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笔录、回家、洗漱,阮华蓁的脑子一直是懵的,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几根重要的线,只剩下一个壳子在机械地执行“坐下”“喝水”“签字”这些指令。
她的灵魂好像从躯壳里飘了出来,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像提线木偶一样在陆珩的陪同下做完这些事。
直到回到卧室,准备躺下,陆珩如往常一样自然地跟着她进了房间,她才忽然“灵魂归位”,打了个激灵,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明显了。
她绞着手指,声音低低的:“我……我好累,想一个人静静。”
陆珩站在门口,垂眸看了她几秒钟,走过来轻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道了句“有什么需要就叫我”,然后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阮华蓁终于大口喘了一口气。
她衬衣下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才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后背僵得像一块铁板,强忍着没有躲开。
她的脑海里忍不住想白光里满身触手的陆珩,山洞里怪物一样的陆珩,还有之前发现的种种的被什么东西触摸腿部和腰的感觉,以及……陆珩那天晚上来找自己复合时,说的话。
莫非……他被怪物附身了?!
还有……他真的怀孕了?!
客厅里,佐斯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
祂的听觉捕捉到了隔壁卧室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深呼吸、揉脸、掀被子、脱衣服、躺下、翻身、辗转反侧、叹气、起身、喝水、再次躺下、踢腿、踹被子、拉被子……最后是逐渐平缓的呼吸。
祂轻声哼了一段X星的古老曲调,那是祂偶尔会用来平复能量波动的低频旋律。人类听不到那个频率,但那种振动能穿透墙壁、皮肤、骨骼,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上。
隔壁的呼吸声终于平稳了下来。
祂希望祂的雌性能做一个好梦。
但祂的希望落空了。
阮华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陆珩抱在怀里亲吻,他的唇温凉而柔软,像往常一样。但祂的后背、肩膀、指尖,全都是银蓝色半透明的触手,像丝缎一样在空气中缓缓飘动。那些触手没有攻击她,它们只是在触碰她,绕上她的手腕、她的脚踝、她的腰,像一群好奇的小动物在确认她的温度。它们在空气里弯成心形,发出一种她听不懂的低语,但那些声音温柔得像夏天的风,反复说着“香”“好软”“喜欢”“爱你”。
她笑着推开他,一转身,眼前是阳光明亮的走廊。
林薇薇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她也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也是圆滚滚的。两个女人挺着肚子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娃娃亲!”林薇薇伸出手指,她笑着跟她拉了勾。
然后她们同时开始肚子疼。
画面切换到医院,她和林薇薇被并排推进手术室,医生和护士忙碌地围着她们转。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医生抱出了两个孩子,笑着说:“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你俩以后可以做亲家了。”
她和林薇薇开心地笑起来。
忽然,病房里的灯开始闪起来,一下、两下,第三下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变了调:“……这孩子的脸……”
阮华蓁看到那个孩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银蓝色的,虹膜像裂开的玻璃一样,里面嵌着细碎的光点。婴儿的脸上有两道细长的像鱼鳃一样的纹路,正在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怪物!”医生尖叫着松手,护士也跟着喊起来,“怪物!她们是怪物的母亲!”
然后那两个婴儿的背部同时炸裂出无数触手,像被惊动的蛇群,瞬间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灯管。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绝望的尖叫声,和林薇薇在她旁边发出的压抑的哭声。
阮华蓁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睡衣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大口喘气,拨了下黏在额头上头发,低头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什么都没有。她长出一口气,但心跳依然快得像擂鼓。
她坐在黑暗里缓了很久,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上的台历,目光落上个月她画了红圈的例假日子,而这个月的同一天,已经过去四天了。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
她禁不住开始轻微地颤抖,梦里婴儿的脸、银蓝色的裂隙眼睛,还有那些从后背炸裂出来的触手,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睁眼到天亮。
清晨的光线刚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佐斯就听到隔壁卧室传来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踢踏的急促脚步声、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闷响,然后是门把手被拧开的脆响。
祂刚拉开门,就看到阮华蓁的身影从卧室门口一闪而过,径直冲向了玄关。
佐斯想叫她,她已经开门出去了。
祂只得在她的外套口袋里,快速地弹了一根极细的银蓝色丝线。
门关上了。
阮华蓁的脚步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佐斯靠在床头,一粒粒捏碎因昨夜受伤而情绪不稳,析出来的珍珠状能量晶体。祂通过那根丝线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心跳、呼吸频率,还有她的行动轨迹。
她去了药房。
佐斯的嘴角微抿,难道她受伤了?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不是,是她怀疑自己怀孕了,因为她买了验孕棒。
祂本来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在她还在梦中的时候,把胎儿从她身体里转移出来的。没想到被周所长那人给耽搁了。
祂沉默地坐在床上,听着那根丝线传来的、属于她的声音。
“验孕棒,谢谢。”阮华蓁对药店店员说完,店员递给她一个盒子。阮华蓁付了钱,攥着那盒东西快步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公共厕所。
她走进最后一个隔间,关上门,锁好,然后对着手里那根白色的小塑料棒看了一阵,她按照说明书使用了。接着就双手微颤地攥着它等了大概三四分钟。
显示窗里慢慢浮现出两道线。虽然一深一浅,但都很清楚。
她盯着那两道线全身发颤,验孕棒从她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翻了个面。
她整个人往后靠,后背抵着冰凉的隔板,脑子里嗡嗡地转着那场梦里婴儿的脸。
银蓝色的裂隙眼睛,鱼鳃一样的纹路,还有那些从背部炸裂出来的触手!
她猛地闭上眼,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小腹。
那里现在平坦而温热,是很可能孕育了一个怪物。她拉开厕所的门走出来,但是腿却发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
一个阿姨看到她这个样子,忙上前拉她:“小姑娘?你没事吧?我看你在里面好久了……你脸色好白啊。”
阮华蓁抬起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没事,我就是……来例假了,肚子疼。”
“哎哟,姑娘家可受罪了。”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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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忙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手,“你带卫生巾了没有?要不要我去帮你买一包?”
阮华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声音略微哽咽:“不用了阿姨,我带了。”
“那就好。”阿姨说道,“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一来例假就疼得吐,后来找了个中医给调理好了。你要是疼得厉害,也挂个中医看看,别硬扛。”
阮华蓁鼻头酸得发疼:“……谢谢阿姨。”
“谢啥,早点回家歇着吧。”
阿姨见她脸色好了些,才进了厕所隔间里。
阮华蓁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把脸,出了公共厕所。
清晨的马路上人流已经熙熙攘攘,阮华蓁却感觉自己在一片荒芜中,她攥着手机一阵子后,打开通讯录,指尖停在了“妈”那个电话上。
她犹豫了下,还是按了下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蓁蓁?这么早打电话,咋了?”妈妈的声音带着早上特有的清亮,背景里还有锅碗碰撞的动静和爸爸模糊的说话声。
阮华蓁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没事,就是上班前路过菜市场,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干笋,我看到有卖的,想问要不要给你寄点?”
“不用不用,家里还有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狐疑,“你嗓子怎么有点哑?”
“早晨起来嗓子干,喝口水就好了。”
“那你多注意点。”妈妈念叨着,“最近初夏,可别贪凉穿太少……对了,你跟小陆怎么样了?他最近还忙不忙?”
阮华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还行。”
“你怎么总是‘还行还行’的。”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你表姐上个月订婚了,你堂姐也定了。你那边要是觉得合适,该定就定,人家小陆我看挺好的,你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阮华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底有一圈红,但声音还是尽量平稳:“嗯,我知道。妈,我先上班了,回头再说。”
“好好好,照顾好自己啊。”妈妈挂了电话。
阮华蓁站在京城的人行道上,听着手机里“嘟”的挂断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把手机收进兜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有细小的银蓝色的丝线从她口袋里探出了头,像奇怪的小动物的触角一样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云锦城的客厅里,佐斯坐在沙发上,指尖正在缓缓收拢那根丝线的另一端。祂已经听到了全部的过程。
她确认了怀孕,然后哭了,不应该高兴才对吗?她打电话给妈妈,也没说怀孕的事,甚至在她妈妈催她订婚时还有意拖延,难道这个人类雌性不喜欢孩子?也不想负责?
那可不行,人类认为孩子要在有爱、完整的家庭里出生才会心理健康。
为了祂的精核的修复,祂要保持这种有爱和完整才行。
祂想,祂该推进结婚了。
祂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锅里,又切了一小块姜丢进去。粥在灶上慢慢煮开的时候,祂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
阮华蓁刚把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托盘里,就看到陆珩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围裙系得十分整齐。嘴角带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回来了?粥快好了。”
阮华蓁喉咙动了一下,想问很多问题,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