瘦结实的腰身,熟悉的清冽竹香争先恐后涌入白榆的鼻腔,让她微微有一些出神。
随即,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微凉的手按在胸前。于是除了眼前放大的那一片白,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围景色飞速旋转,等到白榆松开手,从沈宴秋胸前抬起头时,两人已经在一座牢房前站定。
显然被关的几人居住条件没有白榆的好。
“大师兄?”顾星有些难以置信,“大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应该在思过崖吗?
沈宴秋语气平静,声调如常,“奉命下凡调查第二道裂缝。”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第二道裂缝一事?
但一想到心中那个猜测,顾星便有了几分明了。
另一头,白榆已经找到钥匙把闻玉生和凌娇放了出来,欢欢喜喜地汇合了。
这牢房不知做了什么手脚,这几个有修为在身的人,在此地竟凝聚不了半点清气。
“走吧。”
几人从里面出来,沈宴秋走在前头,一手牵着白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
以人尸炼傀儡的手段,这宅子的主人绝非善类。
出了地下牢房,重新感应到清气。
五人感觉就像是重新恢复了呼吸般自在。
“多谢寒商剑尊出手相救。”凌娇对沈宴秋微微行礼,以表感谢。
“多谢。”闻玉生也随之抱拳。
他们被扔进牢里两天了,这两天都是傀儡送饭。一开始几人还打算吃饱喝足,保存体力准备随时反击。
后来从顾星口中得知那些傀儡都是尸体炼制,几人又开始担心白榆,饭便愈发吃不下了。
“若要谢,便谢白姑娘。”沈宴秋侧身避开他们的礼,“我答应了白姑娘,我要把你们和顾师弟一起救出来。”
顾星诧异抬头,探究地望向沈宴秋。
虽然大师兄经常给宗派弟子收拾烂摊子,但他求助信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难道是蒋非梦发的?
不可能。他失踪才两天,宗派弟子出外调查潜伏,消失个几天是常事,蒋非梦不至于因此求助。
目光在白榆披在身上的双白色外衣上顿了下。
忽然,他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跟那日在破庙前的一模一样。
顾星心下一凛,收回了目光。
“寒商剑尊,还有我娘。”白榆怕他们耽搁久了,不由得提醒道。
沈宴秋从顾星身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你娘不在宅子里,她……”
他刚想告诉白榆,她养母在上界,在岚苍剑宗,很安全。但话还没出口,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寒商剑尊。”
沈宴秋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他从容转身,不远处站着一个玄衣绣山蜘蛛家纹的俊秀男子。
陈家弟子,也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玄衣男子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子,左边的女子脸色蒙着面纱,右边的女子竟长得跟白榆的白燕婷一模一样。
“没想到我这小小宅子竟然还能引得寒商剑尊大驾光临。”那人笑了两声,“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陈浩,这位是我的道侣。”
顺着他的介绍,几人朝那带着面纱的女子看去。
他们没见过她,但白榆见过。
她走到沈宴秋身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魔物,他想让我篡改掉这个魔物的记忆,让她像他的道侣一样爱他。”
甜香顺着她唇瓣开合间温热的气息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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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来。
他听力很好,白榆不需要凑到他耳边,他也能听清楚她说什么。
但他不想提醒她。
白榆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有我娘,寒商剑尊,你救下我娘,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会给你。”
条件很诱人,遗憾的是,这份报酬沈宴秋是注定拿不下的。
他们在说话时,陈浩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少女凑得很近,传言中不喜人靠近的寒商剑尊竟没有丝毫想要远离的意思,隐隐间竟还透着几分纵容。
有趣的是,少女虽然说话时凑到他耳边,看似亲昵,但动作间却连一抹裙摆,都没有挨上。
他已经是成过亲的人,此刻更是洞若观火。
陈浩忽然哈哈大笑着打断了两人,“沈宴秋,我当你是因何而受雷罚,因何而私自下界,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随即他笑容一敛,透出几分阴沉来,“既然如此,寒商剑尊定然能理解我,不若帮我劝劝这位白姑娘。”
他笑得莫名其妙,惹得白榆目光朝他看去,此时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望向沈宴秋。
她记得梦里的“晏秋”跟她说过,他曾私自下界。
当时她没有问他为何私自下界,以为只是梦里编造的一段剧情。但是现在梦里人是真,受罚是真,伤口是真。
白榆忽然想知道原因了。念头刚起,又迅速被她下意识压了下来。
还是不要知道了。
沈宴秋没有回答他,目光如剑般锐利,“尔等以人尸炼制傀儡,依然铸下大错,今日本尊便替傀儡陈家清理门户。”
陈浩冷笑,“寒商剑尊,你我现在修为相当,况且别忘了,这入梦师的娘还在我手上呢。”
“真的是她娘吗?”沈宴秋语气平淡,却透着无边冷意。
话音一落,拂雪剑出,原本□□风的气息陡然一变,杀气和战意,朝着陈浩一并袭去。
“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让寒商剑尊拔剑相待,荣幸至极。”陈浩脚步不动,指尖飞快结印。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的“白燕婷”忽然动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朝着沈宴秋袭去。
见到“养母”,白榆心中一慌,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娘!”
眼泪涌了出来。
凌娇一把将她拉回。
听到她的声音,沈宴秋微微分身,脚步一错,“白燕婷”的爪子险险从他胸前划过。
沈宴秋并不打算跟它纠缠,对阵傀儡师,直取主人才是正道。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能做到的人很少。
特别是对方还是一个定府六阶的傀儡师,跟沈宴秋现在的修为一样。
霜风雪剑,令人胆寒的杀意让旁观的顾星、闻玉生,还有正扶着白榆的凌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哪怕这股杀意不是针对他们的。
只有白榆不受影响,依然紧紧盯着空中交缠的两道身影。
终于,沈宴秋卖了个破绽,被“白燕婷”划伤手臂的同时一剑把陈浩斩下。
失去了陈浩的控制,“白燕婷”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生机,倒在地上,不见呼吸。
另一边的蒙面女子也一并倒下,黑色的魔物从她长大的嘴里流出,想要趁机逃窜,却被几道剑光绞死在原地。
顾星召回剑,正准备朝着沈宴秋那边走,却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收了剑,沈宴秋第一时间望向白榆,正对上她那双衔了泪的眼。
她狠狠看了沈宴秋一眼,蹲下身来,颤抖着手去探“白燕婷”的呼吸。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心中慌乱,“娘,你醒醒,娘……”
无措的神情爬满她的脸,慌乱和茫然同时出现在那双杏眼中。
眼前视线被挡住,她被人拢在怀中。
清冽的竹香这次没有办法安抚她的心神,双眼被泪水朦胧,连眼前银线绣莲纹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榆忽然张开嘴,朝着来人的肩膀狠狠就是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