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生先是瞟了云见月一眼,才小心翼翼开口,“贵嫔娘娘……昨夜……突发恶疾,暴毙了……”
一瞬,祝长安身子失重,跌回床榻。
“殿下!”云见月慌忙去扶,却也是眼前一阵眩晕,与他一同跌下去。
“什么暴毙,你说什么浑话?我不信!”祝长安撑着身子,声音嘶哑,“我不信,去传玉峦宫婢子,我要问个究竟!”
卫生生膝行上前,哭道:“殿下,皇上的旨意,玉峦宫上下不能尽心侍奉主子安康,都……都叫随贵嫔娘娘去了!”
祝长安早已看不见也听不着,只凭本能说着,“去传!传宫门守卫,我要问清楚!”
卫生生不敢再劝,只将希望寄予云见月身上,皱眉含泪望着她。
云见月也早哭成了泪人,她去握他的手,反被他攥住,攥得生疼,“殿下,咱们……问不出什么了。”
祝长安像是没听到,只喃喃念着:“我……我母妃身子康健,怎会身染时疾,又怎会突发恶疾暴毙……”
“传!传轿辇,我要去顾政殿,我要去见父皇!”
来不及用过早膳,祝长安已往顾政殿去。
云见月却未随行,这倒不是她的性子。
清影急得四处转,“侧妃娘娘,殿下就这么去了,胃里没东西,等下身上更冷!外头又下着雨,大氅也没带,要不要咱们送去……”
那在内殿里,咬着手指思忖良久的云见月却是猛地回身,紧紧攥住她的手,“好清影,好丫头,这些事自有旁人去做,你得为我跑一趟,你现在就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找我父亲,只说二殿下有难,请他万勿再顾及其他,此事若无人从中劝和,任殿下与圣上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便是回天无力了!”
清影直点头,“哎!哎!婢子这就去!”
“好!好!”云见月的脸比常日要白些,声音也更颤些,发着抖将令牌塞进清影手心,“你快去快回!”
目送清影一路狂奔出了宫门,云见月又唤来卫生生,“你去东宫!去请太子!快去!”
“是!”
云见月抿了抿发麻的嘴唇,强力攥紧颤抖的指尖,口中絮絮盘算,“三皇子……不行,他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分量!贵妃……不行,她素来不喜长安,还有谁还有谁……”
“世子!还有世子,来人,去禹王府,去请世子!”焦急未令她方寸打乱,只是,禹王不知会不会放世子出来,但此时亦只能搏一搏。
有婢子上前劝着,“侧妃娘娘,二殿下历来不喜旁人见他失意,请这些人来,殿下会不会怪罪!”
云见月胸口的几朵茉莉花起起伏伏,少见的高了音调,“这都什么时候了?颜面可有性命重要?”
婢子便敛声垂下脸去。
等待从未这样漫长过。
云见月急得坐立难安,矮榻炕桌的桌角都要抠烂了,半日下来,水也喝不下一口。
先是卫生生急匆匆进来回话,“侧妃娘娘,昨夜太子妃动了胎气,折腾了半宿,如今东宫宫门紧闭,吩咐了任何事不得入内搅扰!”
“可有与宫人说清楚,此事可是事关人命!”
卫生生搓着手,为难道:“奴才……连话都传不进去!”
云见月头一回发了脾气,摔了茶盏,“这偌大皇宫,竟连个能帮二殿下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待到近晌午,清影才跌跌撞撞跑进重华宫,溅湿的衣角和挂着泥水的鞋底,一路留下印子,直到内殿。
“娘娘!前些日子将军往京郊营中慰军,着了风寒,这会子连床都下不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云见月急得要冲上来,刚走两步便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幸得卫生生搀住。
清影又道:“说是将军不忍娘娘记挂,特吩咐了将消息瞒下来!”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呀!殿下一人在顾政殿,都跪了大半日了!皇上连面也不肯见!”
云见月一手撑着桌角,颤抖着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热茶,一口喝下去,手一松,茶杯落地,再问:“世子呢?禹王府怎么说?”
卫生生摇头,“还没有消息。”
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卫生生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再没有人能帮咱们殿下了!”
云见月的眸子渐渐凝滞,再缓缓移开,望向虚空处,一字一句道:“怎么没有?”
到了晌午,冰晶便成了雨,越下越紧。
祝长安的衣衫早已湿透,空气里的湿意,地砖传来的地底下的寒气,不留缝隙的包裹着他。
陈内侍命人取了披风,又在一旁打着伞,顺便劝着:“殿下,贵嫔娘娘新丧,皇上也伤心呐,这会子,您就别逼皇上了。”
他不言语。
忽刮过一阵冷风,雨丝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打在他脸上。
身畔雾紫色身影跪了下来,肩背挺直,未扭头看他一眼。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顾政殿里没有声响。
云见月目视前方,再次高声呼喝:“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一旁撑伞的陈内侍舔舔嘴唇,犹疑半刻,还是劝道:“云侧妃,大将军年前就被降了职,您还以旧时军衔称谓,只怕皇上怪罪。”
清影被这话吓得哆嗦。
云见月依旧不曾窥视旁处,在雨中重重叩首,“皇上,母妃暴卒,疑云重重,妾身斗胆,请皇上彻查母妃死因,还以清白公道,告慰亡灵!”
祝长安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惊异地望着她。
她总是胆小,大声说话都不敢,成婚一载有余,祝长安从未见她大声哭过或是笑过。
可今日,满宫里处处是贵人,唯被人笑“怯懦恭顺”的她跪在身边,为他拿出父亲的军功来压人。
她便真的是“细作”又怎样,至少此时,她愿意为他拼一拼。
云见月扭过脸来,虽是哭着,却眉眼弯弯挤出笑,“我早就说过,誓与殿下共进退!”
这句话,祝长安听她说过多回。他一直以为,那是云海教她的,表忠心来获取自己信任的话。
不想,这是她的信仰。
外头的呼喝声就着簌簌雨声,钻进顾政殿的窗缝里。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
“啪!”又碎了一只茶盏。
皇上坐于宝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是说这云家的女儿是水做的,柔顺、荏弱!我看就是泥块子做的!搅也搅不动!这时候,还敢拿云海的那些战功,那些虚名来威胁朕!”
有内侍跪地收拾着碎瓷片子,边小心劝着,“皇上息怒!二皇子侧妃哪里敢啊,只是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便没了忌讳。”
清影往前跪了跪,将伞伸向被雨淋湿半截身子的云见月,一抬眸,眼睛倏地亮了,“殿下!侧妃!”
顾政殿里,终于有人影出来,往这里来。
小内侍近前,先是屈身作礼,再道:“圣上有旨,请二皇子入殿问话。”
“父皇终于肯见我了。”
祝长安胸中积压已久的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待要起身时,却是双膝一软,直直栽进雨水里。
“殿下!”
“殿下!”几人忙探手去扶。
祝长安示意他们退后,只是拧紧眉心,攒够了力,自己撑地起身,他进去是要求一个真相,他要靠自己靠近那个真相。
他去时,回望云见月,竟是对着她笑了,“送侧妃回去。”
身畔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吞,轻声说着,“等殿下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母妃。”
二人对视,俱是含泪带笑。
顾政殿里的碎瓷片怎么也扫不完,皇上挥挥手,宫人内侍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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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退去。
祝长安踉跄进殿,在远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他眯着眼才能看清,皇上的眼下泛着青色,满面倦容,确像是在为暴毙的母妃伤怀。
可也是他的父皇,草草下令,尸首拉去皇陵下葬,身边宫人尽数殉葬。
甚至,都未想找出真相。
“怎不近前?”圣上的声音,比这天气还要冷。
祝长安盯着身下的地砖,声音低哑,“儿臣身披寒气,恐惊扰父皇,不敢近前。”
皇上一声冷笑,隔窗望出去,声线冷厉,与太子说话时,他从不会这样。
“你看看你,将云家的女儿都教坏了,学得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完全不知收敛!”
祝长安未曾辩解,只伏地叩首,声音虚弱无力,“儿臣知罪。”
“既是知罪,就该回去闭门思过!”皇上的声音与目光,冷硬的落在满身湿冷的祝长安身上,“何以你们夫妇都用这样的方式来逼朕,逼你的老子!”
殿内死寂,唯有窗外细雨簌簌作响。
良久,祝长安缓缓直起身子,闭目将酸楚不甘尽数咽下去,才沉沉开口,“儿臣的母妃,昨夜才不明不白殒命内宫,父皇不会为她伤心吗?”
皇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香炉里断断续续升起的袅袅烟雾上。
“裕贵嫔入宫二十余载,侍奉勤谨,从无大过,朕岂能不念旧情?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丧仪自有礼制,哀荣不缺,朕也不算薄待。你们这般跪在雨中苦苦相逼,反倒叫她泉下不安。”
祝长安似有一声不易令人察觉的冷笑,“所以,母妃暴毙于宫中,父皇是不打算彻查了吗?”
皇上扭过脸来,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不知是恼他那声冷笑,还是气他揪着裕贵嫔的死不放。
“她是病死的!你还要查什么?”
“儿臣斗胆,敢问母妃得了何症?能三日之内暴毙于内廷?宫中御医又因何不尽心医治?”
“御医院自有脉案存档,你若心中有疑,只管去调来脉案,由你看个明白!”
“御医院这些年可都长着同一张嘴!”
“摆明的证据你都要疑,你还能信什么?”圣上眼见的气急败坏,手中的翠玉串珠也攥得咯咯响。
“还有……”说到情急,祝长安忍不住往前挪移,身下擦出个水印子,“父皇为何不允儿臣入内探望?”
皇上顿时怒目圆睁,“你……你是连朕也要疑了吗?你要反了不成?”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知道……”
“你不敢?你带着你的侧妃,都快踩到朕的脸上来了!”皇上猛地抬手,那指尖微微颤着,指向窗外,“你瞅瞅外头那个!现在还跪着,还在威胁朕!云家好好的一个丫头,跟了你,怎就学得这般跋扈?你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祝长安的眼睛里,只有不可置信和冷,“父皇因何这般看待儿臣?父皇既然觉得儿臣不肖,又为何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朕是想她温驯知礼,能纠一纠你狂妄的性子,不想倒是跟你学刁了!”皇上将手边的茶杯拿起又重重一搁,四溢的茶水洇湿了桌上打开的一本奏章。
不过,皇上只是无意瞟了一眼,目光匆匆移向远处的祝长安。
湿透了的棉袍裹着水珠,愈发沉重,压得祝长安直不起身子,“父皇总说儿臣凶戾狂悖,难以管教,可父皇何曾用心管教过儿臣?何曾像对太子,像对三皇弟,五皇弟那般用心为儿臣筹谋过?”
“难道只因儿臣幼时犯了一次错,父皇就因此断定儿臣非贤非仁……”他垂下脸去,双手艰难撑着双膝,试图将膝上的痛楚减弱几分。
这个动作落在皇上眼里,却是不悦地扭过脸去,懒得再看。
他只是想借这个动作,忍下眼里即将落下来的泪。
不过,皇上不在乎,也不是今日才起的。
那时,祝长安不过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