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措手不及,要么不来,一来便接连下了好几日。到了今日才总算放晴。
暑热之下,湿了几日的地面不过瞬息便被蒸干,在空气中形成水汽,给人带来几分难耐的闷热感。
白榆把那些香料铺开,在地上晾晒,不多时便冒出一层细汗了。
“小白,出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凌娇走近院内,一眼便看见那鹅黄色长裙的身影,像小花般在地上绽开。
白榆抬起手,用袖口拂去额上汗珠,“还差一点,等我把坟头花也铺好就行了。对了这些香料还得麻烦你们府上的人帮忙照看一下,要是下雨记得收进屋内。”
凌娇笑着应承下来。上前顺手帮白榆把坟头花也均匀地铺在地面上。
等到一切忙完,这才开口,“走了,小玉在等着了。”
两人相携而出,到了马车处果然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闻玉生。
白榆和凌娇前后上了马车,闻玉生自觉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鞭一挥,凌府的车架朝着丽安郊外驶出。
“商号的人说有人半个月前在郊外的一座宅子里见到一个女子,听描述跟你娘很像。”
马车摇晃,凌娇托着腮望向白榆。
自从决定跟他们一起走后,她便让家里的商号留意白榆养母的消息。商人的消息途径向来最广,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果然有了线索。
说来也巧,白榆心心念念的养母,竟离他们这么近。本来消息刚传回便打算第二天去拜访,拜帖都递过去了,却不想竟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到了今天才放晴。
“多谢你。”白榆回道,“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吧。”
虽然说是像,但到底是不是还得确认过才知道。
马车的帘子随着驶动摇摇晃晃,车外的景象在车内人眼中时隐时现。
不多时,车子出了住宅区,驶进了街道。外面谈话声,叫卖声,和行人的脚步声便多了起来。
白榆目光不经意从那抹缝隙上扫过,正好落在街道上一道霜白身影身上,目光瞬间凝住。
她当即叫停了马车,“小玉,停一下。”
凌娇疑惑看了过去,“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白榆匆匆忙忙留下一句,便身姿灵活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把凌娇和闻玉生两人留在原地。
凌娇掀开车帘走下来,刚好看着白榆朝着不远处的岚苍剑宗弟子而去。她看向闻玉生,“那人你们认识?”
闻玉生摇了摇头,“我不认识。”
那就是她之前认识的岚苍剑宗弟子了。
那头,白榆快步上前,到了对方身后开口喊了声,“顾星。”
穿着霜白弟子服,拿着剑的修士回过头,见到白榆目光中带了几分讶然,显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对方。他敛住神色,“白姑娘,许久不见。”
“就你一个人,蒋非梦和沈秋呢?”白榆说完,朝着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其他两人。
“蒋非梦受伤在客栈修养,沈秋……”提及这个名字,顾星神色带出一闪而过的异色,“沈秋并未与我们一道。”
白榆没有留意到他神色间的不对劲,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沈秋上次也是帮他们收拾烂摊子来的,这次没跟他们待在一起,估计是没有烂摊子需要收拾。
“我看你这方向是要出城?”白榆继续问道。
“丽安郊外有异。”
顾星说得不多,但白榆跟他们相处过一段时间,自然明白他口中说的“有异”是跟浊气有关。
丽安郊外?这么巧?
“正巧我们也要去郊外,一起?”
抬眼看向她,顾星显然跟她想到一块去了,缓缓点了点头。
他坐上来以后,凌娇跟白榆便坐到同一边。凌家的马车比早时白榆自己租的那辆要大得多,哪怕此时多了一个人也并不拥挤。
几人相互认识过后,便开始进入了正题。
“我们收到消息,我娘亲也许现在就在郊外。”白榆先开口,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他们几人也是知情人,并不需要多解释什么。
“岚苍剑宗收到消息,丽安郊外一座宅子植物枯死,鸟兽不进,寸草不生。”
听完顾星的话,白榆对郊外之人就是养母又多了几分确定。
养母是为了魔物的事情离开的,现在丽安郊外疑似出现了魔物,她会前去很合理。
心中又忍不住担忧,虽然养母是修士,但养母也是梦修,在白榆的印象中,梦修跟入梦师差不多,对敌手段寥寥,远不如剑修。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白榆顿了顿,话锋一转,“下界跟凡间的第二道裂缝开了。”
顾星也是岚苍剑宗的弟子,告诉顾星也一样。她想。
“你如何得知?”
裂缝的事情,为了避免恐慌,以及防备一些心有歹念之人,上界修士跟凡人透露这些消息是被严令禁止的。
难道是沈宴秋?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瞬间又被顾星否定。
白榆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显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找了个魔物入梦,在它梦里知道的。”
魔物入梦。
这事可比第二道裂缝刺激多了。
顾星愕然,终于开始细细打量起白榆来。
他听说过张家村之事,便猜测那入梦师是白榆,现在得知她还能入魔物的梦,这件事哪怕是当初那群梦修都不会去想。
原本未曾正眼看过的入梦师,现在已经是凝灵八阶的修士,就连她身边的那名少女现在也已踏入修士之列。
车外的少年,虽然没有细看,但比起那刚刚踏入修士之列的少女,修为只高不低。
凝灵八阶不算高,但一想到白榆是凡人,修炼的地方是清浊混杂的凡间,清气远比他们上界稀薄得多。
顾星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嫉妒来。如果白榆在上界,只怕也是不输给沈宴秋的天才。
马车在各怀心思的沉默间驶出城门,朝着郊外奔去,留下滚滚尘埃。
未干的残余水汽随着烈日蒸腾浮在上空,待到即将漂浮到上界时,又携着凉风落下。
沥沥惊春雨,潺潺水清歌。
金莲池被雨滴打碎了镜面,沾染了春雨潮湿的荷风送着香气进入殿内。
此时大殿之内除了周辰、沈宴秋还有一人。
“在下有事相求,还望白道友能在岚苍剑宗暂住几日。”周辰开口,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白燕婷并未在意,神色淡淡,“我与岚苍剑宗有约,自当如此,只是我那养女刚刚入道,年纪尚轻,不知轻重,还望宗主能派人照料一二。”
这是小事,周辰有求于人,自然无有不应,“自当如此。”
有身为梦修的白燕婷在,找到她养女并非难事。他只需要从现下在凡间的弟子中选出一个靠谱之人传信过去即可。
沉吟片刻,他想到合适之人刚想开口。
沈宴秋却像未觉察般先一步打断:“师尊,弟子此行下凡调查第二道裂缝,或可一并照料白姑娘。”
听到这话,白燕婷探究地看了过来。
寒商剑尊沈宴秋,她在凡间时他还没出生,初见时只当他是个有出息的后生晚辈,这几日回到上界才得知他已是剑尊。
他跟白榆好像认识,而且总给她一种关系匪浅的感觉。但怎么可能呢?岚苍剑宗虽然并不禁止宗派弟子结道侣,但周辰本人对于这些私情向来排斥。
身为他首徒的沈宴秋,跟白榆怎么可能?
她打量了好一会,青年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神态自若。
周辰没想到沈宴秋会主动揽过此事,皱眉看着他,“裂缝要紧,其余之事交给他人便是。”
沈宴秋语气平静,“白姑娘是入梦师,有她相助事情会容易许多。”
周辰想了想,便没有继续阻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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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个能把修士从梦境中带出来的修士也姓白,很容易便想到白燕婷的养女。
若是同一个人,想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事情说完,周辰又吩咐沈宴秋为白燕婷安排住所,便让他们离开了。
从大殿中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荷角滴下清露,池子里生了灵性锦鲤争相追逐。仙鹤借着清甜的雨露润喉,灵花灵草在春雨的滋润下肆意舒展着身躯。
沈宴秋把白燕婷带到行雾峰的住处前。
行雾峰是韶康长老所辖,日出霞光在雾气中漫开,如金练般缠绕在四周,且气候适宜,比其他地方都要宜人。
更重要的是,韶康长老与姑媱山有旧。把身为梦修的白燕婷安置在这里,再适合不过。
“寒商剑尊,阿榆便拜托你了。”白燕婷侧过身对他说道。
沈宴秋姿态温和清雅,表现得就像普通晚辈般恭敬有礼,“前辈客气了。”
“对了,先前我赠与寒商剑尊的断梦香可还管用?”像是不经意般,白燕婷又问道。
长睫微颤,那断梦香最终没有用上,他也不打算用了。
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沈宴秋嘴角笑意温和,“白前辈早些休息。”
随即,转身离开。
抛出第二道裂缝一事是他想好的。白榆当时说得不甚清楚,原打算等到从思过崖出来再去处理,但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此后无论他如何入睡都没有再见到白榆。
一种被全然放弃的恐慌萦绕在心头,总是打坐也无法静下心来。
只能提前告知周辰,借此从思过崖脱身。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周辰让他提前离开,但该守的罚依然不能少。等彻底解决裂缝一事,他便要把那缺了的三日补回来。
沈宴秋想着,转眼间已经回到了断雪峰。
白猫原本蹲坐在鹅黄色的小花边上,抬着爪子,玩耍坠下来的翠叶尖儿,此时见他回来,赶紧收回猫爪,跑到身边。
它习惯又自然地跑到沈宴秋脚边,亦步亦趋,小鼻子轻轻耸动了几下。
有血腥味,两脚兽受伤了。
还有了一点沉香,应该是在他那师尊大殿里沾染上的。
耸动的鼻子突然一停,白猫难以置信地停在原地。
它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这种气味它在跳舞的仙鹤身上闻到过,在开屏的孔雀身上闻到过,在不停打滚的同类身上也闻到过。
现在它在沈宴秋身上闻到了。
它是开了智的灵猫,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生之年,第一次这么恨自己不会说话。
沈宴秋没有在意它,脚步未停,把那盆鹅黄色的小花抱了下来。
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这盆小花没有他的清气支撑,在断雪峰活不久,看来要劳烦寇长老了。
“雪团,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多余的话不必说,身为开了智的灵猫,自然能照顾好自己。
雪团呆在原地目送着沈宴秋抱着那盆花离开,等到彻底不见了身影才蜷着尾巴端坐在雪地上。
不得了啊,它是不是很快就要有女主人了?
消失在断雪峰的流光很快落入凡间。
沈宴秋循着玉佩落到凡间。
人间正值晚夏,蝉鸣未绝。但此处宅子却安静得过分,没有任何声响。
枯草,枯树。
冰冷的气息杀死了一切生机。
眉头拢起,正准备继续感应伴生玉佩所在,突然听到隔壁屋子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
沈宴秋闻声望去。
只见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正一脚踩在窗台上,准备从那边跨过来。
感受到来人目光,白榆抬头看去,看清人脸的那一瞬,脸色变得五彩斑斓。
“这是在梦里吗?”嘀嘀咕咕说完,白榆把脚收了回去,“砰”地一下,把窗户合上。
沈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