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叶恒神情微变,云逸连忙拎着扶晓,将他摔到了阵眼的位置。
他道:“事不宜迟,趁着他现在还有理智,赶紧开始!”
扶晓被摔得头晕脑胀,眼睛好不容易聚焦好,眼前便是一片血色。
他浑身的血一瞬凉透,身上明明没有伤,他却觉得很疼,身上哪哪都疼。
他侧身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试图去看清倒在地上的人是不是枋竹。
“师兄!”扶晓嗓子干紧,竭力喊道。
他用尽力气喊出的那两个音节,其实微弱地风一吹都散了。
而地上躺着的那人一动不动,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扶晓在地上挣扎着,他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记不清了。
只有刻骨的疼痛在刺激着他,莫大的仇恨在心里翻滚,他什么都做不了,昏昏沉沉地在半空中漂浮着。
直到现在,他突然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是只有疼,心好疼啊。
云逸道:“不准动!全部人站好。”
轰隆一声,地面上凭空浮起一个阵法,阵法之中的众人所处的位置接连亮起。
一股巨大的拉扯感袭来,众人痛苦地单膝跪在了地上。
赵清玄快步朝赵暮春的方向跑去,云逸闪身拦住他,道:“阵法一旦开启,你强行带出他,他也会受伤。不要轻举妄动。”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亲人!让开!”
“刘望!”
孔无忧吼道,他一脸担忧地看向从阵法里飞出去的刘望。
刘望摔出数米,从地上爬起时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上的戒指消失了。
刘望抬眸看去,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亮了起来,是枋竹。
那枚戒指认了枋竹为主。
刘望压根没受伤,手上的血全是从枋竹身上沾到的。
“孔无忧!”刘望疾奔向孔无忧,喊道:“戒指!把戒指给我!”
孔无忧直接从云逸手里抓了一大把灵戒,也没细数过。
闻言,他双膝跪在了地上,在身上胡乱翻找,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一个。
他连忙把戒指抛了出去。
刘望捡到戒指后连忙跑到阵法的另一个方位。
阵法一旦启动,很难再进去,何况扶晓那边又出了乱子。
扶晓情绪波动太大,周身的魔气失控地愈发厉害,横冲直撞地在阵法里乱穿。
赵暮春被一团魔气撞得头晕眼花,恶心地想吐,大骂道:“脾气好的人果然发起疯来最狠,我招谁惹谁了啊!”
转头一看,孔无忧已经被魔气削得说不出话来了,张口必先吐血,他人都颓废了不少。
他是半妖,常年在魔域长大,又是散修,什么都学一点,这魔气遇到他就跟回家似的,全往他身上钻。
孔无忧疼地直接倒在了地上。
反观郑叶恒,他从进入阵法之后就很平静。
他正盘腿坐在地上调息,也不知道他和云逸私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扶晓跪在阵眼中心,想要朝枋竹的方位移动,却因为阵法受限,他一步都动不了。
他奋力拍打着虚空,拉扯着往他身上缠的魔气,嗓音嘶哑地吼着,无助地像个孩子。
他心道:来个人吧,随便来个谁,帮帮我,帮帮我!
云逸推开赵清玄,指着他道:“如果你真的关心他,那就帮我守着这个阵法。”
话毕,云逸转身走向阵法,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戒指戴在手上。
身处阵法里的郑叶恒偏头看向云逸。
两人对视一眼,郑叶恒催动灵力,腰间的佩剑出鞘,刺向阵眼中央的扶晓。
大阵中白光乍现,众人闭上了眼睛。
扶晓浑身一颤,再睁开眼,他的眼前出现一把通体雪白的剑。
那把剑立在离他脑袋旁,周身的柔光包裹着他。
扶晓眼眶发酸,心道:是师父。师父来救他了。
剑芒所到之处,魔气退避。
四散的魔气想要回到扶晓的身边,却遭到刺眼的剑芒阻挡,只能在阵法里徘徊。
就在此时,刘望和云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进了阵法之中。
他们手上的戒指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郑叶恒吐出一口鲜血,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
戒指上的血红纹路亮着光,魔气闻着味来到了郑叶恒的身边,顷刻间便包裹住了他。
“啊!”赵暮春惊惧出声,瞪着眼睛看着同样被魔气包裹住的枋竹。
哪怕他知道枋竹已经断了气,却还是被这一幕给吓到了。
“滚!滚开!”
赵暮春抽出腰间的佩剑,试图驱赶朝他袭来的魔气。
然而那些魔气靠近他如同探囊取物。
很快赵暮春的身影消失在阵法中,凄厉的惨叫声令云逸闭起了眼睛。
赵清玄站在阵法外,目眦欲裂地喊道:“赵暮春!”
孔无忧已经彻底疼晕了过去,刘望一声不吭地被魔气淹没。
扶晓在剑芒的包裹下眨了眨眼睛,没有一丝魔气敢靠近他。
他的表情平静地有些绝望,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扶晓。”郑叶恒突然开口,道:“别怕。很快就好了。”
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了。
扶晓茫然地看向郑叶恒。
那种挥之不去的疼痛在此涌了上来,扶晓抱紧自己的双臂,痛地再次倒回了地上。
魔气从扶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抽离的过程并不痛苦,算不上撕心裂肺,扶晓咬牙还能忍受。
直到那种细密的痛来到心脏,他惨叫了起来,以头敲地,双手恨不得掐进心脏里,把那颗除了跳动就只会带来疼痛的东西挖出来。
魔气刚一渗出,温和的剑芒就会异常残忍地斩断它。
那到底也曾是扶晓身体里的一部分,即使离体,他仍然能感觉到痛。
扶晓蜷缩起身体,再也控制不住,惨叫力了起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疼!好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郑叶恒咬破了嘴唇,手里的动作仍没有停下。
近日,不少剑派的人闻讯赶来,却纷纷吃了赵清玄的闭门羹。
掌门和两位剑派弟子都在凌霜剑派失了踪迹,微雨剑派的人哪有那么好敷衍的,直接带人闯了进来。
得知事情原由后,微雨剑派派来了人手帮忙护着阵法。
凌霜剑派的掌门离世,剑派里有诸多要务需要赵清玄打理,他没法整日守着这个阵法。
这些时日,阵法里魔气消散了不少,众人也从昏迷的状态里醒了过来。
赵暮春照常跟孔无忧隔空对话,道:“好饿啊。早知道我吃饱了再进来了。”
孔无忧道:“大小姐,你当这是在旅游吗?随时来随时走。”
“你叫我什么?”赵暮春瞪着孔无忧,有气无力地道:“等我能动了,我第一个打死你!”
孔无忧对此不屑一顾。
他如今别说是动了,就是说话都费尽,他能感觉到自己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周身的灵力即将枯竭,他心里竟然没觉得害怕,只是有些担心贫民窟里的那些孩子,也不知道他们最近还有没有饿肚子。
夜里,大阵外传来异响。
云逸最先察觉,还未弄清楚情况,一抹黑影如陨石般撞向阵法外围的结界。
结界如蝉翼,咔嚓一声粉碎成齑粉。
那抹黑影闪身错过云逸的身侧,脸上戴着面具。
云逸奋力想去抓他,对方轻轻一躲,他反而因为身形不稳摔到了地上。
面具男一脚踏碎地面上还在运转的阵法,目光扫过东倒西歪地躺在地面上的众人。
脚尖未曾有一丝偏移,径直朝扶晓的方向走去。
这几日扶晓一直闭着眼睛,他听得见外面的动静,却不愿意睁眼,好像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
如今阵法被毁,扶晓内心的希翼破灭,心如死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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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了眼睛。
面具男居高临下地看着扶晓,饶有兴趣地道:“我还准备来给你收尸呢,目前看来,你似乎并不需要。”
扶晓疑惑地看向面具男,道:“我认识你吗?”
“现在认识了。”面具男抬手伸向扶晓,笑道。
面具男的手掌悬在扶晓的头顶,五指倏然舒展开来。
郑叶恒闪身来到扶晓身前,拔出插在地上的佩剑,一脸戒备地看向面具男。
他道:“来者何人?”
面具男撩开眼皮,五指骤然收紧,郑叶恒顿觉喉咙一紧,刹那间面具男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他笑道:“我是来取你们性命的人。”
云逸吼道:“狂妄!”
面具男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郑叶恒手指上的戒指上。
他突然发难,甩开了郑叶恒,似乎是没了耐心,再度朝扶晓下手。
扶晓被迫扬起修长的脖颈,额角青筋暴跳,痛苦之余他内心极度的放松。
似乎终于能摆脱掉某种既定的宿命。
长久以来身上背负的无形压力在强烈的刺痛中悄然散去,落得一身轻。
面具男收手后,扶晓如破布娃娃般跌落在地上,浑身都灰扑扑的,脸上也脏兮兮的。
可这个娃娃却无比地高兴,无比地激动。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往他期待已久的地方爬去。
面具人来时声势浩荡,去时却悄然无声。
云逸连滚带爬地跑到赵暮春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道:“暮春,没事吧?”
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犯困的赵暮春眯着眼睛,已经听不清是谁抱着他,又是谁在耳边叫他,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暮春!醒醒!”
云逸趴在赵暮春的耳边叫他,使劲浑身解数,赵暮春也没有给他一丁点的回应。
他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良久才做出决定,指尖搭在赵暮春的脉搏上。
“……不,不不不不不!不会的!”云逸把脑袋抵在赵暮春的肩膀上,喋喋不休地道:“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暮春……芳若你救救他……救救他!你救救他啊!”
云逸抱着赵暮春的肩膀,哭得痛不欲生。
哪里还有半点往日天之骄子的风采,不过是个无能的父亲。
哭嚎声响彻天空,孔无忧和刘望倒在大阵的角落里。
昔日天才和传奇,如过眼云烟,匆匆离去。
扶晓爬到枋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间的碎发,卷起不怎么干净地袖子擦拭着枋竹的脸。
他心道:师兄平时不怎么讲究,但也是要面子的,顶着脏兮兮的脸,肯定没脸见人。他把污渍清理干净了,师兄就会睁开眼睛了。
可是,现在的扶晓连这个小事都做不到。
枋竹脸上的血迹已然干枯,扶晓几次三番都没把那块污渍擦掉,一时怒气上头,他手里使了劲。
回过神时,枋竹的脸有些许泛红,扶晓懊悔地抚过枋竹泛红的皮肤,眼泪掉了下来。
扶晓委屈地控诉道:“为什么?你生气了吗?怪我有乱跑,又给你惹麻烦,你都给我解决了那么多次的烂摊子,现在倒是起来啊!我自己解决不了,你起来帮帮我,好不好?师兄。”
扶晓比枋竹先入门,虽然年纪比枋竹小,但他自认为自己就该是师兄,从不唤枋竹师兄。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喊枋竹师兄,可惜那个最想听到这句师兄的人再也不会答应了。
枋竹紧闭眼睛,皮肤泛着凉意,扶晓的手却很烫。
扶晓吼完后没了力气,躺在了枋竹的身侧,悄然无声地断了气。
郑叶恒撑着佩剑来到两个徒弟的身边,抬手置于扶晓的眉心。
一团微弱的光球落在郑叶恒的掌心。
那抹光球里蕴含着郑叶恒的灵力,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郑叶恒轻笑,目光落在扶晓身上。
他心道:若是有来世,希望这个小徒弟能过得安稳幸福些,无忧无虑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