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顾韵喻,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高大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连绵的雨幕中。
伞沿微抬,水流顺着伞骨的形状连城线往下落。他仰着头,眼眶熬得通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下颌接连砸向地面。
对侧的台阶上,一袭黑衣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站着。
她静静看着雨中的男人,妆容精致的脸上毫无波澜。
“抱歉,我别无选择。”
留下这句话,她转过身。黑色的衣摆在潮湿的空气中留下一道绝情的弧线。
“哒、哒、哒——”
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回荡。几步之后,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停住。
女人蹙起眉,缓缓回头。
原先撑伞的男人已经扔掉了雨伞,他冲入雨幕,直直在台阶上跪了下来。
“别走…求你……”
她死死攥住女人的衣摆,指节蜷缩,用力的地方全数发白,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你,我已经肠子全断了!”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分给我一点点的好意!”
“顾韵喻…我…”
话音未落,只听到“啪”的一声。
女人抬起手,直直打在了他的侧脸边。
男人的头很快偏向一边。
下一秒,女人的手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将他的脸扶正,逼他直视自己。
她微微俯身,朱唇轻启:“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画面定格,停留在女人微微勾起的唇角上。
“咔——!过!”
导演的声音一出,人造雨幕瞬间被切断。
尹晓玥立刻松下紧绷的肩膀,一边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向周围举着收音杆和打光板的工作人员道谢。
时佟却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伸长了脖子,视线穿过人群,紧紧盯着监视器后的导演。直到看见导演低头看剧本,并挥手让场务布置下一场戏的机位,他僵直的肩膀才终于松弛下来。
“呼~”
时佟吐出一口长气,一条毛巾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遮去了半只眼睛的视线。
抬头看,尹晓玥把助理带来的唯一一条毛巾,顺手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谢谢晓玥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时佟站起身,双手抓着毛巾胡乱擦着滴水的头发。
“没事。”尹晓玥提着裙摆走下台阶,同他并肩往休息区走去,“你这次的演技,总算有点突破了。”
“真的吗?”时佟转过头,头上半干的发丝四处乱翘,“哪里变好了?”
“表情和肢体动作抓得到位。刚才跪下抓衣角时那个颤抖的细节处理得很好,没有以前演得那么…”
尹晓玥停顿了一下,精心在自己十六年学生时代积攒的语库中搜罗了个词:“粗糙了。”
时佟瞬间咧开嘴笑了,连连点头:“好,我继续努力!”
“但是!”尹晓玥忽而话锋一转,打了个致命的补丁,“你的台词,还有点小问题。”
接着,她是神秘兮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背错台词了?”
时佟瞬间紧张起来,手里的动作都僵住了:“你发现了!?”
尹晓玥面色凝重地重重点了点头。
废话!
只听说过“肝肠寸断”,哪里有人喊“肠子全断”的!
恨海情天的苦情戏,硬生生被这一嗓子喊成了《今日说法》中的物理祭天现场。
“唉,果然…”
时佟苦恼地叹息了一声,“我刚一跪下,脑袋被那冷水一激,突然就一片空白。”
“刚才导演喊完咔,我就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还好他没说什么,估计后期直接给我上配音了。”
尹晓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台词是演员的必修课,你想在这个行业走得更长更远,基本功还是得练扎实。”
“虽说短剧大部分都用配音,但你口型要是对得太离谱,播出的时候小心被弹幕骂得狗血淋头。”
“不过嘛…”尹晓玥再把话题转了个弯,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还是得恭喜你,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个试戏视频,通过了!”
时佟愣住了,这回反倒有些不自信了:“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尹晓玥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多亏了你这次视频里的演技有明显的进步,制片人那边已经在考虑把你定位下部戏的男二号了,也就是那个‘深情偏执狂’。”
“他那边原话是让你把台词多练练,背熟一点就好。你可千万别再出现这种‘肠子全断’的笑话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写着制片人中肯而不失客套的评价。
“谢谢晓玥姐!”时佟感激地把手机还回去,但眼底还是藏着些许的忐忑,“但我对自己的表演其实还没多少信心,真怕到时候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这算什么,谁不是一路被骂过来的,千万别因为一时的没做好就丧失信心。”
尹晓玥摆了摆手,随即有些好奇地问,“对了,我还想问你呢。你这次演出里的那种‘深情’是怎么演出来的?”
“自己悟到了?还是去观摩了哪位影帝的表演?”
时佟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都不是。”
“还是要感谢你上次给我的指导,那个‘小白兔’的比喻,终是点拨了我。”
这话他说得不假。
当再次面对摄像机时,他脑海中回想起了尹晓玥上次说的话。
但他想到的,却不是那只见到人就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兔子。
想到的,却是一直背着重重的壳,好不容易才肯在安全的地方,探出触角安静进食的小蜗牛。
他想要靠近她,就必须收起所有的獠牙、敛起所有的利爪,放轻自己的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用自己的方式,却让对方慢慢放下戒备,最终愿意与自己和平共处。
他可以向对方释放善意,可以尝试让她接受自己的好,但绝不能自以为是地替她作下任何决定。
想到这里,时佟慢慢垂下眼眸,语气也不自觉地放缓:
“可能…最近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想明白了一点事情吧。”
尹晓玥看着他这幅模样,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没事,你能想明白就已经很好了。之后就按照个感觉和方向去演。只不过之后男二号那个‘深情偏执狂’的角色,需要你表现得更加克制一点。”
“当然,这个等到时候进组了再说。”
话音刚落,片场那头,导演便拿着大喇叭高声喊着尹晓玥的角色名,催促她去补拍下一场戏的特写。
尹晓玥匆忙同他告别,提着裙摆跑远了,只留时佟一个人继续站在原地。
克制…吗?
时佟呆愣在原地。
垂落的发丝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着水,冰冷的水珠落到他睫羽上,惹得眼睫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他好像还没能彻底读懂这个词在表演上的全部情绪,却又似乎在瞬间的晃神中,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某块碎片。
当他摊开这点细碎的画面时,能激起他产生这份感觉的名头,居然是昨晚。
“我吗?”
当宁湫指着自己问出这句话时,时佟的呼吸在一瞬间是凝滞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定。
在这答案悬而未决的几秒钟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有多渴望,听到那肯定的答复。
但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害怕。
害怕自己管得太多,害怕自己干涉得太深。
这样做,会使得这只刚刚愿意试探着感受世界的小蜗牛,因为恐惧而再次缩回坚硬的壳中。
“嗡——”
口袋中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时佟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慌乱点亮屏幕。
然而,当看清推送的消息只是条无关紧要的垃圾广告时,眼底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某些不知名的失落悄然划过心间,时佟点开对话框。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他上午发出去的绿色气泡上:
「番茄鸡蛋豆腐,外加一份黄瓜鸡肉,今天的菜单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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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没有回复。
·
那条消息还是被准时送达了目的地。
只是手机被随意地丢在了宽大的布艺沙发上。
半熄的屏幕还在莹莹发亮,上面显示着聊天软件的未读提示,但它的主人此刻却无暇顾及。
宁湫光着脚,踩在体重秤上。
她微微锁着眉,缺乏血色的嘴唇再次紧紧抿起,紧张地盯着脚下数字的跳动。
1、2、3、4…
数字在电子屏上疯狂闪烁。
当看到那条熟悉的数字开头时,宁湫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但它依然不敢放下心来,依旧如临大敌般,眼睛紧锁着小数点后面那两位数字。
小小的电子屏闪动了几下,最终,红色的数字定格在一个对她而言相对安心的数值。
直到这一刻,宁湫那被死死攥住的衣摆,才终于被悄然松开,徒留下一团紊乱的褶皱。
她从体重秤上走下来,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纤细、单薄,但宁湫盯着自己的脸看了许久,总觉得原本微微凹陷的面部线条,似乎有了点重新鼓起来的迹象。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从拐角一路滑到下巴,线条的骨感手感似乎依旧如常。
她又往左、右两边都偏了偏头,仔细审视着,发现轮廓似乎又与平常无异。
可能确实是光线折射的问题吧。
宁湫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
但不可否认的是,前几晚吃下去的那几顿热饭热菜,似乎已经严重超出了她平常对自己管控的卡路里数值。
接下来的这几天,必须得更加注意才行了。
只是…
宁湫转过身,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餐桌上。
昨晚,那晚冒着热气的清汤面还摆在那里。
她,时佟,还有那只吵闹的小鹦鹉,就这么坐在了桌前。
“我吗?”
她坐在桌前,迟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时佟坐在对面。
他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动作坚定。
“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你的新代餐粉送到之前,这几天的饭都由我做吧。”时佟进一步摆出条件,主动让出“安全距离”。
“做完后,我就直接挂门外的把手上,绝不进门!也绝不打扰你!”
宁湫的手慢慢垂落。
“几天?”她的声音很轻,“…会很麻烦吗?”
时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等你代餐粉送到之前,或者到了之后,都可以。”他的语气轻松,试图打消她的顾虑,“反正我平时自己也要开火做饭,锅里顺手多留出一小份的事,一点都不麻烦。”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宁湫垂下眸,权衡片刻后,还是缓缓开口。
“不用做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送来的时候,也不用敲门。”
“好。”时佟一口答应下来,甚至顺着边界道,“以后每天要做什么菜,我提前发菜单问你。做完帮你房门口,哪顿不需要吃,你直接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宁湫没有抬眸,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段临时的“投喂”关系,便在昨晚正式成立。
画面拉回当下。
宁湫偏了偏头,看着沙发上那亮起的手机屏幕,心中再次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犹豫与退缩。
昨晚之所以会答应,真的只是因为最近饿了太久了吗?
带着这份迟疑,宁秋没有立即去拿手机回复消息。
她慢慢走到餐桌前,将今天中午提前叫好的外卖一一拆开。
无糖酸奶燕麦碗、低脂蔬菜沙拉、水煮西蓝花,还有两片边缘干硬的水煮鸡胸肉。
花花绿绿的轻食摊在桌上,却没有现炒锅铲能碰撞出的烟火气。
宁湫揭开沙拉的塑料盖,拿起叉子,叉起一片生菜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青涩发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握着叉子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紧,连带着眉心也一点点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