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太过喜欢,亦或是长久的视力不清养成的习惯。云见月将那石头拿近了细看,那石头都快要凑到她的鼻尖了。
这半日,她说话时总是偏着头的,他也只当是羞。
可这样的动作,分明是……
祝长安的神色渐渐凝固。
“清影,你们可有什么瞒我?”祝长安却是问清影。只是他问话时,眉头紧锁,目光仍牢牢锁在云见月挂着残泪的双睫上。
清影到底是个丫头,未及答话,便被这冷声一问吓得先扑通一跪,上下牙齿直打架,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接着,祝长安又一声从胸腔里发出的嘶吼,“卫生生!”
“没有!没有什么事!”
云见月急得站起身来,脱口否认,却因视线昏蒙,未看清脚踏,一脚踏空,整个人往一边歪去。
祝长安迅速探手,将人拉稳在身前,掌心相触,她的手冰凉一片,抖得厉害。
卫生生疾步进来,见此情形,一眼便知露了馅,也随清影跪地,无人敢言。
祝长安慢慢靠近,目光扫过她涣散无措的眸子,声音轻缓,“在遇南时,我被树枝划伤了脸,多亏你带去的药,如今是好了,也未留疤。”
他抓着云见月的手未松,瞳仁也未挪移半寸,“只是还有浅白的一条痕迹,时漾说已经不显眼了,你帮我看看,他有没有撒谎?”
祝长安能感受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在暗暗发力,想要往回抽离。他便攥了攥手指,将人往前一拉,“你看不见吗?凑近些看。”
那语调分明与从前不一般了,遇南的许多苦头,早磨平了他的尖锐。
可那浓浓的压迫之意,半分未减。
清影跪在下头,早已打了冷颤。
“看……看得见。”云见月的目光慌乱的在他脸上扫过,却始终落不到实处,“时……时漾没有说谎,确实不大明显了,不细看,当真看不出来。”
“是吗?”祝长安又将人拉进了些,亦微微倾身,逼得她不得不抬头正对着自己,“你再看看,伤痕在哪边脸上?”
云见月的睫羽乱颤,慌乱躲闪,再次尝试脱离他的钳制,颤声道:“殿下,您弄疼我了。”
祝长安兀地松了手。
云见月只是小心揉捏被他攥红的腕子,垂首不再言语。
祝长安的眼中分明是关切,只是那嘴……开口总是令人生畏,“我再问一遍,你可有什么瞒我?”
怕是云见月与清影不知,卫生生自六岁上净了身进宫,最知这位爷的脾性,若是再瞒下去,只怕重华宫屋顶上今日就只剩横梁了。忙重重叩首,道:“殿……殿下息怒!”
“说!”祝长安面色僵硬。
“回殿下!是……澄心苑萧娘子忌惮侧妃查找贵嫔娘娘遇害真相,下毒……下毒谋害咱们侧妃!才致侧妃视力受损,目不远视!如今虽说好了些,可是御医说,这毒来得歹毒,痊愈之期……谁也不敢断言,只能一日一日地治,一日一日地等……”
卫生生的舌头像是发烫,磕磕巴巴一股脑儿地说了个透,一旁的两人愣是没插上话。
良久,祝长安盯着那双极力想要挤出光来,又茫然又徒劳的眼睛,呆呆地问了一句,“什么?”
一时,连卫生生也惊着了,瞧这样子,分明是不敢置信。此番更怕是不能善罢甘休,又不敢打闲,忙跪行上前,将适才的话重复一遍。
云见月的眼疾拖了一年未得好全,却也添了桩好处,她的耳力倒是日渐灵敏,祝长安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依稀能听到关节处“咯咯”的骨响。
她想去拉,人却已迈步至她身后。
“我去杀了她!”
这便是祝长安有生以来,说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殿下!”
云见月却是倏然转身跪地,“殿下不可!”
“殿下既然知道妾一个人在宫里苦苦撑着,走到今日有多难。”云见月抬起头,眼中酸痛,却没有落泪,“那殿下就该知道,妾撑到今日,是等殿下平安回来,不是等殿下去送死!”
这也是怯懦软弱的云见月,至今为止,说得最勇敢的情话了。
“遇南的泥水浸着殿下的双腿,一年又四个月!殿下此去可是为着什么,难道您都忘了吗!遇南一行,是大功,杀废后,便是大罪啊!”
祝长安看见那双蒙着轻雾,识不清辨不明,却又奋力往上望着的眼,便从心底生恨,那恨滔滔不绝,就似遇南险些要了他命的污洪。
二十年,他至今才发觉自己无能,护不住母妃,亦护不住她。
“你知道的,我从不在乎虚名。”
那“夜叉王”的名都扣了二十年了,再扣二十年,又如何。
云见月攥着他衣袍的手指又紧了紧,再抬眼时,那双因盲证而涣散失焦的眼睛,忽然有了落处,有了情绪。
“可是我在乎。”
唇齿间轻轻送出一句话,那眼中噙了许久的泪再也止不住,成串的砸在衣裙上。
也叫祝长安的心彻底碎了。
他拉起云见月,护在怀中,喉头哽塞,“早知如此,我便带你去遇南了。”
云见月闭了眼,两行清泪再次滚落,“用妾的这一双眼,换一个公道,值的。”
“这公道,我宁可不要!”
云见月在他怀中软软依偎,轻声道:“殿下糊涂,妾查得母妃死因真相与皇后旧事有关,深知一己之力无法对抗整个后族,不惜违背良心,设计牵扯太子与太子妃。妾这般为着殿下讨来的公道,殿下说不要就不要了?”
言语中,似有嗔怪。
但祝长安听来,便比仙乐还动听。
“要,我要。”
“你的恩,我好好揣着,这辈子还,下辈子还还。”适才还面目狰狞要杀人的祝长安,这会子竟与云见月调笑起来,“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下辈子换我给你当妾!”
云见月的泪还没流完,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众人都守在殿内,只时漾一人立在院中,听里头一时哭一时笑,摇摇头,无声叹息。
他们身在遇南凿渠,多少年多少人办不成的事,他们如何一年就成了?哪有这般容易。
是一次地龙翻身,天地失色,山河震荡。
好容易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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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当地百姓转移,却发现意外震开了一条数丈宽的河道。
算是天命于此吧,尽管他和祝长安也险些被压在河道底下。
一块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压在了祝长安的小腿上,若非幸得一旁有断树根阻了一下,那条腿怕是要废了。
回京的路上,祝长安再三叮嘱,此事不可告知侧妃,只怕她听了要哭上三天三夜,她最爱哭了。
故而,那卫生生、清影以及满宫里所有人都要瞒着了。
但皇上应该是知道的,这样大的事,当有密报进京。
祝长安或者他,总该受些嘉奖才是。
但在陪祝长安去顾政殿复命时,他守在廊下,没听里头提及此事。
……
昨夜缱绻,二人睡得晚,已至云见月醒来时,天已大亮。
晨光落在院中黄栌的枝叶上,泛着淡黄的光。
云见月还未睁眼,便探手往身侧摸索,她记得,祝长安是回来了的。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她于惺忪中扬唇,慢慢扭过脸来。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祝长安还睡着,一路奔波至京,昨夜又情不自禁,早将他累坏了。
云见月没忍住,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祝长安皱了皱鼻子,握住她的指尖,侧过身来,却未睁眼。
“殿下。”她轻唤。
祝长安含糊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她又唤:“殿下。”
祝长安努力撑了撑眼皮,困意不肯散,已至睁了一半,又闭上了。
云见月的唇角漾着浅浅的笑,伸出另一只手去戳他的眉心,“殿下睡觉时,总爱皱眉,这样不好。”
“嗯,我改。”祝长安浑糊应着,将攥着她的那只手,覆在心窝处。
忽而再次猛地睁开双眼,那眼底还有困极了的血丝,紧紧盯着她,“你说什么?”
云见月笑得柔媚,指尖划过他的鼻梁,眼睛亮亮的,映着他的脸庞,“殿下瘦了。”
指尖顺着鼻梁往下,抚过他的双唇,停在下颌处,“胡渣怎么没刮?”
祝长安惊得一动不动。
“殿下骗我,殿下脸上哪有什么树枝划伤的印子?”
祝长安轻轻哼出一声笑,半晌,再哼出一声,又一声,“你……你看见了?”
云见月跟着他一起笑,“我看见了,看清了。”
祝长安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一口一口吻着她头发,“好了,往后都好了!”
是啊,他是带着大功回来的,他的委屈他的不甘,这么多年,总是都没了。
而这宫中自此也有了个念着他的人。
可不是都好了。
他想好了,等寻个父皇高兴的时候,他要亲去求个旨意,册封云见月为二皇子正妃,管他人会不会疑他有意拉拢武将。
他不在乎。
如此想着,更将怀中人箍得紧了些。
日光透过薄纱帷幔,落在他们脸上时,都柔了几分,烘得两人暖洋洋的。
两人不过才用过早膳,重华宫迎来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