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楼上邻居总喊我吃饭 > 23. 落难演员
    宁湫没有再接话,只是安静地低着头,扒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块米饭。

    餐厅上方,暖黄色的吊灯将柔和的光线倾洒下来,在上方勾勒出一片温馨的光影。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

    宁湫夹起一块菠菜鸡蛋卷,细细地咬了一口。

    没有了干辣椒的物理攻击,食物最本真的味道开始在味蕾上温柔地铺陈开来。

    鸡蛋煎得非常嫩,边缘带着一点焦香,内里却依然保持着丰盈的汁水;翠绿的菠菜焯水焯得恰到好处,保留了蔬菜特有的清甜,解去了煎蛋的油腻。

    很好吃。

    是家常的味道。

    慢吞吞地吃了半个鸡蛋卷,宁湫的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餐桌对面的方向瞟。

    按照前几天的惯例,时佟一般是把饭盒送到门口,或者在厨房把饭做好后就直接离开,回十楼自己解决晚餐。

    这还是自签了那份修改版的合同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隔着餐桌,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吃饭。

    看着对面男人低头吃饭的模样,不知怎的,宁湫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那时候,所谓的一家三口也是这样,挤在那间拥挤狭窄的老旧小平房里,挤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方桌前,母亲总是笑着给她夹菜,父亲会在一旁说着今天的趣事。

    只是,那段时间太久远了。

    久到堆积的尘土几乎要把这段记忆彻底掩埋,而“吃饭”这件小事,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渐渐变成了她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沉重“负担”。

    宁湫眼神中那点柔和的光,在回忆的拉扯下,不自觉地淡下去了一瞬。咀嚼的动作也跟着放缓了些。

    比起她这堪比慢动作的细嚼慢咽,时佟吃饭的速度显然要快得多。

    宁湫才刚刚吃完一个鸡蛋卷时,时佟都已经去厨房装第二碗米饭了。

    等她好不容易把碗里的米饭消灭掉一半时,时佟的第二碗饭也已经见了底。

    看着时佟放下筷子,宁湫下意识地也跟着停下了动作,将自己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时佟抬起眼,目光突然落在了她的身前。

    宁湫心头一紧。

    看到他这略显严肃的眼神,还以为厨师长要开始批判自己只吃了一点点、完全“不尊重劳动成果”的事实。

    扣在碗边的手指不自觉地稍稍收紧。

    宁湫心虚地移开眼,像个做了错事即将要被家长抓包的小孩似的。

    然而。

    时佟看着眼前这几盘被消灭了大半的菜,又看了看安静坐在对面的宁湫。

    他张了张嘴,像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憋住。

    “宁湫。”

    “嗯?”

    宁湫小声应着,将视线转了回去。

    “我跟你…商量件事。”

    对面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正襟危坐。

    他还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副专业的谈判气场。

    只是,配合着他那不断乱飘的眼神,还有那时不时抿起的唇,这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心虚。

    “宁老板,你这大平层,能暂时收留一下落难演员吗?”

    时佟问得相当诚恳。

    宁湫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他话里的关键词:“落难…演员?”

    “对。”时佟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开始老老实实地交代:“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会上,我的台词被导演狠狠批判了一顿。导演说我演得太浮夸,没有层次感,让我回来好好练。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幽怨:“木木那只呆鸟,最近短剧看多了。只要我一开口念台词,它就在旁边搭腔。不仅打乱我的情绪,还特别吵。”

    “呃…最关键的是,因为我在家里练的那些台词,已经被十一楼的邻居阿姨投诉了。”

    宁湫自动过滤掉了前面的大段铺垫,还是抓住了最后一点:

    “邻居…投诉你?”

    “倒也没有走正规流程去物业投诉。”时佟赶紧摆手解释,“就是…今天出门前,我收到了楼上阿姨发来的微信私聊。她非常|委婉地问我,晚上在家里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不要总是那么歇斯底里地…‘爱来爱去’的。”

    宁湫:“?”

    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困惑。

    时佟苦笑着揉了揉眉心。

    十一楼的阿姨是最近刚搬来的。

    老太太虽然眼睛有点花,但意外地听力极好,且八卦心极强。

    之前她就已经在业主群里,旁敲侧击地问过好几次“楼下的小两口是不是感情不和”。前两天他半夜练台词,老太太更是直接给物业补充出一段家庭伦理大戏。

    可能最后实在忍不了了,才主动加了他的微信进行私聊干预。

    虽然老太太一直苦口婆心地劝他“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但长期听楼下上演这种“你追我逃”、“我爱你你爱他”的戏码,老人家表示自己的心脏确实有点受不了。

    “事情就是这样。”时佟叹了口气,无力地解释道,“不过不是我在家里爱来爱去,是那个剧本的台词实在太狗血了!”

    “其实我已经很尽力地在控制音量了,但导演说我的情绪把握不到位,有点‘太满’了,需要找到那种克制的爆发点。这不练不行啊。”

    “而且,你在十楼也听到过,我在上面练的时候,木木还老是爱插话。我这边刚深情款款地说一句‘你别走’,那只鸟立马就扯着嗓子接一句‘你根本不懂得爱我’。这情绪根本连贯不起来!”

    宁湫安静地听着他这一连串的抱怨,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木木那昂首挺胸念台词的模样,嘴角不由得牵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你要练的,是什么类型的台词?”

    时佟愣住了。

    他看了看宁湫平静的脸,又想了想剧本里那些台词。

    “你…真的要听吗?”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宁湫点了点头:“嗯。”

    见她没有反感,时佟愈发坐直了身体。

    大平层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斑斓交错。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喧哗和吵闹。一切似乎都处于一种祥和的静止状态。

    头顶那汇聚的光线,忽而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聚焦”到了时佟一个人的身上。

    连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为他驻足,等待着他的表演。

    时佟闭上眼,酝酿了两秒。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一只手慢慢扶到了额前,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的一寸一寸地收紧,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盯着宁湫的方向,故意压低了嗓音,喉结滚动: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放过你吗?”

    为了表现出导演要求的“克制”,他说着说着,刻意把声音越压越低。到最后,那些字眼几乎全闷在了喉咙里。

    宁湫听着这奇怪的气泡音。

    说实话,这听起来…倒像是一个前一天晚上吃了爆辣火鸡面、第二天声带严重水肿,却还要被迫登台发言似的。

    为了听清他最后到底嘟囔了些什么,宁湫都忍不住想往前倾一倾身体。

    突然!

    时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朝两边摊开。

    “我找你找了那么久——!!”

    这充满爆发力的一声怒吼,在空旷的大平层里炸响。

    这下,宁湫是彻彻底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顺着他起身的动作往上看去。

    只见男人原本英俊的脸庞上,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绝望,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又怎么舍得你再次离开我的世界!”

    时佟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去抓住什么虚无的影子。但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像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脑袋跟着偏转过去,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

    “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

    他呐喊着最后几句台词时,那中气十足的男高音,震得宁湫觉得旁边的落地窗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等到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时。

    整个大平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时佟原本是两只眼睛都痛苦地闭着的。

    在长达五秒的静默后,他实在没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餐桌对面宁湫的反应。

    宁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丝清澈的茫然。

    显然,他这容易让人“掘地三尺”的脚趾扣地式演技,再一次成功地“震撼”到了这唯一的观众。

    时佟那原本还想好好展现一番的大尾巴,瞬间颓废地垂落下去。

    整个人无力地松懈下来,跌坐回椅子上。

    “咳。”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本来想开口自嘲一句“不好意思,演技太烂见笑了”。

    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对面一直沉默的宁湫却意外地出声。

    “可能,他这里并不是在生气。”

    时佟明显顿住,愣了一下:“啊?”

    宁湫静静看着他,认真地帮他分析着刚才那段剧情:

    “他找了那么久,终于再度失而复得。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大声质问或者愤怒咆哮,因为他会害怕自己太大的动作和嗓门,会再次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吓跑。”

    “他应该会有小小的克制。我想,在面对爱人时,那种深情又无助的隐忍,才是这个角色在这场戏里最大的魅力。”

    听着这番透彻的角色剖析,时佟的眼睛微微睁大。

    紧接着,还没等他回过神。

    宁湫又自然地接了一句属于女方的台词:

    “上官昱,跟在你身边太累了。我不想再承受了。”

    宁湫并没有刻意去加上什么撕心裂肺的表演,甚至她说话的语气都保持着一贯的平淡。

    但这句话一出来,时佟原本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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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一肚子能接下去的狗血台词,在这一刻,竟然一下子全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坐在那里,难以言说地看着对面的宁湫,看了足足有好几秒。

    宁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小声问了一句:“是不对吗?”

    “不!”

    时佟猛地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对了!对极了!”

    他快速地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那双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宁湫,你…你是不是看过这本原著小说?”

    宁湫轻轻点了点头:“嗯。”

    得到这肯定的答复,时佟的眼中一时闪过错愕、惊喜、感动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这些情绪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最后全都化为了一股猛烈的激流,强行注入心脏,顺着奔腾的血液,汹涌地逆流到四肢百骸。

    宁湫并不是专业的演员,甚至连剧本都不曾触碰过。

    但是!

    她竟然能在前几天,在饭桌上那电光石火间,仅仅通过他手机屏幕上露出的只言片语,捕捉到了那微小的剧本名称。

    甚至,还在私下里,用心地去一并找到了这部原著小说!

    时佟根本无法想象,对于一个不演戏的人来说,得有多认真地去研读那些狗血文字,多认真地去记诵那些台词,才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极其自然、流畅地与他对接如流。

    时佟的记忆,在这一刻再度奔腾回到了不久前的那个清晨。

    那句被对方接住的小小台词,再次回荡在耳边。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生平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

    难怪…难怪!

    一时间,时佟心中那种无以言表的震撼和感动,鲜明地具象化到了脸上。

    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悲喜交加,努力稳着有些发飘的声音,问对面的女孩:

    “那本原著…几百万字呢。你看了几遍?”

    宁湫如实回答:“一遍。”

    时佟:“……”

    ?

    时佟不敢置信地重复问了一遍:“一遍?!”

    宁湫再次点了点头。

    很好。

    刚才还在四肢百骸里汹涌奔腾的血液,瞬间不奔腾了。

    那点感动得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也瞬间倒流回去了。

    等等,他这颗心脏,怎么感觉也要跟着一起停跳了!

    时佟悲愤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批注,又看了对面静坐如山的宁湫。

    一时间,信仰轰然坍塌。

    “我这么多天,翻来覆去地背了八遍…”时佟看着屏幕,感慨万千,“结果到了实战,还没你这个只看了一遍的人情绪给得对。”

    他颓萎地低下头,不得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出了事实:“看来,我在演戏这件事上,确实是没什么天赋的。”

    垂头丧气的负面情绪犹如实质般散发出来,影响力太过明显。

    以至于,他在心底自我哀叹了一会儿后,才突然发觉,自己那原本垮塌下去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一份不轻不重的力道。

    很轻柔,带着一点点温热的触感。

    时佟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这才发现,宁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越过餐桌的一角,正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还有些生涩。

    “不是这样的。”宁湫轻声道,“你不是没有天赋。”

    即将因为自我怀疑而“停止”的心跳,在感受到那份轻拍的瞬间,再一次恢复了活力。

    时佟缓缓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意外和怔愣。

    见到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宁湫像是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缩回手,刚刚触碰过他肩膀的指节,在半空中不自然地微微蜷起。

    “我只是觉得…”宁湫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慌乱,认真安慰,“可能是因为,你太想把这个角色演好了,所以太过于关注台词本身的激烈程度,反而忽略了角色内心的那层底色。”

    她看着他:“你演得…其实挺好的。”

    听着这句真诚的鼓励。

    他眼底的那些挫败和颓唐,像被一阵春风瞬间吹散得干干净净。

    “宁湫。”

    时佟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既然你对这个剧本这么熟…那你看,以后你这屋里的厨房家务活、包括打扫卫生,我全都主动包揽了。”

    他双手合十,诚恳地看着她:“所以宁老师,能不能发发慈悲,偶尔收留一下落难演员?”

    宁湫:“我不是老师。”

    时佟:“那宁搭子?”

    宁湫:“…也不用这么叫。”

    “那就是可以吗?”

    时佟合十的双手摇得更卖力了。

    宁湫看了好一会儿,终是缓缓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