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月立在门内,吸气再呼气许多次,才轻咳一声,外头侍立的两人才开了门。
云见月将药盘递与绿央,却是对着卫生生道:“我入宫不久,对宫中礼仪尚不明晰,还想请问公公,若是奴才以上犯下,不敬主子,若论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尽管云见月的声音一如寻常,轻柔绵软,但闻及此处,卫生生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也忙不迭下跪,“回……回侧妃,按宫规,奴才以下犯上,轻……轻则罚跪掌嘴,重则行廷杖之刑,驱离内宫,不得……”
云见月挺挺胸膛,亦仿着祝长安的模样,不给卫生生啰啰嗦嗦的机会,只道:“如此,既是头一回,又是殿下身边的人,我也不好太驳殿下的面,便于院中罚跪两个时辰,小作惩戒,你二人,可有异议?”
卫生生正是冷汗涔涔之时,又听说只是罚跪,倒也松了一口气,刚要谢恩去跪,又听云见月开口:“绿央,便去罢。”
仍是一贯的和婉。
卫生生“哎?”一声轻轻出口,却见绿央并未驳嘴,亦未求饶,只跪地道:“婢子领罚。”
床上的祝长安探了身子,看院中跪着的绿央,又看正殿里映照烛火的纸窗。
春日夜总是凉爽。
才进内殿,便有婢子端来净手的温水,“侧妃娘娘在偏殿照料一日,这会子可要传膳?”
云见月盯着那一盆水,却是问:“这水里添了什么?”
“回侧妃,是甘松、白檀、龙脑,佐以梅花瓣配制而成的香料,既有梅香,又添松木清冷之感,咱们二殿下日常就用着这个。”
云见月的指尖探进水里,水温刚刚好,“怎么今日给我也用了?”
婢子又道:“侧妃娘娘常伴殿下身侧,若是身染此香,想来殿下也会高兴。”
云见月抬眸,却见小宫婢眉眼带笑,她只今日被他留在偏殿一回,怎就被下头人认定了“常伴左右”?
“清影呢?怎不见她?”云见月忽想起,从她进了偏殿,清影就不见了人影。
那婢子摇头,便撤去铜洗。
殿内只余她一人。
云见月将指尖凑至鼻下,怪道他总是身染梅香。
这梅香清幽,不觉让人沉醉,也不觉想起他今日的反常,还有他那话,“在这宫中,若想安然度日,你只能依靠我。”
翌日一早,不过才是起身梳洗的时辰,绿央便至正殿,手托药盘。
“请侧妃为殿下换药。”
昨夜跪至子时,今日便掐着时辰来了。只是原不差这一时半刻,倒也不必挑这时候来。
“知道了。”但云见月只是心不在焉应着。
昨夜清影打探来的消息,程诩日夜兼程一月有余,才至墉归,人都未及休整,便逢戎寇来犯,不得已临时带兵狙击,不想受了重伤。
虽说消息传回来时,边境已平,人也好了大半。但云见月还是又惊又怕又掉泪,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眯了一会儿。
心里有了记挂,便没了胃口,早膳也没叫传,便往偏殿来。
祝长安还睡着。
她蹑手蹑脚上前,将药盘搁置在矮桌上时,轻又小的声音还是令祝长安睡梦中烦躁起来,发出一声粗重的呼吸,来表达他极度的不满。
不知哪个不长眼的扰他安睡。
祝长安刚要发火,眯眼瞧见的,是她轻轻掀起棉布,观察伤口时,还轻轻吹气。
那一肚子火气,也不知何处去了。
“怎么这样早?”祝长安哑着嗓子问。接着又是一声嗤笑,她胆子也太小了,总是被他一句话吓着。却在她扭过脸来时,看见那红肿的眼眶,又愣住,“哭了?”
云见月慌忙垂下眼去,双睫乱颤,“没。”
她说话时,就像新摘下来的棉花朵儿,软绵绵,软乎乎。
“我没事。”祝长安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嘭”得一下,撞开了。
忽而不自在起来,重新趴回去,有些别扭地避开视线,“这原都是常事,都习惯了,你怎就这般好哭?”
“唔?”
云见月的心……其实不在这上头,故而亦没领会他言中意。
“我说我没事。”祝长安也不知自己因何与她解释这样多,“都快好了,原是我懒得理外头事,装的。”
在人前拘惯了的云见月竟噗嗤笑出声来,尽管也是极轻的声音。
祝长安倒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放肆”,只怕若是再逗,又要端回大小姐模样了,遂将脸埋在枕头里,只作未闻。
不出几日,果真能下地走了。
再几日,便又恢复如常。
如此,云见月也不用日日往偏殿去,祝长安也依旧未往正殿来。
只是,祝长安忽觉,还是养伤的时日好些,轻松,又没那么多公事压人。
不像今日,明明日头高悬,还要往令书阁去议事。
……
甬道处,云见月立于墙下,似在等谁。
这近处的朝锦台,住着两位才入宫不久的才人。
一位是烈国公府挑上来的,还有一位,是裕贵嫔托母家选上来的。
祝长安一向不喜以女色固权,为此,母子二人还怄了几日气,又都是不知退让的性子,到今日还未得转圜呢。
一年轻御医提着药箱出了朝锦台,垂首步入甬道。
“袁大人。”
云见月轻拈罗帕,缓行两步,佯作才来,不过是恰巧碰上。
那人忙忙躬身,“微臣请云侧妃安。”
云见月倒是寒暄起来,“不知尊夫人近日可好?从前在家时,我与你家夫人还常相聚,如今倒是见得少了。”
御医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眉眼,忙恭谨道:“回侧妃娘娘,内人也常提及从前与侧妃娘娘的情意,只是微臣不得力,连累家妻,不得与娘娘常相见。”
云见月含笑道:“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我也常盼着能与夫人多走动,以全我们幼时闺中情分,只是听说夫人月前才诞下一子,倒是不好劳动她的。”
如此寒暄片刻,竟累得袁御医在阴凉地里就汗涔涔的。
“袁大人知道的,原是二殿下重伤未愈,宫中又有许多事走不开,否则,真该亲去府上恭贺。”见四下无人,云见月才从清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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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一精巧锦盒,一拂衣袖递上前去,“这是一份薄礼,还请大人替我交与尊夫人,恭贺夫人与大人,喜得贵子。”
袁御医惊得连连后退,双手抱拳置于额前,不敢接亦不敢拒,“微……微臣……”
云见月逼近一步,手托锦盒,笑盈盈道:“袁大人不必惊慌,这不是给大人,这是赠与尊夫人的。”
袁御医仍支支吾吾畏畏缩缩,惹清影不满,“袁大人好大的架子,满宫里,谁得了我们侧妃娘娘的礼,不是千恩万谢的,您倒好,回去我们娘娘若是嚷了胳膊疼,二殿下若是计较起来,我看您是如何回话呢!”
袁御医只得双手接下,仓惶跪地,“微臣不敢!微臣谢过侧妃娘娘!”
话说着,底下眼睛也四处瞟着,只怕有人见着了,要疑他收受贿赂。
拐角处,确有一双眼死死盯着这里。
待人走远,云见月才回身。
只是一转身,一人就立于她身后,面色阴冷,眸若寒渊。
祝长安的一双眼,想要透过这玲珑面,看清那颗心,“你在查什么?”
每每见着那双眼,云见月便横生几分慌乱,“妾……妾没有在查什么。”
“据我所知,他夫人娘家官居五品,不过前两年才调进京来,你自幼于京中长大,不过惯于公侯之家走动,何时与他夫人有闺中情分了?你何时学会的撒谎?”
云见月垂首不语,祝长安逼近一步,“你是在查世子呕血之事?”
云见月连连后退,“殿下……妾只是想着,其实御医院该有自己的人。”
她想,祝长安并非愚莽之人,当是能解她言中意。
可是话音落了半晌,面前人一动不动,初夏的风最是和煦,却吹得云见月晃动了两下身子,站得久了,腿脚都有些僵了。
祝长安就这么盯着她,盯了许久,似笑非笑,“这宫中,我没有自己人。”
只可惜,云见月没接住他突如其来的赤诚,呆愣愣给不出反应。
或许她也不知该给他什么样的反应,才不会叫他生气。
祝长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挥手轻声道:“罢,你回吧。”
云见月木讷蹲了蹲身子,离去。
过了会子,祝长安缓缓回身,喃喃自语,“不知你会不会是。”
只是云见月的身影已转过宫道,消失而去。
时漾立在身后,“云侧妃也起了疑心,是不是说明,咱们想得是对的?世子呕血,根本与饮酒无关?”
祝长安不语。
“还是说……世子之事与侧妃或是云将军有关……”
“不会是她!”祝长安下意识截断时漾的话,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厉意。
时漾忙耷拉了脑袋。
祝长安想到那双为他哭得通红的眼睛,还有她递茶时,指尖似有似无的熟悉味道,不觉竟轻笑出声。
时漾忽想起什么,又道:“今日,太子也出宫了,只是他行踪诡秘,派三驾车分道而行,不知哪路是真。”
祝长安的思绪却未在此处,只想着,她竟会为了靠近自己,连香味都在刻意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