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两人只听见了沈光楣成功拿下了当家主事的位置,一脸兴奋地从树下取木盒。

    “还得问问什么情况,这个平安扣先拿着吧。”沈如意歪了歪脑袋,看见迈冬趴在那分毫未动,影子里的手保持往下按的姿势,瞬间汗毛直立。

    “躲好,找机会离开。”

    沈如意轻声说着,按住陆清鸣不让他起来,刚将平安扣塞到陆清鸣手里,垂花门处已经亮堂了起来。

    纪疆:“还躲什么?出来吧。”

    杂乱的花圃中,沈如意讪讪地站了起来。

    纪疆抬头勾了勾下巴,“墙上那个,准备在上边过夜?”

    隔了一个小花园,迈冬解冻般弹动手脚,跳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绕过花园,走到纪疆面前并排站立,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纪疆左右一扫,板着脸喝道:“我是尊重才让你们在院里自由活动,看来你们并没有自知之明。”

    沈如意猛的抬头,“你这是什么口气?我们谁没有给组织立过功?凭什么被关起来!我们的底细你难道没有查清楚吗?那看来纪营长的办事效率也不怎么高啊。”

    纪疆虚虚地看了沈如意一眼后走到沈光楣面前。

    “沈禄我们就带走了,把他一个人拔出来只是第一步,厂子这么多职工不能乱,里面应该也有他的人。”

    沈光楣颔首,“明白,不会辜负纪营长的厚望,只是她们也是因为担心我才私自离开,毕竟您的通知来得太急,还请您体谅。”

    “下不为例。”纪疆说完就要离开。

    沈如意哒哒跑到沈光楣身边,亲戚们亲热地跟她打着招呼,场面相当其乐融融的时候,一队人马闯了进来。

    “纪营长,刚休假就介入一个这么大的案子怕是不妥吧?”

    纪疆跨步立在他跟前,“一点小事就不劳徐营长费心了,我会及时打报告的。”

    对面眼神从他伸出的手上弹开,斜着脑袋看向后方,“本来不应该插手的,但有人举报到我这来了,那我可不能当看不到。”

    收回眼神,徐营长重新看向纪疆,“我这可不是针对你,纯粹是为了老百姓们的安全。”

    “就地关押,没查清之前不准放走一个。”他手一挥,一队人将院子里的沈家人围住,“纪营长,也请吧。”

    原本还想挣扎两句的沈如意和迈冬,此刻也看清楚了,这完全就是纪疆的对头来找他的茬的。

    “姓徐这小子就喜欢跟纪疆对着干。”

    空荡荡的大堂里,沈如意席地而坐。

    迈冬趴在窗户边上,伸长了耳朵,“好像能听见姓徐的在那嚷嚷。”

    沈如意:“别听了,他俩平级,控制不了纪疆,一会咱们就能出去了。”

    迈冬好笑地回望她一眼,“你倒是很有自信,完全不像是刚从人家手里逃出来的一样。”

    沈如意:“我出来只是担心我姐,关在那又不会有事。”

    迈冬正想揶揄她两句,板了一晚上脸的沈光楣在厅里走来走去,兴奋异常。

    “从前那架旧钢琴就放在这!”

    沈光楣站在角落里看着沈如意,双手比划着。

    “钢琴?”

    迈冬惊声,正要搭话,却发现沈如意安静异常。

    来这好几天了,这是迈冬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明显的低落。

    沈光楣走近,“说好的,我要给你买新的。”

    沈如意低垂着头,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沈光楣:“我一次也没有买过吗?”

    一声湿润又震颤的“嗯”从沈如意的鼻子里泄出来,“太苦了。”

    像是补充,沈如意又接了一句:“你过得太苦了。”

    “你要过得痛快才行。”沈光楣执意盯着沈如意的眼睛,“我怎么可以委屈你?”

    迈冬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什么跟什么,你这么多先机,再怎么也不至于买不起钢琴吧?”

    沈如意泼出了一丝泪花,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的约定,我只要我姐送的钢琴。”

    终于破了气氛,迈冬无所谓道:“又有故事呗。”

    沈光楣吐气:“儿时的一个约定,却没想到一辈子都没有完成。”

    “什么一辈子,”迈冬说:“你不是买了吗?洋房五层放的那台不就是。”

    听到这,沈如意眼底放光,“真的吗?”

    沈光楣迟缓地点了点头,“那是后来搜罗的,可惜太迟了,这一次我一定……”

    沈如意清脆地打断她:“钢琴腿上有刻我的名字吗?”

    “当然。”沈光楣颔首。

    紧接着,沈如意像是掉进了晒谷场的麻雀,满厅里乱蹦。

    迈冬抿嘴,“至于这么高兴吗?你都没有见过。”

    “哼!”沈如意得意地绕到她的面前,“得到了就是得到了,那上头有我的名字!”

    迈冬皮笑肉不笑地挤了一下脸颊,“那你很好打发了。”

    “这一次我一定会亲手将这台钢琴送给你,”沈光楣走到两人中间认真道:“纪营长已经答应我的合作了,给我五年一定让你过上想要的日子。”

    “不,”沈如意眼神晶亮,“我过了很多好日子,以后也会有更多的好日子,所以……”

    她的声音有些抖动,“当大家长是你喜欢的生活吗?在商场上争抢痛不痛快?小序安有好好陪着你吗?”

    沈光楣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眼底是剧烈的不忍,“我实现了我的目标,将爸爸交给我的基业全部都收了回来,也连任过商会会长,所有在虹桥大队小院里畅想过的愿望都实现了,只除了一条。”

    沈如意:“还有什么?”

    沈光楣弯起眼角,“钢琴啊!说好的,我要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听你演奏,就弹小时候咱们在这扇门外偷听姑姑弹的那一首。”

    被她指着的那扇门页陡然焕亮,门外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悄悄趴在门边,钢琴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幽冷地回荡。

    略大几岁的女孩蹙起眉头轻声道:“怎么不把琴放到书房或者前厅里,抬到院子里玩不是更痛快吗?这里也太阴冷了。”

    另一个小大人似的回到:“钢琴是木头做的,晒多了太阳会裂开,那就没声了。”

    一个激烈的音符炸开,掩盖了两个小孩的私语,依旧是沉闷的低音,但节奏陡然加快,乍一听还以为是战鼓擂擂,最后一个尖利的音符出来,更像是有人在这暗室里兵刃交接,完全叫人忘了那股子阴冷。

    直到一个柔和的声音出现:“这台钢琴你准备怎么处理?”

    “留给小如意吧,她喜欢玩。”

    “不,姑姑你带过去吧,”小如意推门而入,“这是你的,这上头有你的名字,你带过去玩。”

    “我已经玩了一上午了,结婚了会很忙的,你不要就卖掉咯。”

    小如意有些焦急,但又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带过去吧,我会给她买新的,刻上她的名字。”

    十来岁的沈光楣面对自己的姑姑也是一副直来直去的语气。

    “不用,我已经玩尽兴了。”穿着剪裁利落的连衣裙,年轻的女人同样很直接,“不过换一个地方玩,未必就不能痛快了。”

    带着刻痕的钢琴被抬离这个阴暗的厅堂,出入的人少了,紧闭的门也逐渐斑驳。

    “序安?”迈冬突然问道,“她为什么叫老四?”

    不待沈如意回答,两人破门而入,陆清鸣领着一个寸头进了屋。

    寸头纤薄的单眼皮下,眼珠子一转,立即将屋子里的情况打量了个彻底。

    陆清鸣:“这是我拿着平安扣去丝衣胡同请的人。”

    “就这三个人?走吧。”

    他说完就背对着众人守在门口,时刻准备带人离开。

    迈冬的视线刚从他的脸上跳到陆清鸣的脸上,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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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又闪过纪疆那双浓眉大眼,立马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情报。

    “纪疆、陆清鸣,还有这个单眼皮寸头你全拿下了?所以给她的外号是老四?”

    迈冬眨巴了两下,“有点离谱了吧?”

    沈光楣一副很欣慰的表情看向自己的妹妹,迈冬实在不忍直视,她的表情更是直接让沈如意笑出了声。

    她依次指了指沈光楣、自己,还有迈冬说道:“老大、老二、老三,我的孩子就是老四咯!”

    说完哈哈一笑,惹得看门的寸头回望了她好几眼。

    “我老三,她老四?”迈冬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勉强让你当老二吧,毕竟也是孩子她姨。”

    她有些避免想到老四这些人,因为她本可以给沈如意看看自己的女儿长大的样子,但她手机里没有老四的照片。而手机里有照片的,她又不敢看。

    手腕被握紧,一边是沈光楣一边是沈如意。她们好像看出了她的笑里藏的落寞。

    “往前看。”

    像是安慰又像是指路明灯。

    “你们还在聊什么?”陆清鸣急道:“赶紧离开吧,那个纪疆被姓徐的引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一个,咱们可惹不起,赶紧的。”

    迈冬抿唇,将两人拉到一边,“你们本来就是查无可查的清白身份,都是被我连累才一而再再而三被监管,这次我一个人离开,等大家都自由了再见。”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沈光楣没有拒绝,她拍了拍迈冬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找我。”

    她停顿了一下扫了眼寸头的背影,“如果可以,最好让人去之前住的地方,将你的行李处理了,衣服倒是无伤大雅,那一封邮票可是价值不菲,难免让人怀疑身份。”

    迈冬点了点头,“邮票倒是问题不大,我得把身份证处理了。”

    “邮票怎么了?”沈光楣突然严肃。

    沈如意被这股严肃怔道:“她拿错信封,将邮票当成粮票给小玉了。”

    “小玉?”沈光楣看向迈冬,语气凝重:“你的身份证我放进装邮票的信封了。”

    “什么!”迈冬惊讶,接着又灵光一闪,“等等,小玉的哥哥姓方……方彻和小玉是什么关系?”

    “方彻和小玉?”沈光楣开始回想,“当初小安初出茅庐差点栽了跟斗,我又无暇分身没有及时出手,是方彻家中长辈慷慨注资力挽狂澜,最后也不收我还回去的那笔钱,只是让方彻带了一封信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的确是咱们这会儿通用的信封,说是老熟人理当扶持晚辈,将来自家晚辈做错了事,也请我出手相助。”

    迈冬眯着眼,“不是小玉还是谁?两清姐实至名归。”

    沈光楣:“你的股份是她给的,还的是那一封邮票?”

    “什么股份?小玉后来开了公司吗?她这么厉害!”沈如意一头雾水。

    “相当厉害了。”迈冬深吸一口气,“现在连潜在的威胁都没有了,只剩那一件衣服也掀不起波澜,你们不用担心我。”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了,现在就是分别的时刻了。

    “有缘再见。”

    “我会帮你留意玉环的消息。”

    “走了。”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沈如意落寞地对沈光楣说道:“其实她可以等我们站稳脚跟再出去找的。”

    沈光楣温和地回应:“但你没有开口挽留。”

    沈如意低下头,“她很着急,不会留下。”

    沈光楣走到门口看向无尽的夜空。

    “她想找一个结局。”

    轻浅的声音让沈如意眼眸一暗。

    沈光楣回头对她说:“你没有结局,我也没有结局,希望她有吧。”

    沈如意很好哄,立即破涕为笑,“谁说的,上一秒结束了,就是上一秒的结局。”

    “那太好了,”沈光楣配合她的语气说道:“时时刻刻都是结局,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