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发直,嘴唇翕动着,像在念叨什么,又像一台不知道该怎么停止的机器。

    阮华蓁的心往下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堆被杀人抛尸的社会新闻,手开始发抖,膝盖上的肌肉绷得发僵。然后她看见脚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陆珩。

    她心头一阵狂跳。

    她假装挪动位置,把身体往右侧偏了偏,左臂极力往下探,指尖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机的边缘。她不敢低头看,怕被周所长从后视镜里发现。掌心终于碰到了屏幕,她凭感觉滑动了接听键。

    然后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饶:“周所长,咱们这都到钢铁园了,我看到了门口的标牌了,再开都到六环外了,您要不把车先停下,我……”

    她话还没说完。

    突然,前方一道强光逼近,像一颗流星从天坠落的白光,猛地切入了周所长的车道。

    那光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没有源头的方向,像一面移动的墙壁,带着沉钝的低频轰鸣。

    周所长本能地打方向盘避让。车子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歪向路边,阮华蓁整个人被甩向左侧,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眼前一阵发花。她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轮胎离地又落地的闷响,车身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然后,车突然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正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车身的中部,将倾斜的钢铁硬生生拧回了水平。阮华蓁感觉到整个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轮胎落回地面时甚至没有弹跳。

    紧接着,车头前面像是有了千斤重的阻力。

    引擎轰鸣着,转速表指针疯狂跳动,轮胎在原地发出尖利的摩擦声,整个车头嗡嗡震颤着,却一寸也无法再往前。

    周所长疯狂地踩着油门,车纹丝不前。但在阮华蓁和周所长的视野里,前方就只有一大面的白光,刺目的白延伸到高空,像把整个夜空都烧穿了。

    “怎么回事!”周所长吼了一声,声音里终于带了恐惧。他把油门一脚跺到底,车依旧没有动。

    但那面白光却动了,像是万花筒一样开始旋转,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阮华蓁的左眼红痣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剧烈地跳了一下,她透过那团刺目的光,看见了一些轮廓——无数带着蓝纹的触手正在光幕后面扭动、舒展。

    那些触手粗壮如钢筋,表面覆盖着某种湿润的鳞状纹路,蓝纹在它们的表面像血管一样搏动着,一明一灭。

    它们拦在那团光里,如同一道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堤坝,不可逾越。

    “他妈的!什么情况?!”周所长怒骂一声,再次踩下油门,先是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猛地撞向那面光幕。

    一阵巨响!

    阮华蓁看见车头引擎盖突然凹陷下去,像被一只巨掌拍扁了,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的裂纹。

    她腕上的手镯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紧贴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它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震颤、苏醒,频率和前方那些蓝纹触手的搏动惊人地一致。

    左眼里的红痣疼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看见白光的表面流转着无法命名的光泽,红的蓝的紫的银的搅在一处,像调色盘被人泼进了搅拌机,每秒钟变幻数百次,看得人胃里翻涌。

    然后她听见了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的奇怪声响:血肉被撕裂的尖啸、骨骼被拧碎的闷响、硬物碰撞的哐当声,以及细碎而高频的震颤,能让人的后槽牙发酸。

    夹杂其中的,是惨叫。但是那惨叫不像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

    有的尖锐得像钢针扎进太阳穴,有的低沉得像深渊底部的轰鸣,还有一些像是把野兽的咆哮和动物濒死的呜咽揉碎了掺在一起。

    一声叠着一声,此起彼伏,有时突然中断,像被什么东西突然一口吞了。

    “您听见了吗?”阮华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周所长也全身颤抖,但是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白光,嘴唇哆嗦着,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阮华蓁的问句。

    阮华蓁咬紧嘴唇,猛地抓起脚边的手机,看到上面的通话已经停了。她的手摸向车门,推了推,果然被锁死。她焦急地想着怎么趁乱逃离,突然耳朵内的鼓膜一阵疼,尖利的咆哮响彻耳端。

    左眼的红痣猛地跳动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前面的白光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地顶了一下它的边界。她腕上的手镯明显地跳了起来,接着发出一阵嗡鸣。

    然后她看见数不清的蓝纹触手同时从白光中伸展出来,如同深海巨型章鱼展开了全部的腕足,遮天蔽日地朝着某个看不见的目标覆盖下去。

    那些触手绞紧目标后缠绕、收缩,发出将生命碾碎的嘎吱声。

    伴着又一声凄厉的惨叫,白光猛地朝内部塌缩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阮华蓁看见白光中心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她认得——肩膀的宽度,手臂的角度——都像是陆珩。只是,那轮廓边缘有蓝纹在游走,从头到脚蔓延着,像铠甲银蓝色的纹身。他的手里握着一条从自己背后延伸出去的巨型触腕,触腕的末端嵌进了一个巨大的扑棱蛾子一样的怪东西头部,那东西正在他的掌控下发出濒死的嘶吼。

    然后光重新涨满了视野,一切细节又被吞没了。

    只余最后的呜咽,且呜咽声越来越短,越来越低,然后消失。

    白光迅速褪去,那些蓝纹触手像是一个梦境,而那像陆珩的轮廓也不复存在。

    空气里弥漫这一股子焦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块,浓得令人作呕。

    车前恢复了夜色。

    柏油路、路灯、远处钢铁园废弃高炉的黑影,一切如常。

    只是车前盖上多了一滩正在迅速蒸发的黑色液体,滋滋地冒着白烟,几秒之后便什么也不剩了。

    阮华蓁的手抖个不停,腕上的镯子热得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银色的表面仿佛映着一闪而过的金色,旋即便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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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眼的红痣还在跳,一跳一跳地,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脉搏。

    然后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陆珩的脸映入眼帘,满是焦急,他握住阮华蓁的手腕,避开镯子,力道精准地把她从座椅上拖出来。

    他的手掌滚烫,呼吸急促,一把将她箍进怀里的时候,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密地颤抖,似乎是被吓到了一样。

    “蓁蓁,你没事吧。”他问。

    阮华蓁的双手贴在他的胸口,似乎想推开,又似乎想撤出,掌心隔着衣料感觉到他心脏砰砰砰的强烈跳动,像一头刚刚跑完整个草原的野兽在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深沉如水。

    “我没事。”她说,砰砰砰砰,她的心跳乱得毫无节奏。

    身后周所长看见了陆珩的脸后,先是骂了一句:“卧槽!是不是你他妈的干的好事!”

    陆珩扭头瞪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突然眼珠瞪得几乎要脱眶,然后他像是被什么魔鬼附身了一样,猛踩油门,车子发疯一样窜了出去,哐地撞上了路边的杨树。

    引擎盖翻卷,气囊弹出。周所长满脸是血地瘫在驾驶座上,瞳孔还残留着最后的惊恐。

    而陆珩则像是没看到周所长的失控似的,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阮华蓁的发顶上。将手臂收得更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阮华蓁在陆珩的怀里,看着前方,左眼睛里的红痣迅速放大又收缩,直到消失。然后她的脑海里开始想起那日矿洞里发生的事。

    她抵着陆珩胸口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全身颤抖不停。

    俩人身后响起了车喇叭声,有人喊着“前面出车祸了”,脚步纷乱地朝这边跑来。

    “没事,人就是晕了过去。看着没有重伤,都是轻伤。”

    “赶紧报警,还有拨打医院电话。”

    又是一阵纷乱和喧闹。

    阮华蓁听着,腕上的镯子渐渐凉了下来。

    陆珩慢慢松开怀抱着她的手,低头直视着阮华蓁的眼睛,温柔笑道:“蓁蓁,幸好今天陨石坠落,这边起了火,不然我都来不及赶来拦住那家伙的车。幸好你没事,警察来了,我和你一起去做笔录,你别担心。”

    他的黑眸变成了炫彩的万花筒,旋转得让人眩晕,特别漂亮。

    “刚才看到的白光里的一幕,忘记吧。”

    陆珩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能让记忆重塑。

    可是阮华蓁的大脑此刻格外清明,所有情节都记得清楚。

    她想问:“你是谁?”但是硬生生忍住了。同时极力忍住的还有立马逃跑的动作。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无意中翻出来的一个古书,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天问》,内容却只有一行:“异种有核,藏于血脉,千年一醒,以爱为引,以血为媒”。剩下的纸张全是空白。

    只是那记忆太久远了,小学一年级时的,本来早就遗忘在了她28岁的生命里,不知道为何突然又翻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