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纤薄清淡的眼睛不一样,陆清鸣开口就暴躁地埋怨:“沈如意,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的处境,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叫人去厂里找我,你要害死我吗?”
沈如意挠了挠耳朵,把他丢在一边,向着拉开一条门缝里的小眼睛歪了歪头,那扇门立即关上了。
“不好意思,小孩怕生。”
夫妻两个也知道下午闹得确实大了些,此时还有些赫然。
看她一副悠然到有闲情逸致逗小孩的样子,陆清鸣着急地问道:“现在有什么打算,总不能留在这吧。”
迈冬看了眼这个沈如意的青梅竹马,拉了拉她,“别吓他了,人家已经很够意思了。”
沈如意“哼”声,“我腿都蹲麻了!”
陆清鸣回道:“那去给你开点药?”
“你!”
“人家又看不到我们,”迈冬按住了她对陆清鸣说道:“我们得先去找沈光楣,你知道她在哪吗?”
陆清鸣瞄了一眼沈如意,见她也回看过来,说道:“我一下班就过来了,没有她的消息,要不我先去老宅那边看看,反正我家的老宅就在你家隔壁,看一眼应该不会被怀疑。”
沈如意:“怀疑?我们是逃犯吗?”
陆清鸣赶紧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迈冬没管沈如意的情绪,直接将人拉到一边,“他应该和你们一样,从前家里的东西都指望不上,只是靠自己吃饭,让他跑一趟风险高效率低,咱们现在缺的是信息,你有没有特殊渠道?”
沈如意抬头看向迈冬:“还真有,不过……”
她回头看了看围墙,“需要一件贵重物品才行。”
迈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贵重物品?你是说邮票?”
她拍了拍胸口,“走之前正好福至心灵,你看这是什么?”
一个黄色信封被她拿了出来,沈如意眼睛一亮,接过信封:“你还真是未卜先……这是什么?”
她的语气一变,迈冬凑上前一看,信封里哪是什么邮票,赫然就是沈如意当初借给她的那几张粮票。
“一张都没少,你给小玉的不会是……”
迈冬沉重地闭了闭眼,回过头问陆清鸣:“今天来找你的那位女同志她现在在哪?”
陆清鸣:“她说她着急回去,将我带到这就走了啊!”
这人说完没看向迈冬,反而看向了那两夫妻,男的脸色一沉,“你们不是小玉的朋友吗?是她犯了什么错误?你们说,我作为大哥绝不偏袒自家人。”
知道他大公无私,也不知道小玉是怎么说服他帮忙的,迈冬苦着脸摇头,怪不得她说两清了,果然,就几张粮票怎么会这么热心地帮忙,她还挺识货。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沈如意拍了拍迈冬的肩膀,“我们兵分两路,你和陆清鸣去老宅后院的大槐树底下,那有一个木盒,将盒子里的东西带到丝衣胡同十八号,我先去打头阵。”
幽幽的月光下看不出沈如意的脸色,迈冬还没有开口,旁边的陆清鸣立即说道:“这个时间?要不还是算了,你要贵重物品的话,我回家找找。”
迈冬讶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贵重东西?”
陆清鸣淡淡道:“她从小就把贵重的东西往大槐树底下埋,连娃娃亲的信物都埋了进去。”
他说到这深深叹了口气,“你需要的话,我这副可以给你拿来。”
“娃娃亲……信物?”
迈冬帮旁边默默吃瓜的夫妻俩问出了口。
沈如意瞪了他一眼,“一个铜锁有什么贵重的,里头有一个平安扣,那是个老物件,勉强算得上贵重。”
陆清鸣反对:“不行,那是你母亲送你的礼物,这是你最后的念想,不能拿出去卖。”
“谁说我要卖?”沈如意不由分说道:“我自有用处。”
时间确实很晚了,迈冬也觉得这个提议不妥,几人争执不下,一旁的女主人提议道:“要不先去老宅看看?说不定只是在家里绊住了脚,自己吓自己呢?”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手掌被指甲戳得生疼,这些人可是被当兵的关起来的,真不该听堂妹一番话就答应帮忙,她们夫妻俩出事就算了,可不能连累小孩子。
她脸上的尴尬让三人迅速拿定了主意——先回去看看。
毕竟是回家的路,即使是昏暗的夜晚,沈如意和陆清鸣像是有夜视仪一样畅通,一会左拐,一下右转,上了坡后又侧身挪进极其狭窄的小道。
离开了夹道,迈冬看着估计有两米多高的围墙,深深地吸气又吐气。
“这是最后一关了吧?”
沈如意紧绷的神色逐渐放松,她幽幽地说道:“三米三,你不行就在这等我们。”
“哈?”迈冬扭了扭脖子,“刚刚没展示透彻吗?”
“这可没绳子。”沈如意抬了抬眉毛。
迈冬手肘一弯,“请。”
两人复制粘贴一般,助跑两步,在墙上借了一脚力,双手攀到墙边,三下五除二就翻了进去。
迈冬歪了歪脑袋后退了两步,弯腰助跑踏上墙,手臂一挥扒住了墙沿,两条长腿在扑簌掉灰的墙面上骑了两圈单车,也成功跨上了三米三的围墙。
刚要扬起脖子吐出一口气,一道火光从不远处的垂花门闪过,底下两人俱是一趴,躺在地上疯狂打手势,迈冬反射般瞬间趴在了墙沿上。
站得高看得远,迈冬一仰头看见了垂花门外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那中间被簇拥起来的赫然就是沈光楣。
一群人神情严肃,零星只听见几句“胆子大”、“害死大家”、“当家人”之类的话,接着就是一阵喧哗。
“大侄女,不是我不想把位置让出来,这个厂子已经不是咱们家的私人产业了,我只是担个管理的职位,其实也和大家一样领工资,你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宽大的西装也扣不住虚空凸起的肚腩,再谦虚的语气也掩盖不住他眼底泛出的得意精光。
众人停了一会,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起来,一婶子声量尖利:“你吃得脑满肠肥,我们呢?勉强够一家老小不饿死!从前大侄女当家的时候,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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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现在这种状况!”
一言既出,人群里纷纷迎合。
“对!光楣当家的时候是咱们过得可舒坦了,这个厂长的名头本就是留给沈家的,从前光楣为了大家主动下乡,现在她回来了,理应将厂长的位置还给她!”
“换厂长!”
“换厂长!”
呼声越来越趋同,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大家安静!”
沈光楣干脆的嗓音一落,二十来个人全部安静了下来。
中间这人见状,油腻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愤恨地抢在她前头开口:“现在不是大哥还在的时候了,一言堂不管用,都得走手续,你们在这嚷嚷得再大声也没用,我坐上这个位置,给厂子里拉了不少大单,是有功绩的!没人可以撤我的职!”
他越说嗓子越吊了起来,念圣旨一般细说自己的“丰功伟绩”。
“她一个从乡下回来的丫头片子能抵什么用?没有我,你们连吃饱都是问题!”
他又接了这么一句话,成功让周围的人都犹豫起来。
这一场对决似乎是他赢了,他略带嘲弄的眼神放在了面前这个从小就倍受争议的沈家继承人身上。
现在可没有大哥为她保驾护航,制度变了,从前的功绩也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光杆司令,他不信她还能翻出天来。
煤油灯里火星子一跳,沈光楣将手一抬,沉稳地声音传来:“沈禄,现任京市棉纺厂厂长,福禄服装厂的实际控制人,上任三个月签下的大单就来自于福禄服装厂,你虚假交易的钱是哪里来的呢?远低于市场价的布料最后又送去了哪里?”
她一字一句像是砸到了沈禄的开关,脸色一下比一下青。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我要有厂子还守在这里做什么?我就是正常签单,至于去向我管不着。”
“你不会以为我空口无凭吧?”沈光楣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今天能将所有人聚到这里就是为了做一个见证!”
她掏出一沓资料:“承蒙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们看得起,我这个前任当家人为了家里人的安稳,就做一回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的事。”
资料被传阅,站在簇拥中心的沈光楣指挥着两个健壮的年轻人扣住沈禄,眼神睥睨道:“今我沈光楣以当家人的身份宣告:沈禄侵占国家资产,虚设订单伪造合同,利用送货之便收取大量钱财传递敌特信物,通敌叛国为沈家所不容,特此将沈禄逐出沈家族谱,携证据一起扭送公安以证族人清名。”
“沈光楣!你没有这个权利!你……”
一个布团被塞到了他的嘴里,早有准备的绳子也将他紧紧困住,沈家众人重新迎回了有能力的主事人,即使只有煤油灯也能看见每个人眼底里逐渐迸发的希冀,在这凉风习习的夜晚里散发着引人靠近的暖意。
墙沿上的迈冬搓了搓冰凉的脸,正要和底下挥手招呼她下去的沈如意汇合,上半身刚有起势,眼角余光里的沈光楣隐晦地和她对上了眼。
明明灭灭的脸上,眉头紧锁,那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是在说——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