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布置简陋,仅一床一桌而已。本来就是用来关人的地方自然不需要布置得太好。
那扇窗户上还残留着被人从里面破坏过的痕迹,零零散散洒落在窗台上的木屑可以看出,破坏之人是花了不少功夫的。
沈宴秋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白榆,望着紧闭的窗户沉默了一会。
终究还是绕到门前。
门上有一把黄铜锁,他轻轻一划,轻而易举便把那坚硬无比的门锁切开。
白榆在屋内听到门锁落地的声音,半拢着的掌心微微握了握。随后听到门从外面打开,脚步声在耳边放大,一下一下仿佛落在她心上。
等到门外之人停在离她三步远的距离,这才鼓起勇气,目光一寸寸抬起。
雪色长靴不染凡尘,霜白绣银莲鹤氅,窄腰被月白腰封束缚,乌发半束,松骨鹤姿,眼含清辉,面容清雅温润,翩翩然仿若月下谪仙。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无论怎么看都跟梦里的“晏秋”一模一样。
身为入梦师,她自小便有辨别梦境与真实的能力,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如果这是梦里她怎么会一丝察觉也无?
如果这是现实,那晏秋怎么会在此地?
这样想着,白榆忍不住把手挪到大腿上,悄悄掐了自己一把。
痛得她险些溢出泪来。
很好,这是现实。
沈宴秋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身上没有新的伤口,脸上的肉比在狗哭岭见到时多了些,这段日子过得不错。
少女目光中的迷茫,到难以置信,再到尴尬、后悔、懊恼,种种情绪的转变只在瞬间。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被沈宴秋纳入眼中。
“你是谁?”
两人间的沉默被白榆率先打破。此时她的神色已经敛好,俨然一副初次见面的模样。
梦里的事,普通人不会记得那般清楚。
抱着一颗将死未死的心,她想。
种种念头从沈宴秋心中划过,等到开口时,语气清雅疏离:“在下沈宴秋。”
既然她要装作不认识他,那便陪她一下好了。
话音刚落,白榆眼睛瞬间瞪大。
沈宴秋。
寒商剑尊沈宴秋。
那个招惹了一堆桃花的寒商剑尊沈宴秋。
仓促间,她想起了那个吻。
出息了,她把寒商剑尊沈宴秋给轻薄了。
心中砰砰乱跳了两下,白榆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现在沈宴秋是来砍她的吗?
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她悄悄朝着沈宴秋看了一眼。只见对方脸上神色一派温和从容,看向她的目光也平静淡然,显然并没有什么暴起伤人的念头。
也许,对方根本不记得。
心下定了几分,再开口时已然淡定,“我听说过你,你是寒商剑尊。”
说到这里,脑海中关于沈宴秋的久远记忆便被她轻易地挖掘出来。
是了,寒商剑尊是岚苍剑宗的人,现在顾星在这里出了事,岚苍剑宗会派人下来收拾烂摊子很正常。
好险,差点自作多情了。
“你是来找顾星的吗?”既然对方是来找顾星的,那她完全可以借寒商剑尊一用,让他把闻玉生和凌娇也一起带出来,“我可以帮你找他,但是你得帮我把我的同伴还有我娘亲一起带出来。”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姿态。
沈宴秋微哂,居然以为他是为了顾星来的,还想借此来利用他。
“自当如此。”语气顿了顿,“除此以外,在下还有一个请求,希望白姑娘能帮忙找到第二处裂缝所在。”
白榆诧异地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第二处裂缝?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姓白?”
还没等他开口,又自顾自解释道,“是顾星告诉你的吧,他什么时候传信的?动作还挺快。”
一瞬间解释了两个问题。沈宴秋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便用不上了,而且白榆给他找的理由比之更好。
他沉默着,既不想承认,也不能反对。
白榆扫了他一眼,见他不语,只当是默认,“我自会帮忙,现在先去救人。”
说完这句话,沈宴秋袖口一紧,霜白流云般的广袖上多出了一截嫩白的手,正拉着他朝外走。
他没有抵抗,顺着那力道,目光从那细长圆润的指尖扫过,任由她拉着走出门外。
走在一片死寂之中,两人放轻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白榆带着沈宴秋在宅子里穿梭,远远看着一队傀儡走来,她慌忙把他往假山上一推。
两人挨得极近,隔着不足一指宽的距离,少女身上的温热体温和制香时沾染的甜香一并传来。
沈宴秋长睫微颤,双手垂在身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静静等了会儿,少女侧着身子探出半个头。
等到那队傀儡人终于走远,白榆瞬间拉开距离,“这种傀儡人这个宅子很多。”
想起自己这两天被关在房间时,几次想要逃都被察觉,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们听力也很好。”
不需要白榆解释,沈宴秋也知道。
那些傀儡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是陈家的手笔。但它们真正好的并不是听力,而是感知。
傀儡是没有听力的。
但陈家跟白榆几人是怎么扯上关系的?还有此地浊气,显然不是一只魔物就可以积攒出来的。
忽然他想起来漏掉的一个人。
养母。
白榆除了让他帮忙救闻玉生等人,还让他帮忙救她养母。
但是白前辈现在在岚苍剑宗,在他到凡间前已经安置妥当。
“你娘亲也在这里?”沈宴秋眸光微凝。
迟疑了一会,白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个长得跟我娘很像的人在这里,但我进来以后都没见过她。”想起养母,她咬牙切齿,“那个疯子,他一定要我入魔物梦中篡改记忆,不然不让我见我娘!”
先前白榆也并未跟他详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他瞬间明白过来。
白榆的“养母”只是个饵,要钓上来的是白榆这条鱼。
但还有许多疑点,比如这人是怎么会知道白榆可以进入到魔物梦里的?
当时在狗哭岭并没有其他人。
他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白榆不在意地说道:“不知道,可能是猜的吧,我能想到入梦魔物,自然会有其他人想到。”
“他本来想找个梦修,但听说你们上界的梦修都已经销声匿迹了,然后他就退而求其次到凡间找入梦师。”
说话间,又来了一队傀儡。
沈宴秋鲜少有这种躲躲藏藏的时候,但却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由着她拉住衣袖,带着他往各种假山墙角里钻。
房檐和树干的错乱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虽然已至夏末,但阳光依然猛烈。
一路紧张,白榆的额上也冒出了细汗。她顾不得擦,那汗珠便顺着晒得微红的脸颊滑到下颌,凝成水珠,然后滴落到颈项前,顺着白皙的肌肤没入衣襟。
夏日的衣裳轻薄,现下被汗打湿,前胸背上都染上了水迹,内里的小衣便如隐若现。
沈宴秋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微乱的呼吸缓缓平复。
随后,手上微动,一件霜白外衣落在白榆身上,把那抹晃眼的白皙和若隐若现藕粉一并遮盖住。
白榆正留意那队傀儡,被这突如其来的衣服吓了一跳,“你干嘛?”
沈宴秋语气平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这件外衣我未曾穿过。”
他不看她,白榆却顺着那件霜白色外衣看向自己,胸前那被汗洇出来的水迹落在眼中,脸一下红了。她拉了拉那件外衣,遮盖住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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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外衣是男子款式,盖在白榆身上过分宽大,一直长到脚踝。本以为这样厚实的衣料应当会很热,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白色的布料格挡了阳光,披在身上竟隐隐散发着冰雪消融后的微凉,正好驱赶暑热。
白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谢谢。”
“不必客气。”他顿了顿,“白姑娘,我们已经在宅子里绕了许久了,你的同伴到底在何处?”
正在跟过长的袖摆作斗争的白榆动作一僵。
笑死,她根本不知道他们被关在哪,她带着他乱窜,打的是每个房间都看看的算盘。
路过那些屋子的时候,她特意把人拉到墙角,除了躲避那些傀儡人,也是想着听听哪个房间有动静,到时候再诓……不是,再请沈宴秋一起进去看看。
她心里想什么都摆在了脸上,沈宴秋叹了口气,朝她走了过来。
见他上前,白榆便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现实,不是梦境。
这是沈宴秋,不是晏秋。
如果他要对她动起手来,她完全拿他没办法。
目光落在她那只刚刚挪动的脚上,沈宴秋步伐一顿,语气柔和,“白姑娘,把手伸出来。”
看起来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白榆依言伸出一只手。
一道白色剑光落下,吓得她赶紧闭上了眼。
大意了!这个寒商剑尊居然要砍她手!
果然是被他那模样蛊惑了!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再睁开眼时,看到一截过长的袖摆飘落在地上。
切断那截袖摆之人,此时正拉起她另一只手,剑指在上面比划两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宴秋没有抬头,目光专注,问得漫不经心,“为何怕我?”
剑光起,袖摆断落,长度刚刚好。
白榆怔怔地看着两截断落的袖摆,顺着他的话回过神来,“你是寒商剑尊,你要是想动手我跑都跑不掉。”
沈宴秋闻言,动作一停,语气微冷,脸上也褪去几分柔色,“上界修士不得无故对凡人动手。”
这话沈秋也对她说过,但她并不相信每个修士都会遵守,她相信的只是沈秋而已。
但他好像生气了。
白榆自觉理亏,声音低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傀儡也是上界修士搞出来的。”
想到她此番无妄之灾,沈宴秋没有继续跟她计较,动作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找他们。”
微凉的大手包裹住她那只温热的小手,两种截然相反的体温让白榆心中生起一阵不自在。她动了动,想把手抽回。
却反而被青年拽得更紧,“别动。”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片雪。
这是夏天,怎么会有雪?
白榆困惑抬头。
天上的太阳已经消失,明月高悬,清辉透着雪色折出千道霓光。
路上行走的傀儡人,没有生机的干枯树枝瞬间被雪覆盖。
冰霜,雪飘,月冷。
不远处的傀儡顷刻间倒下,阴沉冰冷的浊气被月光驱逐,清出一片净土。
四周的变化告诉着白榆,现在此地被霜寒占领。然而奇妙的是她没有感觉到半分寒意,只有从那双交握的手上传来的微凉。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糟了!闻玉生他们不会冻死了吧!”
沈宴秋动作一顿,“我的剑境从未失控。”
死不了,只是会冷一些罢了。
听到他的回答,白榆放下心了。
目光从那些霜雪月色中一一扫过,不经意间落到他宽阔挺拔的背上,瞬间凝住。
洁白的雪上忽然绽放了点点红梅,愈开愈烈。
那个位置,跟梦中晏秋受伤的位置一样。
她心中猛然一揪。
梦里的道道血痕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