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未见,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变得更加成熟了。
穆传真想过他们再次见面的各种场景,但从未想到过,他们会在一家酒店停车场迎面相遇。
他眼窝比东亚人种更深,从前看人时显得目光深沉,但他此刻却有些失焦似的。或者说,他压根就像没看到她,仅仅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拧了拧眉毛。直到穆传真再近了两步面前,他平静的眉眼终于起了一丝丝微澜。
穆传真非要戳破这平静:“是你啊。”
很难想象,她真情实意地爱过这样一个人,在她最有真情实感的年纪。他二十岁出头便是这样一个自私冷酷的男人,恰如其分地掌握自己的情感,像个掌管他人生杀大权的冷酷医生,手握冰冷的手术刀,脸不红心不跳,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予她欢喜予她落寞。穆传真觉得不公平,凭什么重逢时他可以像不认识一样?徒留她一个人汹涌澎湃、思绪纷飞?
他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时间如潮水洗刷一切,让所有爱恨清空,但这潮水回溯,却激起了一小撮白浪。
驾驶位另一侧门拉开,一个穿着亚麻上衣,腰间围一条苏格兰红格子裙,头发间绑着宽发带的年轻女性从高大的车上跳下来,她脚踩一双平底黑色马丁靴,但站起来几乎跟穆传真穿着高跟鞋的差不多高,或许还要高一些。
年轻女人骨相优越,美得很前卫很锋利,她狐疑看了他们俩一眼,“认识?”
原孟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前女友。”
穆传真握了握拳,这才意识到自己肢体动作的剑拔弩张,她尽量放松,笑着问:“这是如今的女朋友?”
原孟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是。”
年轻女人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原孟。
好一个老年吃嫩草。穆传真不想耽误两人眉目传情,连忙说:“有事先走了。”
她拎着小包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那高个子的年轻女性挽着原孟的手走进了电梯。
穆传真看着二人的背影,觉得两个背影莫名般配,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她庆幸岳铭没有在,不会这么无端见到她曾经的前男友,那个骨哨上镌刻的YM,就是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人,这是她感情过往中最严重的滑铁卢。她又有点遗憾岳铭没有在,他若在此,就不会显得这个空间的自己像是个完全多余的第三者。
年轻女人回过头来看她,“姐姐,原孟什么时候跟你分的手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这个女孩的举止令她颇感意外:这是能问的吗?
既然别人不介意,她便摆出一副更不介意的样子,“记不清了,大概七八年前吧。”
年轻女人摇了摇原孟的手臂,“狗叔,那会儿你在干嘛?上学?”
原孟并不欲接过话题,但听她这称呼,眼睛里却有些警告的意味,“公共场合,你注意言行。”
年轻女人吐吐舌头,一副听了但又不想听的模样。嘴巴嘟囔几下,仿佛在嚼口香糖。穆传真怀疑若不是自己在场,她能嘟嘴再吹一个硕大的泡泡,糊原孟一脸那种。
这种相处模式,是她与原孟都不曾有过的。
她上了岳铭给的楼层,与二人分别。
回过头的时候,电梯门将关未关,年轻女人肆意靠在原孟的风衣上,神态张扬又无畏,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原孟再次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穆传真转身朝房间走去,步伐很稳,但是心中不知怎的,那潮汐漫过的地方一片潮湿。
她冷着脸摁门铃。
岳铭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她,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抱着手臂,一脸防备的样子。
岳铭也不知道何时练就了这种本领,他竟然能够一眼看出她不高兴。明明在停车场分别之时还是有说有笑的,这么短的时间她像换了个人,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凶恶气场。
“怎么了?”他走近她。
穆传真把包包扔在沙发上,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上楼时遇见了前男友。”
“哪一个?”他开玩笑似的。
“怎么?我看起来就像是前男友很多的样子?”
“你看起来是很多人都想追的样子。”
穆传真没好气地说:“是符合绝大多数男人对美女的想象吗?通俗一点就是大众情人?”
岳铭坐在他身边,姿态懒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臂放在她身后的沙发椅背上,“大众情人只是绝大多数男人脑中的意yin,因为大众情人往往离人群很遥远,并不归属于绝大多数人,她永远只属于她该属于的那个人。”
“岳教授,你这种时候是不是会继续加一句,那个人“该”是你。”
岳铭并不反驳,“这个时候适当地展现一些自信心,我认为会获得你的好感。”
穆传真仰头,头发触及他的手臂,“你总是很会讨我欢心。我总是会想,你是怎样练就的本领?”
岳铭认真地望着他,“因为我对你是认真的。”
“追我的男人几乎都这么说,可是追的时候一码事,追到手就是另外一码事。”
“你跟你上楼碰到的前男友也是如此?”
穆传真闭幕养神,“他,算是例外吧。是我追的他,我大学那会儿,父母关系不太好,我父亲因为一些原因断了我们母女三人的经济来源,我母亲衣来伸手惯了,妹妹还小,所以我不得不去做了车模,我与他在一次车展上相识。一个大学时期就买得起好车的年轻男人,总是容易吸引女人的注意。”
“不得不说,故事的开始,有我爱慕虚荣、贪慕皮囊的成分存在,那会儿我年纪轻、不自量力,使出浑身解数去招惹他,并且成功了,我沾沾自喜,并且自我催眠我一定是特别的。我企图融化一座冰山,可是千年的冰哪儿能那么容易就化成水呢?他那会儿和我在一起可能也只是图一时的好玩吧,可我偏偏认真了,所以那一次分手对我来说是致命打击。”
“后来我对待别人的追求总是不那么认真,或许多多少少是受那一次挫败的影响,也可以说是受他的影响。你知道吗?我原以为那样骄傲不可一世、冷血到极致的人,不会容忍女人在他头上撒野。”
“怎么说?”岳铭将她揽在臂弯,他第一次听她讲起这段往事,没太多触动,毕竟这在岳建成的资料里,早已经异化成了另外一段令人不齿的故事。他为了尊重他的劳动成果,将那些资料都看了一遍,然后烧了。
“没什么,他的新女朋友挺好看的。”别人的打情骂俏跟她无关,那男人的倒是一如既往眼光好。
“你刚才说贪慕他的皮囊,我倒是很好奇,什么样的皮囊让你念念不忘?”
穆传真才不会承认什么“念念不忘”,她几乎直起腰,“就马马虎虎吧,那会儿我年纪小,眼皮子浅。”接近190的混血,的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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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历任男友里长得最好看的,床上床下都很优越,一度让她对后面的一些男朋友意兴阑珊,但这话不能在岳铭面前说。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皮肤有些黑,但是五官越看越好看,身材越看越有味道,她把这种现象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岳铭又问:“那现在呢?眼皮子还浅吗?”
穆传真像一只毛茸茸的虫子,往他胸口钻,“还是浅了点,不然怎么在林子里见到一个野男人,就这么勾搭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灼灼看着他。
岳明认真看着她,她简直受不了这目光里的钩子,像一条望着饵料摇摆的鱼,试探着试探着,就想张嘴咬钩。
穆传真心中潮湿的情绪褪去,像是被下午三点的阳光照着,烘干,全身上下都是燥热的。
她躲进他怀里与他亲吻,翠绿色毛衣和短裙被他一件件剥下,又扔在地上,此起彼伏的呼吸近在耳畔。
去他的前男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被她抛诸脑后,都那么多年没出现的人,再出现还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那种人有什么值得她多想。
“为你买的,好看吗?”穆传真被扔在雪白的被褥间,全身仅剩的布料带着蝴蝶飞翼一般的蕾丝边,欲盖弥彰地包裹着雪一样的皮肤,魅惑中透露中慵懒。
她鼻梁旁的小痣清晰可见,衬着上挑的眼睛,显得很是灼人。
岳铭看了一眼时间,腾出手来抽出皮带,“好看。”
穆传真眯着眼问:“放烟花的时间快到了,不看了?”
“当然要看。”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将皮带缠在她的手腕上。
穆传真惊道:“岳教授,你从哪本三流读物上学的这招?”
“最近看了片子学习。”
穆传真躺在那里笑出声,肩头都在起伏,“不学好。”她承认自己把他带坏了,这个男人每天沉浸式地写论文、写课题,还给学生开视频会,闲暇竟然还学了这么些情趣。
“站着来?一起看烟花?”岳铭问。
穆传真难得有些难为情,“外面人山人海,不拉窗帘?”
“那你拉负责拉好。”
岳铭订的酒店房间正好能够看见江面的烟花点放,对比两岸的人潮攒动,这种观赏烟花的方式显示更符合穆传真的个人需求。她不喜欢在人堆里挤,也不喜欢与太多人打交道。
时间一到,窗外仿若银河碎钻倾泻人间,火星是冷冽的,人潮是热烈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色的烟花如缤纷的糖果撒一把在天上,涌动的人群欢呼着,像急不可耐等着收糖果的婴童。许多人笑着闹着,举着手机记录这一美轮美奂的时刻。
穆传真把窗帘当成被子,两只被皮带缠住的手死死拽住窗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身后的男人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听他偶尔溢出的闷哼,估计已经不能维持面上冷静。她已经绷不住要表情扭曲了,两条腿抖着,眼前的一切都在颤,窗帘在颤、烟花在颤,一双眼睛只好虚虚盖上,偶尔在罅隙中看一眼外面璀璨的天。
脚底几乎要踩不住,她踉跄了两步,被他架着腋下,又回到刚才的位置,“烟花还在放,继续看。”
烟花似晕了头,四处逃窜,绽出火舌。
穆传真拽着窗帘布,同样头晕眼花,像一块被烈日晒化在地的雪糕,全身黏腻到没有形状,东一块西一块黏在深褐色的大地上,日头那么晒,淌啊淌,便融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