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尤枫无力的垂下手,墨发如瀑布般洒落在脸前,他气若悬丝的声音从墨发下传来。
“同一张脸,同源的元神碎片,我连否认都底气不足。”燕尤枫抚上自己的连,忽然抬头看向陆瑶,黑沉的眸子在黑发下若隐若现。
那双宛若星辰的眼眸,陆瑶一度很喜欢,然而此刻那双眼睛暗淡无光,像是黑夜掩住了星光,又好似那本就暗无天日的黑夜,星光不过是引入闯入黑夜的诱饵。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当年的意气风发的枋竹,陆瑶在回忆里见过几次,每一次都令她心向往之。
她也曾暗自想象过,没有相遇前的燕尤枫会不会也曾有过这一面,甚至更甚。
“看到这张脸时所有人都唤我枋竹,哪怕我性格阴晴不定、行事狠戾,因为这张脸也没人敢说什么不对。”
陆瑶抬眸对上燕尤枫的视线,还没开口,燕尤枫突然提高了声音,话里尽是嘲讽,落在陆瑶耳朵里却是满溢出来的委屈和伤心欲绝。
燕尤枫盯着陆瑶的眼睛,声音紧张了起来,像是在期待着什么,道:“那你呢?知道真相后,你……”
本就是同一个人,元神剥离后成了独立的两个人。
无论两者之间如何排斥和争锋对决,都无法改变对方就是自己的事实。
陆瑶无法评判这件事,却也无法放任燕尤枫胡思乱想,从桌子对面走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燕尤枫微微侧身避开陆瑶的视线。
明明上一刻还恨不得杀了所有人,这一刻见陆瑶靠近,却害怕得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进去。
陆瑶忍不住笑了下,借着燕尤枫侧身的坐姿,给他梳理着杂乱的发丝。
燕尤枫正襟危坐地目视前方,陆瑶给他梳好头发后,给面前的两个杯子斟满了酒。
陆瑶将其中一杯递给了燕尤枫。
在燕尤枫拿过杯子的时候,陆瑶手腕一转,倾身靠近,在燕尤枫惊讶地目光中歪头喝掉了自己手里的那杯酒。
喝完酒后,陆瑶没有撤开手,笑着道:“做什么这般看我?还不快喝。”
燕尤枫不明所以,但还是在陆瑶的注视下,喝掉了手里的那杯酒。
“我的父母和亲人都葬在否极村,待此事了结后我再带你去见他们。”陆瑶擦去嘴边的酒,道:“那些繁文缛节令我头疼,你估计也不喜欢,那便免了。到时候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些家禽,有事就下山除魔卫道,没事就喂喂鸡鸭、逗逗鱼。怎么样?”
那杯酒燕尤枫都没尝出味道来,一腔怒火和怨怼都被满头的雾水给淹没了。
燕尤枫呆愣在原地,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了,他迟钝地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哪来的傻瓜?”陆瑶伸手在燕尤枫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她听了个响后啧道:“还挺脆的。”
燕尤枫伸手摸了摸额头,这时陆瑶突然笑出了声音,道:“你怎么这么笨啊。燕尤枫,我要娶你。”
我要娶你?
谁?要娶谁?
燕尤枫感觉自己幻听了,反应过来后他彻底呆住了。
原来是陆瑶要娶他。
陆瑶自己在旁边乐了半天,从板凳上摔下去两次她都没止住笑。
直到笑得肚子疼才停下来喝了口酒。
燕尤枫始终保持缄默,最后冷不丁说出一句差点把陆瑶呛死的话。
他道:“你不是喜欢枋竹吗?”
陆瑶呛咳出声,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骂道:“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刚求娶完你,你就把我往外推!枋竹可是我师伯诶,我有这般离经叛道吗?说出去都得给我按个欺师灭祖的罪名,真是罪过啊。”
燕尤枫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
陆瑶当即就明白了燕尤枫的意思,不禁失笑道:“现在又不恨你是他的一部分了?你真的好矛盾啊小剑灵。”
“你说得还算话吗?”燕尤枫冷着脸,手里还攥着那个酒杯。
陆瑶装傻,道:“啊?哪句话?”
燕尤枫道:“我要娶你。”
“是我要娶你。不要颠倒黑白。”陆瑶纠正燕尤枫后温声道:“人间娶亲,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便是夫妻。你我刚才……咳条件有些简陋,不过既然已经喝过了酒,你便是我认定的道侣。”
燕尤枫寒潭般的眼眸亮了起来,星辰撕破黑夜,再度降临人间。
虽然燕尤枫没有回应,但陆瑶就是知道他现在心情愉悦。而她也很喜悦。
踽踽独行的数百年间孤独是常态,之后的数百年间陆瑶想要有人相伴左右,而她独钟情于那位孤傲难驯的剑灵。
翌日中午赶回剑派时,常青站在陆瑶的住所外瞪着她。
陆瑶心虚地对上常青的目光,还不等她开口试探,常青目光如刀般把她钉在了原地。
“孤男寡女,夜不归宿。”常青目光在燕尤枫和陆瑶之间逡巡,严肃地道:“你俩昨晚上哪野去了?”
昨日常青四人软磨硬泡,枋竹实在被他们吵得脑袋疼,从玉佩中钻了出来。
嘘寒问暖后枋竹察觉到他们的欲言又止,遂不再隐瞒,将他寄身灵戒的事情和燕尤枫的身份全抖露了出来。
而且隐约还多抖露出了点别的。
常青此刻对燕尤枫的感情非常复杂,有种自家白菜被自家养的猪拱了的既视感,而且这只猪还是一家之主。
燕尤枫今日诚实地过了头,道:“花楼喝酒。”
常青猛地瞪大了眼睛,嘴边微张,陆瑶连忙解释,道:“是酒楼!我怎么可能会带他去花楼呢?他这般人间绝色的姿容,放在花楼里还不得被吃干抹净啊,我还没缺钱缺到失心疯的地步。”
燕尤枫闻言笑得轻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瑶。
陆瑶狠掐了燕尤枫的后腰一把,燕尤枫笑得弯了腰,常青一脸没眼看的模样。
“你们注意点。”常青伸手点了点他俩,道:“进屋谈正事。”
屋里空间不大,板凳有限,除了入座孔无忧和枋竹之外,其他人都是站着的。
孔无忧纯属是脸皮厚,屁股下面坐着一个,脚下还踩着一个,正眉飞色舞地朝他们招呼道:“等你们了一上午,过来坐。”
四位师叔都还站着,陆瑶哪敢坐啊。
燕尤枫找了个离枋竹远些的柱子靠着,陆瑶跟屋里的人打过招呼后,来到了燕尤枫身边靠在。
酒醒后又一路往回赶,这会儿太阳洒在身上,陆瑶直打哈欠。
最后赶来的方系入座后,房间的门砰地一声合上。
陆瑶隐约嗅到了紧张的气息,当即站直了。
自此否极村一别后,这是陆瑶第一次看见枋竹。
枋竹的脸色愈发苍白,人看着倒还算有精神,他开口道:“此番魔域那般有大动静,不容小觑。我们需要人手前往魔修的各个据点,探查一番,明日的剑派大会上将正式提及此事,希望诸位踊跃参与。”
“嗐,捣毁几个魔修据点还不是手到擒来。”孔无忧无所谓地道。
枋竹闻言笑道:“那好。此次你便担任围剿魔修据点的负责人吧。正好是你擅长的领域,你可以随意支配人手。”
孔无忧隐约觉得有蹊跷,道:“你们微雨剑派的人怕不是都在这了吧?”
枋竹明显怔愣了一下,四位师叔齐齐移开视线,气氛尴尬不已。
“总之,我相信你。”枋竹拍了拍孔无忧的肩膀,道。
这句话落在陆瑶的耳朵里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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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抠搜的穷鬼突然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她,一听就知道有坑。
孔无忧何其机警,哪里会上枋竹的当,道:“你别是又挖坑让我跳吧?说吧,你支开我到底想干什么?”
此言一出,屋里的人皆是不明所以。
陆瑶想过此事有蹊跷,却没料到枋竹此番规划居然是为了支开孔无忧,不由地有些惊诧。
燕尤枫跟陆瑶交换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
他道:“他就是这样,自私自利,全然不顾他人想法。”
燕尤枫对枋竹的偏见简直是根深蒂固,陆瑶无奈的地拉了拉他的头发,道:“小心一会儿脸疼。”
枋竹以沉默应万变,看向桌边的方系。
方系把玩着手里的银色弯刀,道:“我感应魔域那枚灵戒的方位了。他最近出没在化骨之地附近,我昨日去那边查看,发出他就在化骨之地里。”
孔无忧来了兴趣,道:“这么说,严子维也在里面?那不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化骨之地易守难攻,严子维神秘莫测,不可轻敌。”枋竹慢条斯理地道:“目前剑派弟子突然异变的事情还未查清,恐生变故,我们这次必须要分头行动。”
“我和方系去化骨之地对付严子维,无忧你带着大部分人去清扫魔修的据点。”
“不行!”众人纷纷开口道。
孔无忧不干,怒道:“你他妈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光是踏入化骨之地,人当即就化成血雾了,我带着方系去!”
“我也去。我跟你。”孔无虑忙站出来,在孔无忧‘你丫的简直乱来’的眼神里,忙道:“我最了解魔域内部的情况,严子维再神秘也又弱点,我可以帮你。哥,我现在很强,我能帮到你,带上我。”
孔无忧咬牙切齿地甩开孔无虑扯着他袖子的手,枋竹道:“孔无忧。你又好到哪去?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孔无忧吗?你去就是送死。”
孔无忧指着枋竹,冷声道:“那老子也乐意!你别跟我玩什么舍生取义,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
眼见着孔无忧和枋竹两人很快就要打起来,众人心里一紧,连忙涌了上去。
“我有我必须去的理由。你知道的。”枋竹软化了态度,眼神坚定地看向孔无忧,道:“只有你能帮我牵制住魔修那边的行动。拜托了。”
孔无忧咬着唇,嘴里尝到了铁锈味的时候他才自暴自弃地甩开了枋竹的衣领。
他满身戾气地翘着腿坐在板凳上,道:“最烦你这样了。老子去还不成吗。”
枋竹松了口气,陆瑶这时挤出人群,将手里的拂晓剑拍在了桌子上。
她道:“我要去化骨之地。”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陆瑶,枋竹盯着桌面上的拂晓剑,侧头朝陆瑶看去,一时间有些纠结。
陆瑶目光不偏不倚地投向枋竹,语气笃定地道:“我必须去。否极村的事情还没结束,我要去见严子维。”
枋竹抿着唇,余光瞥向靠着木柱子的燕尤枫,燕尤枫在枋竹望去的那一刻便偏开了脸,留个他一个事不关己的侧影。
枋竹头都大了,常青他们也跟着站了出来,嚷嚷着一起去化骨之地。
“正苛,常青,柏翎,双潜。”枋竹看向他们,道:“明日的剑派大会上松正慈定然不会轻易让我们前往化骨之地,必然会采取行动,而前往魔域的路上我需要你们协同孔无忧,毕竟各大剑派都不是什么善茬。”
四位师叔从小追在枋竹屁股后头长大,向来是枋竹指哪他们打哪,如今依然。
既然枋竹发话,他们纵使心里有千万条思绪,最终也只会按照枋竹的话行事。
因为枋竹永远不会害他们,而他们永远信赖这位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