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轨道上疾驰着。
窗外的景色呼啸而过,车厢内的光线时暗时亮。列车驶入一条长隧道,光线瞬间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被纯黑色涂满的车窗变成了块绝佳的幕布,清晰地映出了车厢内的景象。
商务座里没几个人。
宁湫戴着降噪耳机,微微佝偻着身子。她的手里握着触屏笔,在平板屏幕上涂抹。
齐肩的短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到屏幕边缘,微弱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神情。
几首播放的歌曲结束,这幅随手勾勒的小画也就完成了。
赛博画纸上,一只洋洋得意的小蓝鸟从现实跳跃到了屏幕上。
它昂着小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闭着,鸟喙微微张开,正背过身,向外面展示自己后背那撮突兀的“开线”白羽。
宁湫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点开手机,调出和时佟的聊天框,视线落在了那只作为头像的蓝色小鸟上。
点开头像、旋转放大。
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了缺失的部分。
小鸟鸟喙的两侧,分别挂着一小团淡紫色的绒毛,像极了扑在脸颊上的腮红,格外惹眼。
别的虎皮鹦鹉大多是纯黑或蓝色的斑点,木木这两颊的颜色却与众不同,成了独属于它的印记。
宁湫重新拿起笔,在画纸上添上了这里两团淡紫色的“腮红”。
刚准备放下手机,掌心微微一震。
低头看去,聊天界面上,那只“蓝色小鸟”的脑袋边多出了一个红色的“1”。
时佟发来了一条十秒的语音。
宁湫盯着那条白色的语音条,迟疑了几秒,随即点开。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从耳机里透出来,带着近乎偏执的压迫感,显尽疯狂:
“宝宝,你去了哪里?”
“不过没关系,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宁湫盯着屏幕,悬在半空的指尖顿住,半天没有动弹。
这是,发错人了…吗?
她和时佟,应该还没有熟到可以面不改色念出这种称呼的程度。
可这又确实是时佟的声音,只是比平时低沉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倒像个…完全不同的人。
宁湫的心里悄然冒出了个问号。
下一秒,屏幕上又接连蹦出了几个毫无逻辑的白色气泡:
「hhhhhh」
「000。。00」
「能男男女女」
心中的问号具象化到了屏幕上。
宁湫:「?」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面已经接连发来了好几条文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刚刚把手机放在桌上背台词,木木的脚踩到屏幕上的按住说话了!」
「那句宝宝是短句里的台词,实在抱歉,吓到你了!!」
没多久,屏幕上跳出一个木木鞠躬说“对不起”的自制表情包。
看着这些慌乱的解释,宁湫唇边抹开一阵浅浅的笑意。
她单手打字,回了一个:「没关系。」
手机再次震动,顶部跳出了一条新短信的弹窗。
「湫湫,到哪了?我让司机去车站接你。」
·
鲁城,中餐厅。
“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划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拥挤嘈杂的商场大厅,而是幽暗静谧的餐厅前厅。
门口的案几上摆放着矜贵的兰花,此刻正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淡香。
人造的曲水在景观石间缓缓流动,处处暗示着这里的价格不菲。
宁湫向侍应生报了名字。对方微微欠身,将她引至一个用中式苏绣屏风隔出来的小包间。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宁湫,立刻站了起来:“湫湫,你来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宁湫身边,要拉着她往座位上走。
见状,旁边坐着的女人也站了起来,顺手拉着身旁的小女孩一同上前,温和地寒暄:
“小湫路上辛苦了,好久没见到了。”
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仰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Q|Q姐姐。”
“蕊姨好。”宁湫小声回应,对着小女孩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接着,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爸,生日快乐。”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条形盒子,递了过去。
宁父接在手里,也没怎么看,便放在了一旁,只连声说道:“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
蕊姨在旁边搭腔,语气自然:“你爸确实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人到了,心意到了就好。”
宁湫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顺势在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到齐,凉菜撤下,热菜开始上桌。
没一会儿,花湖绿绿的各式菜肴便摆满了圆桌。皆是各类讲究火候的鲁菜,空气中瞬间盈满了浓郁的油香和酱香。
宁湫闻着这股味道,眉心轻微地紧了紧,又很快悄悄松开。
摆在正中间的,是一道葱烧海参。
通身黑褐色的海参和挂满浓郁酱汁的大葱段层叠堆放。盘子边缘,点缀着一圈葱绿的青菜,熬制过的葱油淋在食材上方,给海参表面裹上了层晶莹的明芡。
宁父用公筷夹起一块海参,放入宁湫面前的瓷碗中。
“这东西吃了润通阳气,对身体好。”宁父嘱咐道,“你太瘦了,不吃东西补补不行。宁城很少有这么新鲜的海鲜吧?等过两天,我让人给你寄过去一点。”
“海参、花胶、燕窝这些都有,反正也不麻烦。”
“你别总嫌麻烦,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不用。”宁湫看着碗里的海参,“宁城那边也有的。”
她拿起筷子,尝试着戳了下去。
慢火煨得透彻的海参软糯无比,筷子尖轻轻一压,便破出一个小洞。
宁湫将其分成小块,夹起一块放入口中。
酱汁浓郁,葱香扑鼻,海参的肉质肥厚Q弹,带着厚重的胶质感。
宁湫只尝了这一小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还是…不太想继续吃这些。
宁父看着她点到即止的动作,不由得皱起眉头,担忧地问:“是不好吃吗?”
说着,他便抬起手,想要招呼屏风外的服务员重新换一盘。
“没事,是好吃的。”
宁湫立刻出声制止。
她回以一个略显勉强的笑脸,再次用筷子在戳下一小块海参,送入口中咀嚼。
宁父的眉心这才舒展开。他拿起公筷,有连着夹了好几块海参,堆进宁湫的碗里。
“你去上大学这几年就不怎么着家,每次见到都瘦了一点,毕业后留在那边,更是回来一次比一次瘦。”宁父叹了口气,“你啊,别总凑合着吃饭。”
蕊姨在旁边听着,倒是有些不赞同地驳斥了一句:“小湫明明是越来越漂亮了,越长大越好看。”
“老宁,你别总盯着女孩的身材做评价。”
宁湫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眼前的瓷碗。
原本就不大的碗里,黑褐色的海参堆叠得越来越高,热气顺着缝隙不断往上冒。
她没有再去碰碗里越来越多的海参,但眉头却眼见着拧得越来越紧。
胃部深处,又泛起那一阵熟悉的痉挛般的绞痛。
宁秋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
在这个安静的、价格高昂的小包间里,没有任何人想要为难她。
但看着碗里的事物不断堆积,那握着筷子的手指却不断地收紧,隐隐泛白。
视线中,眼前这张宽大的圆桌忽而变得狭窄、拥挤。
周遭的环境音开始发生变化,轻柔的背景音乐逐渐被盈斥在耳边的饭盒碰撞声、肆无忌惮的细小打闹声,还有…那些可以压低,却又实实在在的细碎讨论声所取代。
“你看,她又打了这么多饭。”
“好能吃啊…”
“哦!又吃了!又吃了!!”
这些声音嘈杂、无序,隐隐的,充满着年少时最“天真”的讥讽。
宽大的校服衣袖遮掩了手部的颤动,却承载不住藏在里面的、多出来的分量。
一勺、两勺…
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饭菜,逐渐在衣袖的暗袋中发酵、发酸,衍生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
“好了老宁,你一下加太多了,小湫待会儿怎么尝别的菜。”
耳边响起的声音,将宁湫从失控的悬崖边拉回。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和僵硬,蕊姨适时地出来帮她解围。
她提起茶壶,主动给宁湫倒了杯热茶:
“喝点茶,清清肠胃。”
宁湫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表示致谢。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茶水落入口中,顺着食道流下,很快抚去了浓油赤酱带来的腻味。
宁父是带着亏欠的心来吃这顿饭的。
席间,他坦言道:“你妈走得早,早些年我又忙,疏于对你的照顾。”
“现在想给你补补,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只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炖烂一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他顿住了话头,看着宁湫,“要是不喜欢吃,就直接诶和我说,别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母亲被提及,宁湫握着茶杯的动作显然顿了顿。
但她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隔着菜肴升腾的雾气,轻声说:“没事,我最近吃得还不错。”
蕊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膀:“能好好吃饭是最好的。”
然而,隔着衣料感受到手下嶙峋单薄的骨骼触感,她还是不由得心疼地皱了皱眉。
餐桌上暂时没有人再说话,气氛一下被拉得有些沉重。
宁湫忽而感受到,有人在桌下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她低下头,扎着羊角辫的妹妹正仰着头看着她,努力伸长胳膊,用肉乎乎的小手给她递着什么。
视线转移到那只小手上。
宁湫这才注意到,这只小手里正死死攥着一枚比她自己拳头还要大的山楂片。
“姐姐。”妹妹用稚嫩的嗓音喊道,“吃…吃!”
宁湫下意识伸手去接,小家伙却摇了摇头,坚持着踮起脚尖,将山楂片直接送到了她唇边。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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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迟疑了片刻。
最终,她稍稍俯下身,在那片山楂上咬下了一小口。
山楂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带来果味纯粹的酸涩。
小家伙实现了投喂的心愿,高兴地抱住宁湫的胳膊,摇来摇去。
桌上的大人见到这一幕,也都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被重新活跃。
宁湫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只是,等她重新坐直身体时,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得落回了自己的瓷碗里。
那几块被夹来的葱烧海参已经不再冒热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叠在那里。
·
临走前,宁父觉得宁湫吃得实在太少,再三挽留她在鲁城住一晚再走。
宁湫没有同意,宁父便没再多说什么,亲自开车将她送到了高铁站。
上了高铁,刚刚坐稳,手机屏幕亮起。
银行账户上,又多出了一长串转账数字。
宁湫打字回复了一句“谢谢”。
她发完,视线从屏幕转移至车外,脑海中却没停歇,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五点十分到南站,打车回公寓。
如果不堵车的话六点就可以到家,不算太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先疑惑了一下。
明明父亲的生日饭已经吃完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赶什么。
列车驶出城市。
一望无际的田野前,车窗上突兀地多出了几条连绵的细水长痕。
雨点打在玻璃上,又快速地被风吹散。
宁湫看着这片模糊的水色。
忽然想起,宁城这几天也总是在下雨。
下雨的话,骑电瓶车送外卖是不是会不太方便?
会很累吗?
她重新按亮手机,点开绿色的聊天软件。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输入栏却一直空着。
她不知道这份举动的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最终,她什么也没打。只摁灭屏幕,将手机扣回了膝盖上。
这细微的年头,就像车窗外的雨水一样,轻轻打在她的心头,只留下一层浅浅的潮湿痕迹,便又消失不见。
·
宁湫的猜测是对的,列车驶入宁城南站时,窗边连绵的雨滴并没有消失。
这场春雨一直持续着,拖尾到了网约车的车窗上。
到达小区门口,宁湫和司机道了声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外的寒风夹杂着冷气,瞬间侵入骨髓,惹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撑开伞,原本要直接刷卡进入单元门的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走向了小区外街的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
宁湫走到暖柜前,挑了一瓶常喝的无糖豆浆。
走到收银台结账时,她才发现,这瓶豆浆的瓶壁上干干净净,没有附带任何东西。
她回头看了看冷柜里的其他存货,才发现每一个瓶子上都是空的。
“请问,吸管在哪?”宁湫问收银员。
“你好,我们这款豆浆和咖啡,无论是外送还是自提,都是不附赠吸管的。”店员指了指旁边,“需要的话,可以在那边的台子上按需自取。”
宁湫走到台子前,抽出了一根独立包装的细吸管。
握着那带着暖意的豆浆,她忽然响起了时佟前几次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纸袋。
有时候,吸管是用透明胶带贴在杯壁上。
有时候,是被单独地放进纸袋的角落里。
还有时,也许是怕被压弯,用纸巾松松地包了一圈。
她一直以为,这是便利店本来就会配套的服务。
原来不是。
宁湫微抿着下唇。
手中的豆浆瓶被握紧,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的传导过去,却又有一股异样的热意,顺着手掌逆流而上,直达心脏。
最终惹得胸腔里的跳动,漏了半拍。
回到了单元门口。
宁湫收起伞,站在屋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里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抬头向上看,十楼的窗户也是暗的。
宁湫握着那瓶豆浆,忽然觉得,和豆浆一起攥在手里的那根塑料吸管,隐隐地有些突兀。
就在她站在单元门前,准备刷脸进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尾调还带着些许的急促:
“宁湫?”
她回过头。
时佟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里。
他没有打伞,发梢和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雨水,灰色的卫衣肩头已经被雨淋湿了一大片,颜色逐渐变得深沉。
他的手里,还紧紧拎着一个被雨水打得微微发皱的纸袋。
时佟像是一路跑着赶回来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明显还有些不稳。
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笑了起来:
“今天剧组杀青,收工太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顿住,忽而又抬眼看着她。
“本来想问你,晚上还吃不吃土豆的。”春风的夜雨中,男人的声音清晰,“现在问…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