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的配合下,新买的羊绒地毯被稳妥地铺在了客厅中央,彻底地填满了这块空荡荡的客厅。
时佟在征询了宁湫的意见后,麻利地将拆下来的塑料膜和巨大的纸箱折叠好,搬回了十楼,打算之后找机会一起拿去卖掉换点零钱。
等他再回来时,一进门,便看见宁湫正抱膝蹲在地毯的边缘。
她低着头,安静地看着那只小蓝鸟在自己面前神气地踱过来、踱过去。
时佟也走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身。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趣问“这笨鸟就这么好看吗?”,宁湫却先一步转过头,伸手指了指地毯上这只正在耀武扬威的胖鸟,声音里透着难得的疑惑:
“它的后背…是开线了吗?”
开线?
时佟一愣,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发现,木木那原本平顺的灰黑色后背羽毛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兀地炸出来一根白色的羽毛。
原本它应该藏在内里的白色绒羽,此刻像一根刺眼的线头,直挺挺地挂在深色的虎皮纹路处,显得格格不入。
乍一看,还真像是劣质毛绒玩具的后背不小心崩开了线。
听到愚蠢的人类在讨论自己身上专门理出来的这撮“时髦造型”,木木骄傲地昂起小脑袋。
它迈着细细的粉色小爪子,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喉咙里叽叽喳喳的,抑扬顿挫地不知道在发表什么获奖感言。
可惜,还没等它这番宏伟的演讲结束,一双罪恶的大手便无情地从天而降。
时佟伸出手,“xiu”地一下,在那根突兀的白毛上轻轻揪了一把。
虽然没拔下来,但那块被小鸟精心整理了半天的造型,就这么瞬间被揉回了原形,重新塌成了一团。
“应该是到了换羽季,它身上新长出来的羽管乱爆了。”时佟边解释,边顺手又伸过去,“我再帮它理理,把别的也摁回去。”
结果,他的手刚一靠近。
“笃!”
木木毫不留情地转过头,狠狠朝他的手指啄了一口。
时佟吃痛,手还没来得及彻底收回去,又被那愤怒的小尖嘴“笃笃”连啄了两下。
宁湫和时佟蹲在原地,两人的脑袋上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个问号。
看着木木这气鼓鼓的模样,宁湫在心里默默想:
它好像…非常不高兴。
率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是时佟。
他捂着被啄红的指关节,满脸无辜地连声询问这只祖宗:“你怎么了噶?我不就碰了一下你的毛吗?”
木木根本不搭理。
它张开两边的蓝色翅膀,全身的羽毛根根炸起,蓬松成一个愤怒的蓝色海胆!
它迈着倒腾得飞快的小爪子,追着时佟的手指疯狂输出:“笃笃笃笃笃笃!”
时佟闪避不及,又被连啄了好几下。
他实在被这只发疯的小鸟啄得没脾气了,只能迅速把手抽回来。
他蹲在地上,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大型犬,苟着高大的身子,没出息地往旁边挪了挪,直接躲到了宁湫的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被拉近。
宁湫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就贴在自己后背不远处的地方。
这股鲜活的热源透过呼吸传来,让她的心跳说不出的微微一漏。
但看着地上那只步步紧逼的小愤怒鸡,宁湫还是下意识跟着伸出了手,摆出了一个“老鹰捉小鸡”里鸡妈妈护崽的姿势,将这只庞大的“金毛”护在了身后。
只可惜,时佟那185的挺拔个头,即使极力苟在单薄的宁湫身后,依然是醒目的存在。
在木木眼里,这就好比一座平缓的小山丘后,“哐当”多出了座根本挡不住的大山。
于是,愤怒的蓝海胆展翅了!
木木奋力一扇翅膀,从地毯上腾空而起。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宁湫这座没有攻击力的小山丘,直直降落在时佟的头顶上,开启了新一轮的制空权泄愤。
“哎哟!你别拽我头发!”
这戏剧性的一幕落在宁湫眼中,可谓是真正意义上诠释了什么叫“鸡飞狗跳”。
时佟那双下垂的狗狗眼瞪得老大,他努力仰起头,试图朝天花板望去,却怎么也望不到自己头顶的惨烈情形。
而攻击这只庞然大“狗”的小蓝鸟,此刻正死死用喙拽着他头顶上最长的一簇刘海,左右开弓地拽来拽去,势必今天要以眼还眼,把他也弄成“开线”的时髦造型。
时佟伸手往头顶一抓,木木便敏捷地展开翅膀。
一跳、一飞,换个地方继续薅。
让毫无防空经验的时佟怎么也奈何不了它。
宁湫这只单薄的“鸡妈妈”,显然是保护不了身后这只笨拙的大金毛了。
她只能蹲在原地,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把自己家弄得过分热闹。
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然漾开了一阵又一阵明显的笑容。
她甚至忘了站起来,就这么笑着看着时佟一路追着那只会飞的鸟,跌跌撞撞地跑向了画室那边。
宁湫保持蹲姿太久,腿有些发麻。
她伸出手,在地毯上撑了撑准备站起来。视线扫过手下那片区域。
原本平整的羊绒绒面上,此刻多出了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小鸟爪印。
而在那些细碎的爪印旁边,还留下块清晰的掌印。是时佟方才躲到身后时,撑手起身留下的痕迹。
那里的绒毛,正顺着男人的力道,朝着同一个方向妥帖地伏着。
在掌印的边缘,还静静地躺着根刚刚木木在大脑中掉落的蓝色绒羽。
这些,又是些完全不属于她领地的痕迹。
可宁湫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也不用那么快就恢复原状。
等到她慢慢站直身子,循着声音踱步到厨房区域时,时佟已经成功制服了那只闹脾气的小鹦鹉。
他正把木木捧在手心里,努力在那里出卖着廉价的劳动力,用指腹轻轻逆着它的绒羽揉搓,试图把这只祖宗哄好。
木木被他揉得舒服了,也就不计前嫌了。
它乖乖躺在他的手心里,眯着眼睛享受着主人的伺候。
只是,当宁湫走到时佟对面时,这只势利眼的小鸟立刻挣扎着从主人的手里逃脱,熟练地飞扑过去,稳稳地跳到了宁湫的肩上待着,甚至还宣示主权般叫了两声。
“你真是…”时佟看着这见异思迁的逆子,宠溺又无奈地笑了笑。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只鸟,一边把带来的保温盒放在餐桌上,一边自然地张罗道:“先吃饭吧!”
说罢,他将今天带来的一层层餐盒一一揭开,整齐地摆在了宁湫的眼前。
一连掀开了四个盖子。
原本只属于一个人的简单晚餐,硬生生摆出了丰富的花样。
宁湫看着面前这四盒花花绿绿、风格迥异的菜式,倒有些看傻了眼。
时佟站在桌边,摆出了超市里干促销的试吃员架势,兴冲冲地开始介绍:“因为不知道你发那个‘好’到底是想吃哪种,所以我干脆每样都做了一点。”
每样…
一点?
宁湫已经看傻了眼。
这四个菜的分量确实说不上多,但也够她吃上好几天。
时佟见她没太多反应,继续卖力地介绍:
“想吃东北口味的,我做了个少油版的‘地三鲜’,没过宽油,只用空气炸锅处理了一下食材;想吃韩餐,我没敢放太多辣椒,只用了一点点辣酱和泡菜煮了个豆腐汤,很清淡的!”
“想吃湘菜呢…这个我实在没敢做太辣,只放了几个不辣的青椒,炒了几片瘦肉丝。”
“至于本地菜就更少了,鸭子不好做,我只卤了那么一小团肉,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天南海北的,国内国外的。
地上跑的、土里长的、水里游的。
全都被他用心地搜罗,并且浓缩到了这一个桌面上。
宁湫站在桌边,看着这桌颜色丰富、香气四溢的菜系,原本放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僵硬。
这些…全都要吃完吗?
面对这过分丰盛的菜肴,她的胃部甚至因为恐慌而升起熟悉的痛感。
她能给出的答案,就只有坚定的“否”。
甚至,她都开始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自己昨晚太过寡断,才会导致这场投喂闹剧的出现。
时佟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升起的警觉以及抗拒。
“你别有压力!”
他立马出言解释,顺手拿过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她,“不是让你全都吃完。我就是不知道你的口味偏好,所以每样都做了一点,让你挑自己喜欢的尝一口。”
他顿了顿,语气逐渐放轻,“你只管挑自己喜欢的吃,哪怕只吃一口或者不吃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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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我等会儿全带回楼上自己当宵夜吃,绝不浪费。”
听到他这么说,宁湫紧绷的神色才细微地放松了下来。
她小声应了句“好”。
接过时佟递过来的筷子,宁湫开始在四个餐盒间做尝试。
她先夹了一块少油版的地三鲜。
倒不是因为它离自己最近,只是相较于其他几道,这道菜的色泽看起来更接近她能接受的范围。
一筷子下去,她夹起了一串沾着酱汁的土豆和茄子。
土豆炖得很绵软,入口即化,茄子也没有因为吸油而变得腻口,淡淡的酱香和食物本身的清甜调味得恰到好处。
接着,宁湫又将筷子伸向了那碗泡菜豆腐汤。
她捞起一块内脂软豆腐,红彤彤的汤汁挂在白嫩的豆腐表面,和昨晚裹着番茄的不同,今天的豆腐吸满了泡菜醇厚的咸香,虽然看起来红,但吃进嘴里只有微辣,更多的是泡菜发酵后的酸甜,非常开胃。
宁湫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游走到了那叠浇了深色卤汁的鸭肉前,明显有些犹豫。
除了鸡胸肉,她平常几乎不碰任何带有明显脂肪和异味的肉类。
但在时佟期待的目光下,她还是迈出了尝试的一步,夹起一丝鸭肉放入口中。
沾着微甜的卤汁在口腔中化开,底部还藏着些许清爽的醋意,直接盖过了鸭肉本身可能带有的腥臊味。
咀嚼间,鸭肉的纤维比那种一嚼就散的鸡胸肉更富有弹性,肉香混合着香料的层次感,倒真让她品尝出一些久违的肉类滋味。
最后,她的筷子停在了最角落那个小碗的上方。
餐桌上唯一的一道辣菜摆在这,爆炒后,辣椒炒肉依然保持着色彩。翠绿的青椒和挂满深色酱汁的猪瘦肉紧紧裹在一起。
上方的热气飘散,闻着似乎还带有一丝呛人的刺激辣味。
宁湫悬着手腕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下筷子夹肉,只是用筷子尖在盘子的边缘轻轻沾了沾那浓郁的酱汁,送入口中尝了尝。
辛辣的刺激感瞬间在舌尖炸开,一路顺着喉咙蔓延。
宁湫猛地咳嗽了两声。
显然,即使时佟已经全力减轻了辣度,但她这常年吃流食的胃,依然在这面前败下阵来。
见她这幅模样,时佟赶紧把这盘辣椒炒肉端得离她远了些,认真地看着她,问:
“哪个最能接受。”
宁湫放下筷子,眉眼低垂,薄唇微抿。
她看着面前剩下的三个餐盒,似乎陷入了纠结的思考中。
时佟看着对方沉默的样子,心里不免地提起一口气。
她会说什么呢?
都可以?还是都还行?
他得到的,会只有像代餐粉一样的评价吗?
但没想到,在漫长的沉默后。
宁秋缓缓抬起手,伸出纤细的食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这个。”
她指着的,是最先尝试的那道少油版的地三鲜。
长久以来,她其实就很少在“吃什么”这件事情上做选择。
能不能吃?会不会发胖?这些食物今天该不该碰?
这些庞大的数值计算,就已经占满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简单冲泡的代餐粉便足以代替这方面的思考。
至于“喜欢哪一个”“讨厌哪一种”,倒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可当真正被人郑重其事地问起喜好时,她才恍然发现,原来面对真正的食物,不是一句“都可以”“都还行”,就能简单敷衍过去的。
辣的太呛,会刺激食道;豆腐太滑,缺少咀嚼的饱腹感;鸭肉的香料太重,容易第二天起来水肿。
只有地三鲜这份醇厚的咸香,让她在咀嚼时,没有急着想要放下筷子。
“土豆…如果能再炖得软一点,就好了。”
宁湫看着这盘菜,声音很轻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句带着明显偏好的评价,时佟的眼底瞬间绽开一抹笑意。
他立刻重重点头,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好!那我明天把土豆再多弄一会儿,让它更软一点。”
宁湫刚刚放下的手,停顿了一下。
明天。
这个词,在这间冷清的屋子里,似乎第一次有了具象且让人期待的意味。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小块沾着酱汁的土豆,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