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祝长安又往顾政殿去跪了一日,皇上仍未见他,只命陈内侍传了话,“裕贵嫔突发时疾,未免染疾各宫,不得已才封了她的宫门,已派御医进去看诊,待好了,自然会放她出来,让你们母子团聚。”
祝长安不肯离去,跪于阶下,苦苦求着,“求父皇让儿臣进去看上一眼,只一眼就好!儿臣只想知道母妃到底是何情形!”
里头再无回应。
祝长行于他身后立了半晌,抬脚进殿,却无人拦他。
“父皇。”
一声“父皇”,唤得圣上皱了半日的眉头渐渐松下,眼神也添几分慈祥。
祝长行于堂前拱手,道:“二皇弟一直这么跪着,伤了身子,父皇也会心疼。”
圣上眼底那为人父的慈爱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瞬隐去了,只剩不悦,“不是朕让他跪,是他自己要跪。”
祝长行却又追问:“裕娘娘得了什么病?父皇为何不允二弟进去探望?”
圣上搁下手中御笔,抬眼瞅着他,半晌,语气并不怎么好,“你可知身为帝王,最该摒弃的是什么?”
祝长行略一思索,垂首道:“儿臣愚钝,还请父皇赐教。”
“是‘仁’。”
祝长行一怔,抬起头来,眼中尽是不解,“可是父皇,史书皆言明君当以仁德治天下,孔孟亦……”
“仁德治天下不假。”圣上截住他的话,目光压下来,冷冰冰的话亦从齿缝间钻出来,“但过仁,便治不住天下。”
祝长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半晌,又拱手:“儿臣惶恐,‘仁’竟成了错处?”
面对这个儿子,圣上总是忍不住放缓语气,虽还坐在龙椅上,但他此时更像个父亲,“朕不是教你刻薄寡恩,朕是教你,‘仁’要用对地方,给对人,滥施仁恕,便是自缚手足。”
祝长行垂首丧气离去时,祝长安还跪着,兄弟俩的目光不曾交汇。
……
第二日,祝长安依旧跪在顾政殿前。
祝长行没再来求情。
可是云见月坐不住了。
“清影!你说,我趁此时……”她瞧了眼外头黑漆漆的天,此时,祝长安还跪在顾政殿求情。
皇上被他堵在顾政殿出不来。
那么……
“我可以趁此机会,进玉峦宫!清影,你觉得可行吗?”却又不等清影回答,自顾自道,“可行!”
她未随祝长安同去顾政殿,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她想了两日了。
清影说出不话来,因那惊那惧,都写在脸上了。待人反应过来时,已随云见月走在不见尽头的宫道上了。却是也不敢劝,只不打眼的瞅着她主子,都说她怯懦,干的却是杀头的事。
“咱们真要去吗?”清影虽知劝不住,还是要问一问。
云见月自顾自走着,尽量目视前方,作出行迹半分不鬼祟的样子来。
“母妃若当真身染时疾,这会子你我,殿下,甚至皇上,怕是都不能幸免。此事有疑,我必要替他问个明白。清影,我进宫来,就是来助殿下一臂之力的。他如今人在顾政殿……我救不得他,却能为他闯一闯玉峦宫!”
“那守卫能让咱们进去吗?要不要揣些银子在身上,若是守卫不肯放行,也好打点一二?”
云见月摇头,“那岂非是坐实了你我形迹可疑,我只说奉皇命办事,还需打点?”
话说得阔气,真到了玉峦宫附近,人就慌得裙边乱颤。
云见月躲在转角的柱子后,攥紧了拳头,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转头问清影,“你怕不怕?”
清影的嗓音颤得像风中的残叶,“不……不……不怕!”
转眼,二人已站在玉峦宫前。
守卫跪地请安,“见过二皇子侧妃,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两人早已魂不附体。
半晌,云见月才想起来回答,“我自然知道!”
清影不禁抬眼偷瞄。
她主子装腔作势,端着侧妃的架子,实则尾音发颤,转了十八个弯。
“我此来,正是奉父皇……”
“见月!你怎么在这里?”
这一声“见月”,唬得主仆二人一个激灵,慌乱中抱在一处。
“太……太子……”
云见月打着哆嗦,反应过来,却又弯了眼睛。宫中人都念太子仁厚,他又屡次帮着自己,这回似从天降,自然也是来帮忙的。
太子却道:“北北正念着你呢,原说你们约好了,一同挑选春日的衣料子,怎今日你没去?”
“殿……殿下……”云见月看看太子,再望望玉峦宫的宫门,如此数次,想是他能明白。
只是太子似是个榆木脑袋,“长安已经离了父皇那儿,回重华宫去了,我特叫人配了上好的药膏子,准备去看他,正巧,你便随我一同去吧。”
不待云见月应声,他便径自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身道:“走啊,若是你不在,他指不定又拿什么话堵我呢。”
“我……”
“快走吧,待会儿晚了,他发起脾气来,宫里又有许多人要遭殃了。”
眼见着祝长行不肯上道,云见月不得已,只得随他前去。
几人转过一道宫门,祝长行忽驻足不前,待回过神来,竟是眼含厉色,不同往日。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云见月垂了眸子,却不肯认输,“我……我是想帮他……”
祝长行走上前来,黑压压的影子落在云见月脸上,声音也沉下来,“你可知父皇为何对你处处优容?皇后便是因绿央之事对你颇有微词,人前人后也不敢对你过分为难。在宫中,莫说北北,便是长乐,也未得父皇如此偏袒,你可知是为何?”
云见月低了声音,愈发没了底气,“是……是因我父亲?”
“是!”祝长行少有这般声色俱厉的时候,虽不及祝长安凶戾,也着实有几分骇人,“因你的父亲是陪着父皇从尸山堆里爬出来的,因你姓云!但你今日公然违抗圣旨,若是这把柄落在皇后手里,想想去岁你父亲是因何被降了职!你觉得父皇还会因此事偏袒你吗?你这番任性妄为,堵上你自己的命,也堵上云家的前程,你可有想过大将军?”
“我……”
“快回去吧,今日之事,莫与人提。我见过你,也不要让长安知道。”
祝长行的身影已消失,清影却是长长吁出一口气,总算是保住了脑袋。
“可……我还是觉得……”云见月未看祝长行离去的方向,却是回望玉峦宫,“我该进去问个究竟。”
她想起,裕贵嫔与她多次闲谈时,提及过太子与皇后嫌隙不浅,不比寻常母子。
今日祝长行这话,更是不念及半分母子情分。
“侧妃!”一听这话,清影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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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了双膝,打着颤儿道,“咱们还是听太子殿下的吧!这会子守卫警惕起来,咱们越发不好糊弄过去了!”
东宫。
余北半日心神不宁,立在门边许久,任谁也劝不住。
“娘娘,您还是歇歇吧,站久了腿酸。”
“是啊,您有着身孕,不能长久劳累!”
余北不答也不动。
待远远望见祝长行的身影,才一手撑腰,一手扶着门框,迎出来,“如何?”
祝长行忙忙的跨步上前缠住,“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到底如何了?”余北急切追问。
进了内殿,先是扶她入座,又拿了鹅羽软垫靠在腰后,祝长行这才挥退众人,拧眉道:“见月那丫头,果真想要抗旨!亏得去的及时,拦住了她!”
余北愈发焦急,撑着腰又要起身,“我就说!她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有主意得很!”
祝长行攥住她手,轻拍手背以作安抚,“你这时候不该想这些。”
两人沉思半晌,余北又道:“裕娘娘到底出了何事?”
祝长行先是沉默,再是摇摇头,与余北对望,冷声道:“估摸着,是因我而起。”
一时,余北也不再开口。
良久,祝长行又道:“否则,父皇不会动这么大的气。”
却见余北一手按着炕桌的桌沿,一手撑肚,已面目狰狞,汗珠撺落。
“御医,传御医!”
好在是有惊无险,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祝长行只道:“打今起,外头的事,你一概不许过问了。”
……
“明日,我还会去求。”
床幔间,祝长安握住云见月的手,声音很轻,“父皇一日不允,我就一日不起。”
云见月蜷了蜷指尖,回应他,“殿下就允我一同去吧?”
黑暗里,祝长安探出胳膊,将她揽过来,轻抚那柔软的发丝,“我不能再失去了,你好好的。”
跪了两日,他的声音哑了许多,也想了许多。想这宫中万千双眼睛,万千颗心,属于他的太少了。
“我明日出宫,请我父亲出面。”云见月就势伏在他胸口,轻声道,“皇上看在我父亲的面上,也会心软松口,允殿下母子见一见的。”
祝长安眉头一紧,半晌,终是咽下许多话,只道:“不必,你父亲犹在困顿,不必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了。”
两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会与殿下同进退。”
天不亮,天空便飘起似雨似雪的冰晶,凉飕飕的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每每这般天气,膝痛犹胜常日,要云见月与一婢子合力搀扶,才能让祝长安勉勉强强站起来。
清影不过开了一条窗缝,云见月瞟了一眼,便蹙眉,“这样的天,殿下万不能再去跪的。”
“不行。”祝长安撑着双腿,再次想要靠自己站起来,“我一日不去,父皇便看不到我的诚心。”
“那便我去……”
话未说完,却见卫生生一路小跑从外头进来,肩头和衣袖都湿了一片,脸上亦挂着水珠。
众人皆是一愣,他在宫中久侍,不当这般没规矩,在主子跟前失态。
却见他扑通一跪,试探几次,没张开嘴。
祝长安心头一沉,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发生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