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月未圆 > 36.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将军云海之女……
    卫生生先是瞟了云见月一眼,才小心翼翼开口,“贵嫔娘娘……昨夜……突发恶疾,暴毙了……”

    一瞬,祝长安身子失重,跌回床榻。

    “殿下!”云见月慌忙去扶,却也是眼前一阵眩晕,与他一同跌下去。

    “什么暴毙,你说什么浑话?我不信!”祝长安撑着身子,声音嘶哑,“我不信,去传玉峦宫婢子,我要问个究竟!”

    卫生生膝行上前,哭道:“殿下,皇上的旨意,玉峦宫上下不能尽心侍奉主子安康,都……都叫随贵嫔娘娘去了!”

    祝长安早已看不见也听不着,只凭本能说着,“去传!传宫门守卫,我要问清楚!”

    卫生生不敢再劝,只将希望寄予云见月身上,皱眉含泪望着她。

    云见月也早哭成了泪人,她去握他的手,反被他攥住,攥得生疼,“殿下,咱们……问不出什么了。”

    祝长安像是没听到,只喃喃念着:“我……我母妃身子康健,怎会身染时疾,又怎会突发恶疾暴毙……”

    “传!传轿辇,我要去顾政殿,我要去见父皇!”

    来不及用过早膳,祝长安已往顾政殿去。

    云见月却未随行,这倒不是她的性子。

    清影急得四处转,“侧妃娘娘,殿下就这么去了,胃里没东西,等下身上更冷!外头又下着雨,大氅也没带,要不要咱们送去……”

    那在内殿里,咬着手指思忖良久的云见月却是猛地回身,紧紧攥住她的手,“好清影,好丫头,这些事自有旁人去做,你得为我跑一趟,你现在就拿着我的令牌出宫!去找我父亲,只说二殿下有难,请他万勿再顾及其他,此事若无人从中劝和,任殿下与圣上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便是回天无力了!”

    清影直点头,“哎!哎!婢子这就去!”

    “好!好!”云见月的脸比常日要白些,声音也更颤些,发着抖将令牌塞进清影手心,“你快去快回!”

    目送清影一路狂奔出了宫门,云见月又唤来卫生生,“你去东宫!去请太子!快去!”

    “是!”

    云见月抿了抿发麻的嘴唇,强力攥紧颤抖的指尖,口中絮絮盘算,“三皇子……不行,他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分量!贵妃……不行,她素来不喜长安,还有谁还有谁……”

    “世子!还有世子,来人,去禹王府,去请世子!”焦急未令她方寸打乱,只是,禹王不知会不会放世子出来,但此时亦只能搏一搏。

    有婢子上前劝着,“侧妃娘娘,二殿下历来不喜旁人见他失意,请这些人来,殿下会不会怪罪!”

    云见月胸口的几朵茉莉花起起伏伏,少见的高了音调,“这都什么时候了?颜面可有性命重要?”

    婢子便敛声垂下脸去。

    等待从未这样漫长过。

    云见月急得坐立难安,矮榻炕桌的桌角都要抠烂了,半日下来,水也喝不下一口。

    先是卫生生急匆匆进来回话,“侧妃娘娘,昨夜太子妃动了胎气,折腾了半宿,如今东宫宫门紧闭,吩咐了任何事不得入内搅扰!”

    “可有与宫人说清楚,此事可是事关人命!”

    卫生生搓着手,为难道:“奴才……连话都传不进去!”

    云见月头一回发了脾气,摔了茶盏,“这偌大皇宫,竟连个能帮二殿下说话的人都没有吗?”

    待到近晌午,清影才跌跌撞撞跑进重华宫,溅湿的衣角和挂着泥水的鞋底,一路留下印子,直到内殿。

    “娘娘!前些日子将军往京郊营中慰军,着了风寒,这会子连床都下不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不知?”云见月急得要冲上来,刚走两步便眼前一黑,站立不稳,幸得卫生生搀住。

    清影又道:“说是将军不忍娘娘记挂,特吩咐了将消息瞒下来!”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呀!殿下一人在顾政殿,都跪了大半日了!皇上连面也不肯见!”

    云见月一手撑着桌角,颤抖着接过不知谁递过来的热茶,一口喝下去,手一松,茶杯落地,再问:“世子呢?禹王府怎么说?”

    卫生生摇头,“还没有消息。”

    一时,殿内落针可闻。

    卫生生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再没有人能帮咱们殿下了!”

    云见月的眸子渐渐凝滞,再缓缓移开,望向虚空处,一字一句道:“怎么没有?”

    到了晌午,冰晶便成了雨,越下越紧。

    祝长安的衣衫早已湿透,空气里的湿意,地砖传来的地底下的寒气,不留缝隙的包裹着他。

    陈内侍命人取了披风,又在一旁打着伞,顺便劝着:“殿下,贵嫔娘娘新丧,皇上也伤心呐,这会子,您就别逼皇上了。”

    他不言语。

    忽刮过一阵冷风,雨丝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打在他脸上。

    身畔雾紫色身影跪了下来,肩背挺直,未扭头看他一眼。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顾政殿里没有声响。

    云见月目视前方,再次高声呼喝:“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云氏见月,求见陛下!”

    一旁撑伞的陈内侍舔舔嘴唇,犹疑半刻,还是劝道:“云侧妃,大将军年前就被降了职,您还以旧时军衔称谓,只怕皇上怪罪。”

    清影被这话吓得哆嗦。

    云见月依旧不曾窥视旁处,在雨中重重叩首,“皇上,母妃暴卒,疑云重重,妾身斗胆,请皇上彻查母妃死因,还以清白公道,告慰亡灵!”

    祝长安的脸上,雨水混着泪水,惊异地望着她。

    她总是胆小,大声说话都不敢,成婚一载有余,祝长安从未见她大声哭过或是笑过。

    可今日,满宫里处处是贵人,唯被人笑“怯懦恭顺”的她跪在身边,为他拿出父亲的军功来压人。

    她便真的是“细作”又怎样,至少此时,她愿意为他拼一拼。

    云见月扭过脸来,虽是哭着,却眉眼弯弯挤出笑,“我早就说过,誓与殿下共进退!”

    这句话,祝长安听她说过多回。他一直以为,那是云海教她的,表忠心来获取自己信任的话。

    不想,这是她的信仰。

    外头的呼喝声就着簌簌雨声,钻进顾政殿的窗缝里。

    “检校太尉、上柱国、左卫大将军云海之女……”

    “啪!”又碎了一只茶盏。

    皇上坐于宝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是说这云家的女儿是水做的,柔顺、荏弱!我看就是泥块子做的!搅也搅不动!这时候,还敢拿云海的那些战功,那些虚名来威胁朕!”

    有内侍跪地收拾着碎瓷片子,边小心劝着,“皇上息怒!二皇子侧妃哪里敢啊,只是病急乱投医,情急之下便没了忌讳。”

    清影往前跪了跪,将伞伸向被雨淋湿半截身子的云见月,一抬眸,眼睛倏地亮了,“殿下!侧妃!”

    顾政殿里,终于有人影出来,往这里来。

    小内侍近前,先是屈身作礼,再道:“圣上有旨,请二皇子入殿问话。”

    “父皇终于肯见我了。”

    祝长安胸中积压已久的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待要起身时,却是双膝一软,直直栽进雨水里。

    “殿下!”

    “殿下!”几人忙探手去扶。

    祝长安示意他们退后,只是拧紧眉心,攒够了力,自己撑地起身,他进去是要求一个真相,他要靠自己靠近那个真相。

    他去时,回望云见月,竟是对着她笑了,“送侧妃回去。”

    身畔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吞,轻声说着,“等殿下出来,我们一起去看母妃。”

    二人对视,俱是含泪带笑。

    顾政殿里的碎瓷片怎么也扫不完,皇上挥挥手,宫人内侍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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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身退去。

    祝长安踉跄进殿,在远远的地方跪了下来。

    他眯着眼才能看清,皇上的眼下泛着青色,满面倦容,确像是在为暴毙的母妃伤怀。

    可也是他的父皇,草草下令,尸首拉去皇陵下葬,身边宫人尽数殉葬。

    甚至,都未想找出真相。

    “怎不近前?”圣上的声音,比这天气还要冷。

    祝长安盯着身下的地砖,声音低哑,“儿臣身披寒气,恐惊扰父皇,不敢近前。”

    皇上一声冷笑,隔窗望出去,声线冷厉,与太子说话时,他从不会这样。

    “你看看你,将云家的女儿都教坏了,学得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完全不知收敛!”

    祝长安未曾辩解,只伏地叩首,声音虚弱无力,“儿臣知罪。”

    “既是知罪,就该回去闭门思过!”皇上的声音与目光,冷硬的落在满身湿冷的祝长安身上,“何以你们夫妇都用这样的方式来逼朕,逼你的老子!”

    殿内死寂,唯有窗外细雨簌簌作响。

    良久,祝长安缓缓直起身子,闭目将酸楚不甘尽数咽下去,才沉沉开口,“儿臣的母妃,昨夜才不明不白殒命内宫,父皇不会为她伤心吗?”

    皇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香炉里断断续续升起的袅袅烟雾上。

    “裕贵嫔入宫二十余载,侍奉勤谨,从无大过,朕岂能不念旧情?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丧仪自有礼制,哀荣不缺,朕也不算薄待。你们这般跪在雨中苦苦相逼,反倒叫她泉下不安。”

    祝长安似有一声不易令人察觉的冷笑,“所以,母妃暴毙于宫中,父皇是不打算彻查了吗?”

    皇上扭过脸来,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不知是恼他那声冷笑,还是气他揪着裕贵嫔的死不放。

    “她是病死的!你还要查什么?”

    “儿臣斗胆,敢问母妃得了何症?能三日之内暴毙于内廷?宫中御医又因何不尽心医治?”

    “御医院自有脉案存档,你若心中有疑,只管去调来脉案,由你看个明白!”

    “御医院这些年可都长着同一张嘴!”

    “摆明的证据你都要疑,你还能信什么?”圣上眼见的气急败坏,手中的翠玉串珠也攥得咯咯响。

    “还有……”说到情急,祝长安忍不住往前挪移,身下擦出个水印子,“父皇为何不允儿臣入内探望?”

    皇上顿时怒目圆睁,“你……你是连朕也要疑了吗?你要反了不成?”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知道……”

    “你不敢?你带着你的侧妃,都快踩到朕的脸上来了!”皇上猛地抬手,那指尖微微颤着,指向窗外,“你瞅瞅外头那个!现在还跪着,还在威胁朕!云家好好的一个丫头,跟了你,怎就学得这般跋扈?你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祝长安的眼睛里,只有不可置信和冷,“父皇因何这般看待儿臣?父皇既然觉得儿臣不肖,又为何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朕是想她温驯知礼,能纠一纠你狂妄的性子,不想倒是跟你学刁了!”皇上将手边的茶杯拿起又重重一搁,四溢的茶水洇湿了桌上打开的一本奏章。

    不过,皇上只是无意瞟了一眼,目光匆匆移向远处的祝长安。

    湿透了的棉袍裹着水珠,愈发沉重,压得祝长安直不起身子,“父皇总说儿臣凶戾狂悖,难以管教,可父皇何曾用心管教过儿臣?何曾像对太子,像对三皇弟,五皇弟那般用心为儿臣筹谋过?”

    “难道只因儿臣幼时犯了一次错,父皇就因此断定儿臣非贤非仁……”他垂下脸去,双手艰难撑着双膝,试图将膝上的痛楚减弱几分。

    这个动作落在皇上眼里,却是不悦地扭过脸去,懒得再看。

    他只是想借这个动作,忍下眼里即将落下来的泪。

    不过,皇上不在乎,也不是今日才起的。

    那时,祝长安不过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