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华蓁第二天上班,衬衫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颗。
刘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工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阮工,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
刘雯眯着眼睛,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行行行,不是不是。你脖子上的痕迹是自己掐的,对吧?”
阮华蓁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耳根开始发热。
她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了足足五分钟,确认每一个可疑的红痕都被遮住了,才敢让陆珩送她上班。但刘雯的眼神还是让她觉得,什么都没遮住。
连实习生吴霞路过的时候都笑盈盈地小声问了一句:“阮工,今天心情很好呀?”
阮华蓁心想:难道自己满脸写着春风得意不成。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就被工作折腾没了。
王劲的项目着急交成果,要快速出图,但项目组新入职的员工GIS色调调得稀烂,出的图王劲看不下去。而所里熟练掌握GIS且审美在线的人只有阮华蓁,周所长便让她把手头的平城项目推后,先给王劲这边救个急。
刘雯凑过来:“周所这是逮着一只羊使劲薅啊。”
阮华蓁叹气:“我是一只秃了还在被薅的羊。”
考虑到答应了陆珩晚上回家吃饭,阮华蓁跟周所长说傍晚有事,想带电脑回家加班。周所长这次不但没不高兴,还乐呵呵地点头:“行行行,回家干,回家干方便。”
阮华蓁一愣。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春城项目的尾款刚打过来,周所长正和领导讨论奖金分配的事。
王劲作为前期负责人,本来以为尾款收不回来了,没想到阮华蓁接手后回款这么顺利,正跟周所长诉苦说自己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周所长作为王劲的心腹上司,正愁找不到借口扣阮华蓁的奖金,一听她要带电脑回家“不积极加班”,立刻在心里记了一笔。
阮华蓁完全不知道这些,还以为是领导大发善心,感恩戴德地抱着电脑回家了。
晚餐是她做的,番茄牛腩、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陆珩全程陪在厨房,像一个被主人允许在旁边围观的猫,安静地看着她切菜、翻炒、调味,时不时递一下盐罐,或者在她转身的时候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帮她翻两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阮华蓁盛汤的时候问了一句。
“在想事情。”陆珩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但阮华蓁总觉得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的时候,温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想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阮华蓁手里的汤勺差点滑进锅里:“土味情话要不得……你出去等着。”
“好。”陆珩微笑着乖乖出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汤不要盛太满,烫手。”
阮华蓁没回头,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饭后,陆珩主动洗碗。阮华蓁也没客气,把碗碟往水槽里一推,转身就抱着电脑进了卧室,开干。
图纸调色、排版、出图,她的头发用鲨鱼夹胡乱一夹,几缕碎发搭在脖颈上,随她敲键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佐斯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顺手把碗碟在沥水架上摆成等距,然后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
便看到这么一副光景:阮华蓁的卧室门半开着,她侧对着门,正盯着屏幕认真工作,她偶尔皱眉,偶尔咬一下嘴唇,偶尔伸手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佐斯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祂的视线落在她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白、细,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
祂想起了昨晚上那截脖颈在自己牙齿下微微绷紧的弧度,还有那种柔软又温热的触感。祂的牙关开始发痒,牙齿不自觉地变尖、变长,舌尖舔过齿尖的时候,祂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从精核底部涌上来的饥饿感。
咬一口。
她昨晚说过疼的,但祂收住力道了。
现在好想再咬一口。
祂攥紧了手,指节泛白。牙尖缩回去,又冒出来,像在反复拉扯一根绷紧的弦。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阮华蓁扫到他的身影,随口问。
佐斯沉默了一秒,然后祂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你要不要吃水果?我刚切了哈密瓜。”
阮华蓁正卡在一个图层调色上,脑子没空多想:“……好,谢谢。”
佐斯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祂从冰箱里取出哈密瓜,每一刀都精准到毫米,瓜块大小一致,整齐码在盘子里。
祂端着盘子走回卧室门口,这次没有停留,直接走进去,把碟子放在她手边。阮华蓁随手戳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糊地道了声谢,眼睛还黏在屏幕上。
佐斯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
她没注意到祂的目光,更没注意到祂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她的后颈就在祂眼下,细碎的短发落下来,像一排小小的逗号。
祂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钻,被祂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先忙。”祂说,声音暗沉。
不待阮华蓁回应,祂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卧室,关上门。
佐斯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像一具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祂的胸腔在剧烈起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X星语言特有的嗡鸣。
祂的瞳孔在彩色裂隙和人眼之间反复切换,像两个频道在不断跳台。
然后,无数银蓝色的触手从祂的皮肤下钻了出来。
它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争先恐后地朝门缝涌去,沿着走廊的地板、墙壁、天花板,无声无息地爬向隔壁房间。
祂听见了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敲键盘的节奏、她嘀咕“这图层怎么又偏色了”的自言自语。
祂闻到她的发香、皮肤的温度、血管里流动的血甜。
触手在走廊里扭动,像一群兴奋的蛇,最前面的几根已经碰到了她卧室门的边缘——
祂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
牙齿刺入皮肤,痛感在人类神经里炸开,像一盆冰水浇在燃烧的柴堆上。
祂用X星的语言说了个词,声音怪异的像某种古老的封印咒语。
空气中弥漫开一片极寒的冰晶,以祂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冰霜沿着触手迅速蔓延,那些正朝着门缝涌去的银蓝色丝线在半空中冻住、凝固、然后碎成粉末。
祂的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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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幸好昨夜后,祂的精核裂纹减少,控火和凝冰的能力稳定了些,祂心想。
所有触手缩回体内,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凌晨一点多,阮华蓁终于把最后一张图调完。她扭了扭僵直的脖子,把文件打包发给了王劲,抄送周所长,然后关电脑起身。
一打开卧室门,她打了个哆嗦。
走廊和客厅冷得像冰窖,她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倒春寒这么猛的吗?”
可是那冷气好像是从陆珩的房间里冒出来的,在他房门下边甚至能看到凝结的寒霜和烟雾。
她满头疑问地靠近,想确认下,那寒霜和烟雾又没了。难道是看错了?阮华蓁心想。陆珩门缝下没有光,应该是已经睡熟,而刚才估计是眼花。她放轻了手脚去客卫洗漱。
同一时间,周所长又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被一只巨大的、长满了银蓝色触手的怪物缠住,从床上拽起来,直接扔进了一望无际的冰原。
他还没来得及喊救命,一阵猛烈的寒风把他冻成了一根人形冰棍,然后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四分五裂,手臂、腿、脑袋骨碌碌滚了一地。
然后一群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它们把他被冻碎的身体部件一个一个捡起来,排成一排,用喙点了点,像在清点货物。
周所长躺在地上,只剩下一个脑袋能动的他,嚎啕大哭:“那是我的腿!你们还给我!”
领头的企鹅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所有的企鹅都开始歪头看他,眼神木讷而赤红,发出清晰整齐的怪异吼声:
“周扒皮!”
“996!”
“不让员工休息!”
“只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
“压榨!剥削!万恶的资本家!”
“逼着员工加班的恶人!”
所有的企鹅喊得整整齐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诡异合唱团。
周所长被那阵势吓坏了,他看到自己的腿被两只企鹅叼着往远处走,哭着喊:“我改!我改行不行!”
“你改什么改!”
“你说你改你改,你哪次真改了!”
“让员工加班到凌晨!丧尽天良!”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把我的腿还给我吧。”
周所长惊叫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身冷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睡衣湿了一大片。
他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缓了足足两分钟才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然后他看到了阮华蓁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周所,王工项目的图纸已发您邮箱。”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整整七秒,然后艰难地回了一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倒回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安静如常,没有企鹅。卧室里没有银蓝色的触手,没有南极冰风,没有排着队骂他的企鹅合唱团。
但他躺在床上迟迟睡不着,在心里反复琢磨一个问题:
他以前压榨阮华蓁干活的时候也没做过这种噩梦……
怎么最近这邪门的事一件接一件?
难道是他最近冲撞了哪路神仙?
他翻了个身,决定周末去附近的寺庙拜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