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蝉鸣忽然聒噪起来,搅得她眼眶发酸。
她竟生了几分怯意,不敢再往前去。
不知他会不会,愿不愿,想不想看见自己。
那边的步子快了,咚咚咚的声响穿过一重又一重廊道传过来。
人至眼前,云见月未及看清他是不是瘦了,黑了,便被两臂紧紧揽入怀中,不肯再松。
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或许更久些,周遭只有微风路过时,树叶发出的索索声,和清影时不时吸鼻子,以防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出来的声音。
祝长安紧了紧胳臂,她瘦了。
他怀中揣着云见月写给他的数封书信,信中从未提及宫中事。
但他在回来的路上,已派时漾打探过。
宫内密事,能传出宫的,不过寥寥几语。
但从时漾东拼西凑,左一句右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里。
他能捋出头绪。
皇后最重名位,怎可轻易舍去后位?他去时,恰逢母妃死因不明,云见月坚持不肯回将军府,又念着,“一定会有公道。”
这里头总是有她的功劳,虽然她不肯提。
故而这一路,他就只是傻笑,接着,又了拧眉。宫中人心真假难辨,她一个人苦苦煎熬,一定吃了很多苦。
遇南的夜里没有月亮,总有黑雾砸下来,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心中自有明月。
那些时日,他就是靠着这个念想,硬生生熬着。
不过,他也没说。
怀中人低低抽泣,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才松了手,细细打量她。
云见月慌了神,垂眸敛目,不知所措。
“好看。”他笑。
云见月便更加局促,双颊晕上一层胭脂色,羞怯怯扭过半边脸,“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
山洪中泡了大半年,将人都泡软了。
这是云见月第一次听见祝长安说喜欢,不由猛地抬起眼看他。
似有一层薄纱晕开了光影,近在咫尺的眉眼也只余一个柔柔的轮廓。
而那轮廓正垂下脸来瞧着自己,长久的凝视令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发厉害。
忙躲闪着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因过于慌乱,倒冲得祝长安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
也是因祝长安未料及。
因此,嘴角压不住得笑意就这么生出来,双手紧了紧。
“大仇得报,殿下高不高兴?”云见月伏在他怀里问。
祝长安喉头一阵发哽,没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只道:“你一定为此吃了不少苦。”
云见月摇摇头轻笑,“殿下教我勇敢。”
“从此,你不必再勇敢了。”
云见月伏在他身前,细细听来,那声音似从心口处发出来的。
“往后,有我。”祝长安轻声道。
有小内侍藏于竹林中,目睹久别的二人世界,点点头,往顾政殿去回话。
顾政殿里。
祝长安走后,太子从帷幔后走出来。
皇上懒懒偎于软榻,一条腿屈膝登榻,只手搭在双膝,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膝头。
目光空望出去,似在沉思。
祝长行不敢搅扰,便垂首恭立一侧。
适才祝长安对答如流,言语恭顺,早不是从前那个浑身戾气的纨绔子了。
只是玉簟虽清凉,却消不去皇上心中那团闷火。
凿渠引洪入海,本是祝长安在一次圣上命诸皇子各陈安民策时,提出的治河方略。
当时,祝长行献的是“劝农桑、兴水利”的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分明,皇上看了不住口的赞。
祝长安的策论最短,“遇南水患,根在山势。”
他提议凿渠引洪入海,一劳永逸。
时年,祝长安只有十四岁。
皇上只道稚子年少不知事,只知纸上谈兵。
这些年,不是没有工部尚书亲往遇南勘探,都不敢轻易论断。凿渠,岂是一介连皇城都未出过的,半大的皇子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
后来,遇南年年涝害不断,皇上才想起祝长安的这份《治水疏》。
只是遇南山势险峻,修筑河渠屡屡遇阻,工部换了几拨人,出过多份图样,皆在“一线崖”处卡住。那处山体拥挤,雨季洪水势头极猛,一到一线崖便被两岸夹住,水流骤然放缓,上游水位便迅速上涨,十分危险。
若想凿通,非得削去半座山不可,可那一线崖并非泥山,石块坚硬如铁,山间坠石砸死不少工匠,河道却拓宽不过半丈。
如此数载,朝廷耗银数万,役夫死伤数百,仍束手无策。
最终工部奏请停工,圣上默许。
原就是成不了的事。派祝长安去,不过是想让他吃吃苦头,磨一磨他不肯服软的性子。
不想,不到一年半,水渠贯通。
随着一声沉闷的呼吸,皇上回神,目光缓缓落在祝长行身上,“长安的话,你都听到了。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说话声沉闷缓慢,人也不大有精神。
祝长沉吟片刻,垂首道:“二弟说他到了遇南,不看舆图,不循旧例,而是沿山脊徒步数日。他发现一线崖背后有一条废弃的旧河道,地势低洼,原是百年前山洪冲出来的,又因危险,常日无人涉足,若非当地年老村民指点,外人无从知晓。”
“二弟大胆废弃前方已凿通的河渠五里,绕路与旧河道相连,如此既省了不少力,又不必受困一线崖。”
皇上不语,只是侧目而视。
“父皇。”祝长行拱手,又道,“儿臣以为,多年来,工部也派去过不少人,却没一个发现山后便有现成的河道。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未必真肯去山里吃苦,只在司衙里吃茶喝酒也就罢了。二弟肯亲下山道,凿通河渠,既有魄力也有能力。”
皇上嘴角动了动,“你是说他能当大任?”
“儿臣以为,二弟确实能当大任。”祝长行说得坦然,眼中亦毫不遮掩对祝长安的欣赏。
皇上垂下眼,换了个姿势,撑起另一条腿,半晌才道:“你可知,当地百姓给那条水渠取名叫什么?”
祝长行摇头。
“遇安河,祝长安的安。”皇上一字一顿,“还在堤上竖碑立书,陈二皇子亲下河堤,与民同役之‘德政’。”
殿内静谧,青铜的冰鉴外壁凝了水珠,不经意时,里头会发出“咔哒”一声,是冰块断裂的声音。
祝长行道:“父皇,二弟凿渠,是为解遇南百姓之苦。百姓感念,自发立碑,二弟或许……并不知情。”
皇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午后蝉鸣四起,刮得人耳窝疼。廊下,陈内侍指挥着小内侍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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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竿粘蝉。
殿内,祝长行悄悄抬眼,抿了抿唇又道:“父皇,这一年,二弟于民夫同役,遇南州府也有奏报传来,父皇都是知道的。”
日头渐渐西沉,窗外蝉鸣也渐息,倒是燥意越发上头了。
皇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幽幽道:“还记得朕教过你什么吗?”
“过仁治不住天下。”祝长行再次拱手,垂了眸子,“可是父皇,长安……是儿臣的弟弟。”
皇上叹了口气,目光柔下来,“你很像你的母亲。”
祝长行眸光一滞,不可置信的抬头。
“若有一日。”皇上挺了挺脊背,装作适才什么都没说,而是问出个十分尖锐的问题,“他比你更得民心,身为储君,你会如何做?”
祝长行嘴唇微张,半晌未挤出一个字。
皇上眯着眼,就这么一动不动,等着他的回答。
直到有小内侍进了大殿,却不进来,只是垂首立于门边。
皇上不过匆匆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道:“你回吧,这个问题,想好了再来回答朕,朕给你时间。”
祝长行拱手退去,小内侍方上前回话,“皇上,二皇子夫妇久别重逢,感情尤甚。”
皇上的胸闷之症,愈发严重了,半晌,只挥挥手让他下去。
曾经有多回,皇上私下里问过云见月,祝长安私下惯常的言行。
云见月回回答得漂亮。
“二殿下从令书阁回来,就常在书房读书,近日不大往外头去了。”
“上回出宫,殿下给四公主带了外头的蜜饯,公主也喜欢得紧,直说下回还要呢。”
“殿下嘱咐妾身多往东宫去给太子妃请安,说是礼数宜多不宜少。”
“殿下待妾身很好。”
皇上也看得出,这云家的女儿,那眼啊心啊的,早就交付了去。
动了将萧泽兰塞进重华宫的心思,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去岁那念头被云见月的眼疾生生截断,后趁着年下,草草为萧泽兰指婚醇郡王次子的长孙,现任宗正寺少卿,皇族宗室,也算相配。
阳春三月时,两家已将婚事给办了,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
重华宫。
清影手捧漆盘进殿奉茶,路过廊下,瞥见院中站着的时漾,笑道:“咱们殿下瘦了,我怎么瞧着时漾哥哥倒是壮了。”
说罢,与卫生生相视一笑。
时漾也挠挠耳朵,羞涩傻笑。
殿内,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云见月双眼通红,脸颊也绯红一片。
祝长安从怀中掏出个掌心大的石头来,不过是寻常的一块形状圆润的石头,不足为奇,不过上刻两只梅花鹿,一只低头,一只昂首,却是形影不离。
云见月接过,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轻轻摩挲。
“这是在遇南山中捡的,那日我本欲往河床里去,被这石块绊了一跤,不料洪水决堤,不过片刻淹没河床,我想它总是与我有缘,故带了回去,请人雕刻祥兽,想要送于你。”祝长安说这话时,竟有几分少见的羞赧,垂下脸去,双手不断揉搓膝头。
云见月的指尖轻抚,上头带着他的体温,轻声道:“这只是殿下,这只是我。”
祝长安抬头,“不,低头的是我,昂首的,是你……”
可是话音未落,他便怔愣住,视线停在云见月的双眼上。